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姑妈扯着嗓子,逢人就夸那套小洋房。
说许钰彤懂事,知道疼妹妹,全款买下送给语嫣当嫁妆底子。
一桌亲戚听得眼睛发亮,顺着她的话头往许钰彤这边看。
许钰彤没吭声,拎起桌上的茶壶,给姑妈面前的杯子斟满了。
她端着茶递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姑妈,语嫣上个月刚把我拉黑。”姑妈脸上的笑像被人掐住脖子,一寸一寸僵住。
满桌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接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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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套房子,是我出钱买的。
米黄色的外墙,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
买房那天是去年十一月初,天有点阴,我站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中介在催,姑妈在笑,语嫣站在墙角,眼眶红红的。
我就那样签了字,在购房合同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又看着语嫣在上面写下她的。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站在药房柜台后面,手机屏幕上是朋友发来的链接,标题写着一口价的数字。
那数字我太熟了,是我当时付出去的全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手指往下滑,客厅的照片,飘窗的照片,院墙米黄色的特写,连桂花树的角度都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产权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许语嫣,沈天磊。
那套房子,已经被挂到中介平台上了。
我盯着屏幕站了很久,柜台上有人喊了两声,我才回过神来。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截图放大缩小看了十来遍。
末了还是拨了语嫣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语嫣喂了一声,像是嘴里还含着东西。
我说:“语嫣,那套房子要卖?”
那头停了两秒:“什么房子?”
“你住的那套,小洋房。”我尽量压着声调,“我朋友在中介网上看到的,挂牌信息写着你和沈天磊的名字。”
语嫣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声被调小了。
她说:“姐,你说什么呢,那房子我们住得好好的,卖什么卖。”声音带着笑,像是我在讲一个特别好笑的玩笑。
我问我朋友还发了截图,要不要我发过去给她看。
语嫣的语气就变了,带点不耐烦:“姐,你是不是不放心我?觉得我会把你买的房子卖了?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我没来得及再说话,那头就挂了。
再打,转语音信箱。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买房前后的事。
那套房子的事,我谁也没主动提过。除了我妈。
当初我妈王银娥是第一个反对的。
她听完我要给语嫣买房的想法,当场就放下手里的筷子,看了我很久,问了一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姑妈找你了?”我说没有,是我自己想的。
语嫣日子过得不好,沈天磊那人靠不住,她想有个自己的窝,万一哪天过不下去了,起码还有条退路。
我妈说:“她想有退路,让她自己攒钱。你爸走后留下的那些债,咱们还了八年,你从毕业就开始打三份工,这份钱是怎么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我和我妈争到半夜。
她摔了筷子,我也提高了嗓门,最后两个人背对背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很早。
我在厨房看见她的背影,她正往一个旧布袋里塞东西。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里头塞的是她存了几年的定期存单。
她说:“你一根筋要买,我不拦了。这些你拿去添上,余点钱自己身上留一些,别全掏空了。”
我鼻子一酸,说我有钱,让她收回去。
她没回头,只是说:“房子买了,名字写得清清楚楚,往后有什么变故,你自己心里要扛得住。”我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份量。
语嫣跟我哭诉那天,是一个深秋的傍晚。
我去幼儿园门口接她,她蹲在台阶上,眼圈发青,脸上还留着没褪尽的指印。
我蹲下去拉她的手,她像是抓到救命的绳子,一下子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肩头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我拍她的背,拍了一阵,她才闷着声音说:“姐,我想有个自己的房子。不用大,哪怕一间也行。他再动手打我的时候,我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去。”
我记得那天傍晚的风很凉,幼儿园的围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我看着语嫣的头发被风吹乱,露出她耳朵后面一道淡淡的淤青。
那一刻我心里就做了决定。
我欠姑妈的,记在语嫣身上,也该还了。
那年我父亲查出病的时候,家里刚盖完房,一分积蓄也没有。
姑妈许春梅拎着三万块现金到我家,当着我和我妈的面,把钱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先给哥治病,钱的事往后再说。
那三万块,是我爸最后那段日子在医院里花掉的第一笔钱。
虽然那笔钱没能留住我爸的命,但从那以后,这份恩情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逢年过节,姑妈家的事,我比自家的事还上心。
语嫣念大学,我封了两千块红包,姑妈推让了一下,收了。
姑妈过生日,我买的是羊毛围巾,她自己舍不得买的那种。
每年春节走亲戚,我手里提着的东西,永远是往姑妈家拎得最重。
我妈看在眼里,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直到我说要买房,她才开了口。
“你姑妈那三万块钱,你爸走后第二个月,我就还了她一万,第二年又还了一万,第三年最后一万,连本带息都清干净了。”我妈的声音像在压着什么,“她倒也没推。可是她这些年把你当提款机似的,今天要一样,明天要一样,你哪回没给?你给的早就超过三万块了。”
是啊。我给过的早就超过了。那为什么每次姑妈提起当年那三万块的时候,我总觉得我还欠着?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份情不是用钱能算清的。也许是因为我爸走的那天,姑妈在灵堂里哭得比我妈还凶。
我总想着,如果没有姑妈,我爸连那几天的医院都住不上。
这话我跟我妈说过。
我妈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那些旧存单一张一张理好,推到我面前,说了最后一句:“钱的事妈不拦你。妈只跟你说一句,你重情分,可别人未必跟你重的是一个情分。”
02
过了几天,姑妈不知道从谁那儿听说了我要给语嫣买房的事,当天下午就跑到药房来找我。
她穿一件枣红色的薄棉袄,头发烫着小卷,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钰彤啊,姑妈听语嫣说了,你可真是个好姐姐。”她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搬了张椅子在柜台边坐下,开始数落语嫣那个婆婆家怎么亏待语嫣。
说了半个钟头,她才绕回正题:“房子看了没有?没看的话,姑妈这两天反正闲着,陪你到处转转。买房这事不能马虎,地段、朝向、楼层,都要替语嫣把好关。”我本来想解释,就说还没定,只是有这个想法。
姑妈立刻接话:“想法归想法,这种大事得趁热打铁,拖久了,钱不是花到别处去了嘛。”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姑妈也是为你好,怕你年轻,拿不住主意。”
那天姑妈拉着我跑了三家楼盘。
她走得比我还快,进售楼处的样子,像是给自己买。
每家她都仔仔细细问学区、问物业、问周围有没有菜市场。
从第三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姑妈站在路边,跟我叹了一句:“钰彤啊,姑妈当年看语嫣爸爸走的时候,真是天都塌了。一个女人,带着七岁的囡囡,也没有人帮忙一把。”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像在自言自语。
我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被拨响了。
我记起小时候,爸走了以后,家里冷得像冰窖。
有一回我妈发烧在床,我不会做饭,饿着肚子蹲在门口。
姑妈骑着自行车来了,车筐里装着一饭盒红烧肉。
她进了门,先把饭盒塞到我手里,说了一句:“别怕,有姑妈在。”那碗红烧肉,是那一年我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站在路边,风把姑妈的头发吹乱了,她头顶已经有好几缕白头发。我突然觉得自己心肠太硬了,连亲姑妈的忙都不愿意帮。
后来定下房子的时候,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那套米黄色外墙的小洋房,是姑妈看中的。
她说这个小区离语嫣上班的幼儿园近,周围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将来有了孩子,学区也好。
我跟着她去看了一次,语嫣也去了。
语嫣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手摸着粗糙的树皮,转头看我,眼神里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心里一软,当场就动了定下来的念头。
签合同之前,我提了一句:“房子写在语嫣名下,要不,咱们找个时间,把事情写清楚?”我的话还没说完,姑妈的脸色就变了。
她说:“写什么?语嫣从小就跟她妈姓许,她姓许,你姓许,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一家人还要立字据,传出去让人笑话的是谁?”
我张了张嘴。
姑妈又说:“钰彤,人这一辈子,能信几回人?你爸那时候,姑妈把钱送到你家里,可没有跟你要过一张借条。”她说完这话,没有看我,转头去跟中介说话。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可那盆水干了之后,留下的是一股没法说出口的羞愧。
是啊,姑妈信了我们家,我怎么好开口让她女儿写字据?
最终,我在合同上签了名。
全款付清的那天,售楼的经理笑着跟语嫣握手,说恭喜许小姐乔迁之喜。
语嫣脸上也带着笑,手却有点凉。
我看见了,没有多想,只当她是不好意思。
3月过户那天的细节我不想再说了。
总之,从那天起,语嫣名下多了一套房子,我名下少了一笔钱,那是十八万七千,加上我妈塞给我的七万块,合起来二十五万七千。
我爸去世前打三份工攒了六年,加我妈半辈子积蓄,加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张存单,加在一起,换了一本写着我表妹名字的房产证。
那房子买的,我从来没后悔。后来后悔的,是我没有抬头看看看房那天姑妈、语嫣和沈天磊之间交换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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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语嫣和沈天磊搬进去那天,正是秋老虎最毒的几天。
我在药房坐诊,大厅的空调坏了,只靠角落里一台电扇呼啦啦吹。
语嫣是我帮忙搬的家,我请了一天假。
沈天磊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他人倒是勤快,一趟一趟往楼上扛箱子,衬衣被汗浸透了,也没喊一句累。
姑妈站在楼下指挥,一会儿说这个箱子轻拿轻放,一会儿说那个柜子别碰着墙。
语嫣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像是怕被晒到似的。
中午请搬家师傅吃饭,姑妈挑了个包间,菜点了满满一桌,比平常请客多花了小两千。
点菜的时候她侧过头来问我:“钰彤啊,你喜欢吃什么?”我说什么都行。
她就把菜单推给了沈天磊。
沈天磊也不客气,加了两个硬菜,又添了瓶好酒。
我想了想,还是没把心里那句话说出口。
吃完饭,沈天磊抢着把单买了。
姑妈没有阻拦,他掏钱包的样子很利索,嘴里还说着“姐的心意,我记着”。
可我心里记着另外一件事。那套房子的物业费、燃气费,他们搬进去后,从来没有问过要交到哪里。
真正让我觉出不对劲的,是语嫣待我的变化。
买房的头一个月,她还常来。
有时候下了班,一个人溜达过来,在药房门口站着。
夏天天热,我就切半个西瓜,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吃。
也不怎么说话,我看看她,她看看马路。
吃完了,她便说“我回去了”,踩着拖鞋慢慢走远。
那一个月里,她还主动叫过我两回姐,微信上也不少话。
第二个月开始,消息从两三天一条变成一周一条,再变成半个月也没个声响。
我要是先发了消息,她倒是也会回,只是回得越来越短。
一次问她周末要不要来家里吃饭,她说周末要陪沈天磊去谈生意。
我问她新房住得惯不惯,她说还行。
我问她还有没有需要置办的家电,她说没有没有,让姐操心了。
我开始觉得有一道东西隔在我们中间。
她来药房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碰上面,她跟我说的话也不太多了,总是说“我要走了,沈天磊在等我”。
好像那个家,那个男人,把她跟我隔开了。
我妈有一次看我拿着手机发愣,问了一句:“语嫣是不是很少理你了?”我说没有,她忙。
我妈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去择菜,把黄叶一把一把丢进垃圾桶里。
我想过要找到她当面谈。
有一次下班后走到她家小区门口,远远看见阳台上亮着灯,窗口的窗帘拉了半截。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转头要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姑妈打来的。
电话那头姑妈的声音透着高兴,说语嫣怀孕了,让我下次来家里时带点安胎的补品。
我说好,挂了电话又在小区门口站了一阵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那天回去,我翻来覆去想了一个晚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凡是我替语嫣做的事,姑妈都有办法让它变成一件大事,再传到亲戚们耳朵里去。
口口相传之后,买房子不再是“语嫣有个好姐姐”,而成了“姑妈当年帮了许钰彤,她这才知道报恩”。
这中间最重要的人,语嫣,反而没有什么存在感。
那时我还在心里替她们找原因,想着语嫣怀孕了,身子不便,沈天磊生意忙。
房子的事,等孩子生下来,再好好坐下来谈一谈也不迟。
我就是太能替别人着想了。
我替语嫣想,替姑妈想,替沈天磊想,替所有人想,唯独没有替自己想一想。
更没有想过,几个月后,她们会亲手把我从她们的世界里拉黑。
04
国庆节前五天,姑妈张罗了一场暖房饭。
请的都是自家亲戚,姑姑、舅舅、几个走得近的堂表亲,凑了两桌。
因为人多的关系,姑妈把饭局定在了镇上不错的一家饭店里,说是给语嫣的新家增添人气。
我算好休班时间,到了饭店才发现自己坐的是主桌。
姑妈安排的位置,有意思得很。
我挨着语嫣坐,语嫣另一边是沈天磊。
姑妈坐在上首,面前转盘上摆着酒瓶,袖子撸到肘弯,精神得很。
菜上了一半,姑妈端起酒杯站起来,先敬了一圈,然后指着我说:“我呀,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有这样一个侄女。你们说话嫣命好,住大房子,她那是沾了她姐姐的光。钰彤这个孩子,心里头装着恩情,知道回报,比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强一百倍。”她说着把酒杯往我一举,“来,姑妈敬你一杯。”
一桌子的人都看向我,目光里有赞许的,也有意味深长的。
语嫣也看向我,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她却只是低下了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最后我还是喝了,说了一句“应该的”,便坐下来。
我感觉到我妈在桌子的另一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暖房饭吃到后半段,气氛渐渐松下来,男人们开始猜拳喝酒,女人们聊着家长里短。
我去洗手间的路经过厨房门口,听见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
“房子的事已经办妥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别老想着欠不欠的。她自愿掏的钱,没人拿刀架她脖子上。你往后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别跟她走得太近了,免得人家说你占她便宜。”
那是姑妈的声音。
她说话的对象是谁,不用猜也知道。
我站在厨房门口的走廊里,头顶的灯管滋滋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发出同样的响声。
我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那一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心里面。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开着一盏台灯,坐了很久。
我妈早就睡了。
我用手机翻着相册里旧照片,翻到我和语嫣小时候的一张合照。
那年她七岁,我十岁,照片里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的水缸旁边,傻乎乎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关掉了手机屏幕,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也许不是为她那句话,而是为我自己。
这些年来,我一直把姑妈当成第二个妈,把语嫣当成亲妹妹。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们,是否需要我这样掏心掏肺。
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吗?
暖房饭后的第三天下午,我妈忧心忡忡地跟我说了一件事,是她听一个同村赶集时碰到的人说的,说沈天磊最近常去镇上棋牌室,有时候一待一整天,输了也没听人说他发愁。
我妈说完看了一眼我的脸色,补了一句:“也许只是去打打麻将,不用多想。”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多了一根弦。
过了几天,语嫣的微信头像换了,朋友圈也没有再更新过。
我发了一条信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没有回。
那天夜里我又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告诉自己,也许她怀孕不舒服,也许她在忙。我不是一个爱胡思乱想的人,可那种被什么东西正在从我身边推开的直觉,越来越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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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进了十一月,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我连着加上两个晚班,回家路上手机没电了。
第二天早晨爬起来开机,看到语嫣头像是灰色的,朋友圈变成一根横线。
我打开对话框,试着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一个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那红色小圆惊叹号刺在屏幕上了。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又试着发了一次,还是红色感叹号。
我退出窗口,重新打开,再点进她的头像主页,下拉,“加入黑名单”的字样浮上眼前。
虽然手机屏幕上没有明写,但那个红色感叹号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扎了一下,手指有点发麻。
我又给语嫣打了一次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说她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再拨,还是这样。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的晨光,脑袋里空了好久。
她把我拉黑了。
我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买房前半年到买房后这几个月我做了什么事。
无非是替她付了房子的全款,无非是替她置办了几样家电,无非是她搬进来以后又帮了一阵房租水电。
我没有催过她还钱,也没有在亲戚面前表过功。
姑妈说买房的事,我也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那为什么她要拉黑我?
我一时间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觉得那栋我们之间来回奔走的小洋房,像一座桥,从中间被人抽走了桥板。
我换好衣服出门,骑上电动车直奔语嫣家。
敲了门,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遍,屋里始终没有动静。
隔壁的邻居探出半个头来看我。
我问他们知不知道这家人去哪儿了,邻居摇摇头,说好像两天没见人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看到门边的鞋柜底下露出半截纸箱边角。
那纸箱是我搬家时用来帮语嫣装碗碟的,我认得纸箱上贴的红色胶带。
她又搬了东西走了。
从语嫣家出来,我没有回家,直接掉头去了姑妈家。
姑妈开了门,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脸,问“钰彤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问她:“姑妈,语嫣把我拉黑了,你知道吗?”姑妈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她侧过身让我进门,嘴里说着:“这孩子,肯定是手滑了,你别多心。”
我跟进去,站在她家客厅里,没坐:“姑妈,她微信把我拉黑了,电话也打不通。你跟我说实话,房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姑妈伸手端茶几上的茶杯,手没有发颤。
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钰彤啊,不是我说你,语嫣现在怀着孕,沈天磊生意又忙,一时顾不上回你消息也是正常的。你也别老盯着她。等孩子生下来,她自然而然就来找你了。”
我没有再问下去。
因为从姑妈的语气里我听出来了,她不会跟我说实话。
她会用一堆圆滑的话把这个话题圆过去,就像她把那三万块的情分了十几年一样。
我说那我走了。
姑妈送到门口,还要留我吃饭,我摆了摆手,说药房还有事。
骑着电动车离开姑妈家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姑妈家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像有人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我走远。
那晚我回到药房里,心乱的坐不住。
我想打电话给我妈,又怕她听了担心,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找到我那个同学,就是最先发来卖房链接的那个。
我在微信里问了她一句,那套房子,你有没有法子帮我查一下。
过了半个钟头,她回了:产权人那一栏,现在写的是许语嫣和沈天磊两个人的名字,共同共有。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房子被加了名字,挂牌出售,语嫣拉黑我,姑妈避而不见。
这些事情像一根线上的珠子,一颗接一颗串起来了。
我坐在药房的柜台上,店里的电子钟跳到了半夜两点。
我翻来覆去,合不了眼。
心里头的一团火,从胸口慢慢烧了起来。
不是那种发泄的怒火,而是被冰水浇过之后,慢慢烧透骨头的凉。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搭车去了县城不动产登记中心。
06
姑妈家亲戚的寿宴定在十二月中旬。
那是我爸那边一个堂叔的七十大寿,族里人几乎都去了。
我妈提前两天打电话来:“这个日子你要是不去,别人会说你闲话。”我懂得她的意思,回答说去,我肯定去。
寿宴那天中午,饭店大堂里摆了六桌。
我到的时候,姑妈已经到了,正坐在主桌边上,拉着堂叔的老伴聊天。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系着我去年送她的那条丝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精神抖擞的样子。
看见我进门,姑妈远远地冲我招手:“钰彤,过来过来,坐这边。”她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椅子,声音热情得让半个大堂都能听见。
我走过去,先跟堂叔和老寿星问了好,才坐下来。
姑妈看了一眼我面前空空的碗碟,起身执意给我盛了一碗汤,嘴里不停说着:“这孩子,瘦了,最近是不是累着了,要多吃点。”我接过那碗汤,碗是温热的,姑妈的手指碰到我指尖,她缩了回去,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那样。
氛围开始有点微妙。
席面上有个远房的表姐问我:“钰彤,好久没见了,听姑妈说你给语嫣买了一套小洋房,真了不起。”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姑妈就已经替我答了:“可不是嘛,那房子是钰彤全款买的,米黄色的外墙,还带个小院子,里头种了棵桂花树。语嫣搬进去的时候,钰彤什么家电都给她置办好了,连窗帘、绿植都是她亲手挑的。”那表姐啧啧称叹,说钰彤真是个好姐姐。
姑妈又接过去:“哎,我当年帮她爸爸出了那三万块钱,也没想过让她回报什么。这孩子心里记着情,非要还。”
姑妈说到“三万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提高了几分,像是在向整张桌子的人提醒什么重要的事情。
满桌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有几个亲戚顺着她的话头点头,有个舅妈擦擦嘴,说钰彤这孩子重情分。
姑妈像得了支持,抓起桌上的茶壶给我斟了一杯茶。
她边倒边说:“现在这年头,像钰彤这样知恩图报的年轻人少了。你们看语嫣,住着那套小洋房,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就是沾了她姐姐的光。”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水,吸了一口气。我没有打算忍下去。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也准备好了她要说的话。我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站起了身。
大堂里嘈杂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一样,安静了几分。
我没有看向姑妈,而是从桌上拎起那把茶壶,稳稳地给姑妈面前的茶杯续满了水。
她的杯子本来只剩一半,水倒到七分满,我将茶杯端起来,递到她手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邻近两桌的人都听见:“姑妈,语嫣上个月刚把我拉黑。”
大堂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姑妈端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皮快速眨了几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旁边本来正要夹菜的大舅母,筷子悬在盘子上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好几秒钟,姑妈才挤出一点笑来:“钰彤,你这孩子,喝多了吧?语嫣怎么会拉黑你呢,她天天念着你呢。”我摇了摇头:“姑妈,我没喝酒,我连茶都还没喝一口。”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翻到跟语嫣的聊天记录,那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在屏幕上一清二楚。
我把手机正面转向她,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姑妈,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拉黑。”
寿宴上那桌的气氛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姑妈脸上。
众目睽睽之下,姑妈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她先笑了一下,又收住了,嘴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的脸一沉,声音放低了半截:“这是什么场合,非要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事,回去不能好好说?”
“我没有让你在这里说。”我看着她,“我只是说实话。姑妈从进门到现在,连我给语嫣打了多少个电话都没问,就说她天天念着我。这不太对吧?”姑妈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的手指攥紧了桌布,指节发白。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姑妈终于缓过气来,声音尖了起来,“我养了你爸那么大一个哥哥,那三万块钱连借条都没让你打过,你倒好,在这里下我的面子?”满桌子的人都看着我俩,像看一场突然打响的没有预演的戏。
我看着姑妈,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门口递给我一饭盒红烧肉的女人。心里头有东西揪了一下,可我知道我不能退。
“姑妈,”我说,“那三万块,我爸走之前你就说过,不用还了。这些年我回家过年回回给你拎东西,我自己舍不得买衣服,每年给你买羊绒衫。”我停了停,“这不是我今天要跟你算的账。我今天只问你,语嫣拉黑我,你知道吗?”
姑妈的嘴唇动了动。
有一瞬,我以为她要说了句什么。
她最终还是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伸手去端面前那杯我给她倒的茶,手有点抖,茶水晃出了杯沿,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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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寿宴的嘈杂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割裂开。
旁边几桌的亲戚也察觉到这头气氛不对,有人放下筷子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我堂叔的寿星坐在主位上,脸色变了又变,似乎不好出言打断这场在他寿宴上发生的争执。
我妈从邻桌站起来,快步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钰彤,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没有动。
我看着姑妈,她的眼睛在躲闪,余光不断地往大堂门口方向扫。
我太了解她了。
这种眼神,是她拿不定主意、想要找外援时的表情。
果然,姑妈突然站起身,嗓子提高了一个八度:“你等着,我这就叫语嫣过来。当面跟你对质,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把你拉黑了。”她说完抓起手机,手心带着汗,差点没拿稳,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凑到耳边,等了好几秒。
“语嫣啊,你姐说你在微信上把她拉黑了,你过来跟你姐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姑妈说着又把电话挂了。
她报出这个饭店名,让语嫣赶紧来一趟。
挂了电话,姑妈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硬邦邦的:“她一会儿就到。你自己问她吧。”
那二十分钟格外漫长。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没有人动筷子。
堂叔被老伴扶着回了里间休息。
几个亲戚找了借口溜走,剩下的都是一些爱看热闹、脸皮厚的,嘴上说着劝和的话,屁股钉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天磊先进来,他穿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笑。
身后跟着语嫣。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灰色羽绒服,肚子微微隆起来,低着头,像是走进了一个她不愿走进的会场。
姑妈一看见语嫣,立刻起身迎上去,语气里几分催促:“快过来,跟你姐说说,你是不是把她微信删了?”
语嫣抬起头,隔着两桌人,她看了我一眼。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很快又垂了下去,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
这一眼。
让我心头发紧。
“姐。”语嫣先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有什么堵在她喉咙里没咽下去,“我不是故意把你删了的,是……那天不小心碰了手机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天磊就接了过去:“是啊,姐,语嫣怀着孕呢,有时候稀里糊涂的,碰到哪里自己都不知道。我回去就让她把你加回来。”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件全不相干的事情,好像一个拉黑的动作只是碰错了某个按键。
我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语嫣脸上。
语嫣没有抬头,她的一只手被沈天磊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怕她会跑掉似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在大堂明亮的灯光下展开,轻轻放到桌上。
那是上午我从不动产登记中心调出来的登记信息,上面有红色的印章,印着日期和登记编号。
产权人那一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许语嫣、沈天磊共同共有。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有人凑过来想看仔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姑妈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的石膏像,僵在那里。
沈天磊的笑容从脸上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踩到尾巴的警觉。
我指着那张纸:“这套房子是今年三月份过户到你名下的。六月就加了沈天磊的名字。到了十月,你们把房子挂到了中介平台上,挂牌价是全款价,一分没涨。”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把我拉黑了,是因为怕我看到这个消息,对吗?”
语嫣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看着我说:“姐,不是的,我没有想瞒你……”沈天磊立刻打断了她:“语嫣,别说了。”他又转向我,语气变得不客气起来,“姐,这房子我们要卖,那也是为了家里好。你出了钱,我们领你的情,可我跟语嫣是夫妻,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添她的名字难道犯法?”
“你自己说说这房子的钱是谁出的?”我盯着沈天磊的眼睛,“你添了名字,也就算了。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这房子挂到中介平台去卖的时候,你问过我一句吗?你把语嫣的手机拿过去把我拉黑的时候,你问过我一句吗?”沈天磊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嘴上还要反驳。
语嫣却突然动了。
她挣开沈天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声音抖着,像那层薄薄的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是我让他加的。是我让他把房子挂牌的。也是我……看着他拿了我的手机,按下了那个键。”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肩膀垮下来,眼泪流了满脸。
“我只是……不敢告诉你。”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这房子是你给我买的,我却把沈天磊的名字加上去了。”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连沈天磊也没有说话。他瞪大眼睛看着语嫣,像不认识她一样。
08
饭店包间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冷得能掐出水来。
语嫣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掉,也不抬手擦。
她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把这口气吐了出来。
沈天磊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语嫣的话堵了回去。
姑妈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一种焦急,她看看语嫣,又看看沈天磊,像是不知道该先把谁按住。
“你胡说什么?”沈天磊终于缓过劲来,声音有些发急,“谁逼你加名了?你自己签的字,你忘了?”他转向我,“姐,你别听她瞎说,语嫣现在怀着孕,情绪不稳定,说话没有准头。”他伸出手想去拉语嫣,被语嫣躲开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窗户,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很:“我没胡说。你欠了赌账,有人上门追债。你说把房子卖了,把债还了,剩下的钱还能做点生意。你说我不签就是不跟你一条心,将来你翻身了,别怪我哪天把你甩了。”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停下来就再说不出去了。
姑妈终于听明白了。
她冲上前,一把抓住沈天磊的手臂,声音尖厉得像指甲刮玻璃:“你赌了?你还赌了?房子都给你卖?”沈天磊甩开姑妈的手,脸上的表情从发急变成了发狠:“妈,你别听她瞎说,我就输了一点周转的钱。”他转了转眼珠子,“我是一时手头紧,才想到房子周转一下,又没让姐出钱。这房子的钱,等以后我缓过来,我连本带利还她,行了吧?”姑妈被他甩得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沿。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渐渐凉下来。
我没有去看沈天磊,也没有去扶姑妈。
我看向语嫣,说:“他说他的,你说你的。你告诉我,拉黑我那次,是他拿你手机做的,还是你自己亲手做的?”语嫣的嘴唇抖了抖。
沉默了好几秒,她低声说:“是他……他拿我手机过去,说你看到了房子挂牌的消息,怕你打电话来问我,到时候我说漏了嘴。他就把你的微信和电话都拉黑了。”
她说完,又抬起眼看着我,眼眶红透了:“姐,对不起。我后来想加回来,可他,他说没必要……他说你迟早会知道的,早断早干净。”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来来回回拉了两次。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原本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要跟她说,但现在那些话全部都说不出来了。
她那句“我后来想加回来”让我心里最难受。
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人,探头探脑。
服务员端着菜站在门外,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
姑妈从扶住桌沿的姿势直起身来,嗓音已经带了几分沙哑:“行了行了,家丑不外扬。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她试图打圆场。
我平静地开口:“姑妈,今天这个丑,不是我扬出去的。是你当着一整桌亲戚的面,一遍又一遍地夸那套房子,我拦都拦不住。”
姑妈的脖子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来接。
我妈一直站在我身边。
她这时候才出声:“嫂子,”她叫我姑妈,“当年你拿那三万块来的时候,我真心感激你。后来我每年还你,你收了。这些年钰彤逢年过节拎的礼物,也早就超过了那个数。你要说她欠你的,她早还清了。可你要是嘴上说着她欠你,然后纵着自己女儿把房子加了外人的名,还当了外人的帮凶,把她微信拉黑。那谁欠谁的,确实得好好说道说道了。”姑妈被我妈这段话说得脸色刷刷地白了下来,嘴张了张,又闭上。
语嫣站在窗边,哭得有些站不住了。
沈天磊阴沉着脸站在一边,像一头被围住的野兽,一双眼珠子来回转。
他突然转身把刚进门时服务员端着的那瓶白酒往桌上一顿,声音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好啊,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对付我一个外人是吧?行,我走。”他推开包间的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饭店,门帘被他甩得在他身后“啪”地打了一下墙。
语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追。
她靠在窗边的身体,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了。
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一声很轻很闷的哭声。
那哭声压在嘴里,像是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姑妈站在原地,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女儿,又看了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到角落里,头低着,再也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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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沈天磊走了以后,那场寿宴自然散了。
客人陆陆续续地告辞离开。
我的那位堂叔被老伴扶出来送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嘴里说了句“丫头,苦了你了”,没再多说。
姑妈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起身,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面某个地方,没有焦点。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问。
语嫣蹲在地上,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她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姐,房子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他的电话删了,再也不用了。”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事实上,在这样一个时刻,我不确定她说的处理和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我妈拉着我往外走。
路过语嫣身边的时候,我脚步停了停。
她没有抬头。
“你自己注意身体。”我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说完就跟我妈出了门。
身后传来姑妈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被闷在嗓子里:“钰彤……”我没有停下来。
县城冬天的夜风很硬。
出了饭店门,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我没有回家,跟我妈说着话走到了药房。
我妈没有催我,就坐在药房里那张塑料椅上,静静地看着我烧水、泡茶。
过了许久,她轻轻说了句:“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妈在这儿呢。”我端着茶杯站在柜台边,看着茶面冒出来的白气,摇了摇头。
我没有哭,也哭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语嫣一个人来了药房门口。
她站在门外的灯柱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我走出来,她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声音沙哑:“姐,这是房子的钥匙。那套房子,我不住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钥匙硌得我手心发疼。
她接着说:“沈天磊昨晚一宿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直接把电话关了机。我想好了,这婚,我离。”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替我作主,我只求你一件事。房子的事,如果他要打官司,你愿意出来给我做个证。我不要房子了,该还你的钱,我重新攒了还你。”我看着她的脸。
一夜之间,她好像憔悴了许多,下巴尖了,眼圈发青。
可是她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过去的语嫣总是低着头,眼神飘忽,现在她看着我的目光,虽然有些闪躲,但总算稳稳落在了我脸上。
我没有说答不答应,只说了一句:“你把沈天磊欠债的单据都拿来,我看看哪些是赌债,哪些是正常债务。咱们该分清的,慢慢来。”语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姐,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回答她。
后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沈天磊果然不肯同意离婚。
他到语嫣住的地方闹了两回,第一回砸了门,第二回喝了酒,把楼道里的灭火器踢翻了。
语嫣报了警。
警察来了做了一个笔录,沈天磊被口头警告了一通,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姑妈这时候反而不怎么说话了。
她好像在那场寿宴上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四处张罗的热乎劲。
房子的事,委托了律师去处理。
律师查了资金流向,把当年我转账的记录和购房合同都调了出来。
那笔钱,是从我的银行卡直接打到房地产公司账上的。
凭这一点,足以证明房子实际出资人是我。
沈天磊这边一见动了真格,马上换了一副面孔。
他找人传话,说愿意协议离婚,条件是要语嫣把房子折现分他一半。
律师看了他一眼,说共有财产分割需要先明确出资比例,这套房子的实际权益归属于出资方。
沈天磊不服气,放话说要去法院告。
到了这一步,反而好办了。
我手头的材料齐,银行流水、全款发票、当时他签字的加名申请表上那笔签名的日期,都在。
大概半个月后,沈天磊那边的律师打来电话,语气客气了许多,说愿意坐下来谈。
10
谈的结果,是房子卖掉了。
挂牌价不算太低,因为地段好,不到两个月就有人看中。
那套米黄色外墙的小洋房,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钥匙交接给了新的房主。
我站在小区门口,远远地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语嫣站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
我们俩隔着两步远,看着那扇门关上,像一个句号。
房子卖了的钱,先还清了沈天磊在外面欠的赌债,剩下的按照出资份额,回到了我的账上。
不是全部,但也拿回了大半。
沈天磊签字那天,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有再闹。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语嫣,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转身走了。
语嫣的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年底之前,她带着一纸离婚证和几只纸箱,搬到了城东的一间一居室。
那间房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朝南,冬天有太阳晒进来。
她没有让我帮忙,自己一趟一趟搬的东西。
最后一次搬完,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不是微信。
她说:“姐,我搬好了。你要是有空,来看看。”我在药房里看了这条短信很久,没有回。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去银行办了一笔转账。
三万块,加上这几年按定期利息攒出来的数目,一起打到了姑妈的账户上。
转账备注里,我写了一行字,很短:“钱还了,情在这。”从银行出来,我给姑妈发了一条短信。
姑妈没有回复。
我本来也没有指望她回复。
三天后就是除夕。
我在家里包饺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姑妈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字:“收。”我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包饺子。
我妈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是谁发来的。
正月里,我没有回许家老屋走走。
我姑妈也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
有两回在街上远远看见她,她拎着菜篮子走在路边,背驼了一些,脚步没有以前那么快了。
我没有上前去打招呼。
她也没有抬头看见我,我们就隔着一条马路,擦了过去。
春天来得很快。
药房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树冒了新芽。
一个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正对着窗外发呆。
门口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见了语嫣。
她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比去年好些,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了许多。
她没有直接进来,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一副犹豫很久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站到这里的样子。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对她说:“进来坐。”语嫣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她迈过门槛,站在柜台前,嘴角动了动,声音很低:“姐,我买了点水果,放这儿了。”她把一袋橙子放在柜台上,转身想走,又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袋橙子,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朝她说了一句:“晚上吃饭了没?”她愣住了,像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她嘴唇抿了抿,轻轻说:“没呢。”我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外套,犹豫了一下:“那走吧,我请你吃面。巷口那家。”
语嫣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最终她点了一下头。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药房。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她走在我旁边,隔了半步远。
谁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踩着暮色,走进街巷的深处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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