广东
银行叫号屏跳到零一七。
王芝兰攥着到期存单，手机里李慧的语音又追过来，阿姨，验证码发我，晚了额度就没了。
玻璃窗外，李慧提着降压药冲她笑，和三个月前替她拎菜、陪她看病时一模一样。
柜员郭斌第三次敲玻璃，阿姨，收款方和合同名字对不上。
王芝兰低头看手机，验证码倒计时三十秒。
李慧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
王芝兰把存单往回抽了抽。
01
王芝兰把晒好的萝卜干收进坛子，坛口用塑料布扎紧，又拿麻绳绕了两圈。这手艺还是跟老伴学的。老伴走了三年，坛子里的萝卜干从没断过。
手机响了，是李慧发来的语音，阿姨，今天风大，你别下楼了，我买菜顺带给你带点豆腐。
王芝兰回了个好。
李慧住对门，离异，儿子在省城念大学。
搬来两年多，三天两头过来帮忙，嘴甜手也勤快。
王芝兰不是没防过。
头一年她连门都不让李慧进，后来有一次发烧起不来床，李慧端了三天粥，她才松了那道心。
再后来，李慧帮她修水管、换灯泡、陪她去医院拿降压药，连医保卡怎么用都手把手教。
赵金凤来串门那天，李慧刚走。
赵金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神神秘秘凑过来，芝兰，你属猴吧。
王芝兰说嗯，六八年生人。
赵金凤啧了一声，今年你可得留个心眼，犯小人。
王芝兰笑她迷信。
赵金凤又说，特别是那种天天围着你转、嘘寒问暖的，越是贴心越要防。
王芝兰没接话，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李慧最近确实殷勤得过了头。
上周李慧还问她存单什么时候到期，说现在银行利息低，不如拿出来做别的。
王芝兰当时没接茬。
李慧再来送菜时，王芝兰多了个心眼。
她当着李慧的面翻医保卡，说要去药店买药。
李慧顺手接过卡，阿姨我帮你去吧，你腿不好。
王芝兰说不用，我自己去。
李慧愣了一下，马上又笑，那我陪你去。
药店柜台前，王芝兰把卡递过去。
店员刷了一下，抬头看她，阿姨，你这卡上个月刷了两笔，一共四百六，都是在城东那个药房。
王芝兰懵了。
她上个月根本没去过城东。
李慧在旁边说，是不是搞错了，阿姨卡一直在我这保管，没动过啊。
王芝兰没吭声，把卡收回来。
回家路上，李慧一直解释，可能是系统出问题。
王芝兰说没事，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她晚上给王宇打电话，王宇在外地项目上，吵吵嚷嚷的，妈你别瞎想，李慧帮了你那么多，别寒了人心。
挂了电话，王芝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窗外风把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两笔药费到底是谁刷的。
李慧拿她医保卡去买过降压药，可那是社区医院，不是城东。
第二天李慧又来，提了一兜子苹果。
王芝兰没提医保卡的事，李慧也没再解释。
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李慧剥了个橘子递过来。
王芝兰接过橘子时，看见李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上面跳出一条信息，这个月还差三千，你想办法。
李慧飞快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王芝兰掰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什么也没问。
02
李慧说的那个讲座，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王芝兰本不想去，李慧劝了三天，说去了就送一桶油和一张体检卡。王芝兰想想也行，反正闲着。
讲座现场坐了三十来号人，大多六七十岁。
台上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自称许博裕，是养老理财顾问。
他开口就夸，叔叔阿姨们精神真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许博裕讲的是养老床位投资。
他说公司在全国建了八个养老基地，现在认购床位，每年返利百分之十五，住不住都行。
台下有人问靠不靠谱，许博裕笑，阿姨您放心，我们和民政局都有合作，合同白纸黑字。
王芝兰坐在最后一排，没打算投钱。
李慧在旁边小声说，阿姨你先听听，我觉得挺好。
讲座结束，每人领了一桶油和一张体检卡。
许博裕走过来跟王芝兰握手，阿姨您气色真好，属什么的，我给您看看运势。
王芝兰说属猴。
许博裕眼睛一亮，属猴好，今年财星入命，就是得防小人。
王芝兰心里动了一下，想起赵金凤的话。
许博裕又说，阿姨您要是想了解，先少投点试试，五千起，一个月返三百。
王芝兰回家想了三天。
五千块钱不算多，她存折上有八万多，是这些年攒下的养老钱。
李慧天天来问，阿姨你考虑好了吗，许顾问说名额快满了。
王芝兰咬咬牙，投了五千。
三天后，她收到一条短信，到账三百。王芝兰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心里那点防备松了大半。李慧拍手笑，你看我没骗你吧。王芝兰又追加了两千。
王宇周末打电话回来，王芝兰顺嘴提了一句。
王宇在电话里急了，妈，那都是骗人的，你赶紧把钱拿回来。
王芝兰说人家返利都到账了，怎么骗人。
王宇说前期返点养鱼，后面一网打尽，你做了一辈子工人怎么不懂。
王芝兰不爱听，你懂什么，我自己的钱我自己做主。
母子俩在电话里吵了几句，王宇气得挂了。
王芝兰把手机扔沙发上，李慧正好推门进来，阿姨怎么了。
王芝兰说没事，跟儿子拌嘴。
李慧坐过来，握着她的手，阿姨你别生气，小王也是关心你。
王芝兰叹气，他一年回来几趟，就知道打电话指挥我。
李慧说，那你也别全听他的，钱在你手里，你说了算。
王芝兰没说话，心里却觉得李慧说得对。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起赵金凤那句防贴心人。
可李慧哪里像骗子呢。
她要是骗子，干嘛天天来伺候我这个老太婆。
03
李慧来得更勤了。以前隔天来，现在天天来。早上送豆浆，中午带菜，晚上陪散步。王芝兰腿不好，李慧就搀着她，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
王芝兰把医保卡、存单复印件都交给李慧保管。她说你比我细心，放你那放心。李慧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阿姨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看好。
那天王芝兰想找存单复印件对个账，翻遍抽屉没找着。
她问李慧，李慧说可能收拾屋子弄丢了，回头去银行再打一份。
李慧赶紧说，那我现在就去帮你打，你别跑。
李慧出门后，王芝兰坐在沙发上发愣。
她想起赵金凤又来了电话，提醒她最近别把钱往外拿。
王芝兰嘴上说知道，心里却觉得赵金凤多事。
人家李慧跑前跑后，总不能亏待人家。
曹为民在楼下发反诈宣传单时，王芝兰正好下楼倒垃圾。
曹为民是退休会计，七十岁，社区反诈志愿者，见人就发单子。
他递给王芝兰一张，大姐你看看，最近养老诈骗多。
王芝兰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高息返利、熟人推荐、温情攻势。
李慧从后面赶上来，阿姨你怎么下来了，风大。
她看见王芝兰手里的单子，顺手抽走，这种传单都是吓唬人的。
曹为民看了李慧一眼，没说话。
王芝兰被李慧拉着往回走，回头看见曹为民还在看她。
第二天王宇突然回来了。
他请了假，没提前打招呼。
进门时王芝兰正在厨房做饭，王宇在客厅翻东西，翻到了那份养老理财合同。
他看了两页脸就白了，妈，这是什么。
王芝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王宇把合同拍在桌上，你投了多少钱。
王芝兰说七千。
王宇又问，还有没有别的。
王芝兰犹豫了一下，说就七千。
王宇不信，在屋里转了一圈，从抽屉里翻出存单，上面少了八万。
王芝兰这才说实话，取了八万，投进去了。
王宇脸涨得通红，妈，你疯了。
王芝兰说人家每个月返利都准时，怎么疯了。
母子俩吵得不可开交。
王宇说要去报警，王芝兰拦着不让，说你敢报警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王宇气得摔门出去，在楼道里碰见李慧。
李慧笑着打招呼，小王回来了。
王宇瞪了她一眼，没理。
王芝兰坐在屋里，手还在抖。
她不明白，自己辛苦攒的钱，投个理财怎么就不行了。
李慧进来劝她，阿姨你别跟小王置气，年轻人不懂这些。
王芝兰说，还是你懂我。
李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说阿姨，其实许顾问那边最近有个升级方案，返利更高。
王芝兰问多少，李慧说年化二十。
王芝兰有点动心，又怕儿子闹。
李慧说，小王那边先瞒着，等赚了钱再告诉他。
王芝兰想了很久，点了头。
04
王宇没走。
他在附近宾馆住下，天天回来劝。
王芝兰烦得不行，干脆把门反锁。
王宇在门外敲，妈你听我说，你把钱拿回来我就不报警。
王芝兰在屋里不吭声。
第二天王宇换了法子。
他说带王芝兰去银行办个业务，不报警，就是查查账户。
王芝兰犹豫了一下，跟着去了。
银行柜员郭斌接待他们，王宇把情况说了，郭斌查了查，脸色不太好。
郭斌说，阿姨你这个收款方和合同上的公司名不一样，差了两个字。
王芝兰说不可能，李慧给我看的合同。
郭斌把屏幕转过来，你看，合同上是某某养老服务公司，收款方是某某商贸公司，对不上。
王芝兰凑近看，还真不一样。
她心里慌了，嘴上还硬，可能人家有子公司。
郭斌摇头，阿姨这种我们见多了，前期返利就是拿你自己的钱钓你。
王宇在旁边说，妈你听到了吧。
王芝兰没说话，手指攥着包带。
郭斌又说，你要是想转大额，可以办个延时到账，五万以上二十四小时到账，还能设亲属核实。
王宇说办，现在就办。
王芝兰嫌麻烦，只办了五万以上延时到账。
回家路上，王宇又劝她把钱全取出来。
王芝兰说，那八万已经投了，取不出来。
王宇说能取多少取多少。
王芝兰说，我再想想。
王宇急了，妈你到底信我还是信李慧。
王芝兰没回答。
她心里乱得很。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天天伺候她的李慧。
她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
晚上李慧来送汤，王芝兰没提银行的事。
李慧也没问，坐了会儿就走了。
王芝兰发现李慧走的时候，眼睛往抽屉瞟了一眼。
那个抽屉里放着存单。
王芝兰等李慧走了，把存单拿出来，翻来覆去看。
她想起郭斌的话，又想起赵金凤的话。
那天晚上她给赵金凤打了个电话，问她那个反诈志愿者曹为民住哪。
05
社区反诈会安排在周四上午。王芝兰本来不想去，李慧也说那种会没意思。但王芝兰想起存单的事，还是去了。她没告诉李慧。
曹为民站在台上讲案例。
他讲了一个独居老人被邻居拉去投资养老院的事，骗子先送小恩小惠，再打感情牌，最后卷钱跑路。
王芝兰越听越坐不住。
案例里的细节，跟李慧做的一模一样。
曹为民又说，骗子还会利用老人的生肖、生日、存款到期日设计话术，让你觉得是命中注定。
王芝兰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想起许博裕第一次见她，就问了她属什么。
她想起李慧总在她存单快到期时提投资的事。
散会后王芝兰没走。她等所有人走了，才走到曹为民面前。她说，曹大哥，我可能被骗了。曹为民拉把椅子让她坐下，慢慢说。
王芝兰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曹为民听完，说你先别急，钱还没全转走就好。他建议王芝兰假意答应追加投资，要求看养老院实地，把骗子引出来。
王芝兰回家时，李慧正在门口等她。
李慧说阿姨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
王芝兰说去社区量血压。
李慧没多问，跟着进了屋。
王芝兰倒水时，看见李慧手机又亮了。
她借口说手机没电，借李慧手机打个电话。
李慧犹豫了一下递过来。
王芝兰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屏幕上跳出许博裕的信息，那老太婆搞定了没，这个月业绩就差她这单。
王芝兰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把信息删了，把手机还给李慧，说打不通。
那天晚上王芝兰躺在床上，眼睛睁到天亮。
她想起李慧端来的每一碗粥，想起李慧陪她去的每一次医院，想起自己把存单复印件交到李慧手里时说的那句放心。
她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王芝兰跟李慧说，她想追加二十万，但要先看看养老院实地。
李慧愣了一下，马上笑，好啊阿姨，我这就跟许顾问说。
王芝兰又说，我得带着曹大哥一起去，他懂合同。
李慧笑容僵了一秒，说行，我问问他有没有空。
许博裕当天下午就回了话，说随时欢迎。
王芝兰给曹为民打了电话。
曹为民说，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王芝兰问什么事。
曹为民说，你儿子必须在场。
王芝兰想了想，给王宇打了电话。王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妈，我回来。
06
许博裕的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里，七楼，走廊灯坏了一半。
王芝兰、曹为民和王宇到的时候，许博裕已经在电梯口等着。
他穿着白衬衫，笑得热情，阿姨您来了，快请进。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台投影仪。
墙上挂了几张养老院的照片，看着挺气派。
许博裕说这是他们在南边的基地，投资两个亿。
王芝兰问能不能去看看，许博裕说当然可以，下周就安排。
许博裕打开投影，放了一段养老院视频。
画面里绿树成荫，老人打太极、下棋、唱歌。
王宇凑近看了看，问这视频哪来的。
许博裕说我们自己拍的。
王宇没再问，退到一边。
许博裕拿出一份新合同，说阿姨你追加二十万，年化二十，比之前高五个点。
王芝兰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收款方那栏写着某某商贸公司。
王芝兰放下合同，问许博裕，这个商贸公司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许博裕笑容没变，是我们集团的子公司，专门管账的。
王芝兰又问，那合同上怎么不写养老服务公司。
许博裕看了李慧一眼。李慧赶紧说，阿姨这些都是形式，钱到账就行。王芝兰说不行，我得搞清楚。许博裕脸上笑容淡了，阿姨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曹为民在旁边开口了，小许，你把营业执照和民政局备案拿出来看看。
许博裕说今天没带。
曹为民说那改天吧，我们先回去。
许博裕站起来，脸色沉了。
他说阿姨，合同都签了，你现在反悔不合适吧。
王芝兰说我没签，我就是看看。
许博裕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上次签的委托书，上面写着你全权委托我们操作资金。
王芝兰接过来看，确实有她的签字。
她想起来了，上次李慧拿了一堆材料让她签，说是办返利用的，她没细看就签了。
王芝兰手开始抖，但她想起曹为民的嘱咐，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那我去个洗手间。
许博裕指了指走廊尽头。
王芝兰起身，经过李慧身边时，看了她一眼。
李慧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芝兰走进洗手间，把门反锁，掏出手机给王宇发了定位。
她又给郭斌发了条信息，郭师傅，我在城东写字楼七楼，那个公司有问题。
发完她把手机揣好，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袋耷拉，但眼神还算稳。
王芝兰推开门出去时，走廊里多了两个人。
王宇站在许博裕对面，手插在兜里。
许博裕脸色铁青，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王宇说，我妈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