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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七十四岁生日,我提早下了班,拎着两盒点心和一袋茶叶,赶到父母家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母亲王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一小片葱花。看见我,她先接过茶叶,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陈伟没来?”
“他临时有个现场,晚点回去。”
母亲点了点头,把茶叶放到柜顶。父亲周国强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长寿面,筷子搭在碗沿,没怎么动。
周磊和刘芳坐在靠窗的位置。刘芳穿着新买的针织衫,手腕上那只金色手镯,在灯下晃了一下。
我把点心拆开,推到父亲手边,又拿出提前转给母亲的饭钱。
“今天别省,大家吃顿好的。”
父亲抬眼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周磊伸手把钱袋拿过去,随手放在自己身后。
“姐,你每次来都带东西,妈都快没地方放了。”
“老人家高兴就行。”
我坐下后,刘芳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肚,慢慢挑着刺。她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眼我带来的点心,笑了一声。
“姐,你回娘家倒是勤快。空着手来不好意思,带点东西就能吃一顿,挺会过日子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父亲低头去看那碗面。周磊咳了一声,伸手碰了碰刘芳的胳膊。
她却没停。
“我不是说你不能来,就是别总把娘家当自己家。人到这个岁数了,多少也该少沾点光,别让别人背后说闲话。”
鱼汤还在砂锅里咕嘟着,热气贴到我脸上,带着胡椒和香菜味。
我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掉桌边溅出的汤汁。
“你说得对。”
刘芳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答,嘴角的笑慢慢收了些。
我又点了点头。
“以后我注意。”
父亲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静静,都是一家人,吃饭呢。”
“一家人更该把话说清楚。”
母亲看了我一眼,手指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她像要开口,刘芳却先端起杯子,招呼周磊给她倒饮料。
周磊起身时,椅脚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一声。我看着他把饮料递过去,又替刘芳擦了擦桌上的水珠,忽然觉得这顿饭像是早就分好了座次。
谁坐里面,谁站外面,谁该出钱,谁只管吃。
父亲的面最后也没吃完。临走前,母亲送我到门口,手在围裙上来回蹭着。
“静静,芳芳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下个月……”
她话说到一半,屋里传来刘芳的声音。
“妈,厨房那袋米放哪儿了?”
母亲回头应了一声,门口剩下我一个人。楼道的感应灯亮得发白,我拎着空了的点心盒,下楼时一步比一步稳。
01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醒来。
窗外有清洁车经过,刷子刮着路面,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陈伟还在睡,我坐到餐桌边,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一笔笔调出来。
五年前开始,每月十五号,我都会给母亲的账户打两万元。
最初是父亲腿脚不好,母亲又不会用手机,我想着他们年纪大了,手里多留点钱,买菜、看病、交水电,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后来这笔钱就固定下来。十五号转账,月底问一句够不够,母亲总说够,让我别操心。
我以为那句别操心,是让女儿放心。
五年,六十个月,一百二十万元。屏幕上的数字排成一列,像一串没有温度的门牌号。
我把最近一年的明细导进表格,按月份标了颜色。每次转账后,母亲账户里很快会少掉一部分,有时是当天,有时隔两三天。剩下的金额不多,却也没有断过。
我盯着那些支出看了许久,没往下细想。
昨天刘芳说话时,周磊没有替我解释。他只是让她少说两句,像是怕扫了自己的兴。
陈伟醒了,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
“又在对账?”
“嗯。”
“公司的账,还是家里的账?”
“家里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喝了两口温水。我们结婚二十四年,很多时候不用把话说全,他也知道我在算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停掉。”
陈伟没有立刻接话,杯底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
“全停?”
“全停。”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说:“你爸妈那边怎么办?”
“该给的,我会直接给。买药、看病、日常开销,拿票据来,我一项项付。再按月给别人一笔固定钱,不行。”
陈伟看着我,没劝,也没附和。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放到锅里。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进银行页面。自动转账的选项藏在几个常用功能后面,验证身份时,系统还弹出一次确认提示。
每月两万元。
我按下关闭,屏幕上跳出办理成功。
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痛快。厨房里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发响,陈伟把火调小,又把案板上的葱切成细段。
我把转账截图保存下来,文件名写成了日期。
手机刚放下,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静静,昨天回去还顺利吧?”
“顺利。”
“你今天上班吗?”
“上。”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母亲问:“十五号的事,你记得吧?”
我看着屏幕上那条刚刚完成的记录。
“记得。”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你爸这两天要买点东西,我怕你忙忘了。”
“妈,以后那笔钱不转了。”
厨房里的水声忽然显得很清楚。陈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出声。
母亲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不转?”
“不是突然。五年了,我想换个办法。”
“你弟那边……”
她说到这里停住,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马上改口:“我是说,我们两个老人,平时也有不少开销。”
“我知道。”
“那怎么换?”
“需要什么就告诉我。药钱、检查费,直接发清单给我。我不再把一笔钱放在那里,让谁都说不清去了哪儿。”
母亲的呼吸变重了些。
“你是不是还在怪芳芳?”
“不是。”
“她昨天就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
“那你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把家里安排打乱。”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的清洁车已经走远,只剩下楼下早餐摊的油锅声。
“妈,这个安排本来就该改。”
母亲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的话,你告诉他。”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陈伟把煎好的鸡蛋放到我面前,边缘有些焦。
“你刚才说不怪她。”
“我没说假话。”
“可这事是她挑起来的。”
我用叉子戳了戳蛋黄,里面还没完全凝住。
“她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陈伟看着我,像要提醒什么,最后只说:“你这些年没看过他们完整的收支清单。”
我抬头。
“他们不是每次都告诉我吗?”
“告诉你有开销,不等于告诉你钱怎么走的。”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鸣。
我重新打开那张表,把一百二十万元的总额加粗,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直接承担,停止托底。
写完后,我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说从这个月起不再自动转账,有需要就提前告诉我。
他没有回复。
上午十点,我在公司财务室核对报表,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不是父亲,是周磊。
他只发来一句:姐,家里的钱你先别动,晚上说。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遍。
随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核对手里的发票。数字不会因为谁不高兴,就自己变得合理。
02
转账日那天,手机比平时安静。
我到公司后先开了一个上午的会,中途看了几次手机。没有母亲的消息,也没有父亲的电话。
往常这个时候,母亲会发来一句钱收到了,后面跟一个笑脸。有时她还会提醒我,天气转凉,别忘了加衣服。
这次什么都没有。
我原以为自己会轻松,真正等到那条消息不出现,心里反倒像少了一块东西。不是舍不得钱,是太熟悉那种被需要的感觉,突然断了,耳边便空了。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母亲打来电话。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接通。
“静静,今天怎么没到账?”
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屋里避着什么人。
“我不是说过了吗,以后不自动转。”
“我以为你是说说。”
“不是。”
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母亲的脚步声。她似乎走到了窗边,外面的风声被手机收进去,断断续续。
“你爸早上还问我,怎么没有进账。”
“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你弟那边也在等。”
我没接话。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静静,家里有一笔支出不能断。”
我握紧手机,指腹压在手机壳边缘。
“什么支出?”
“就是……平时那些。”
“平时哪些?”
她顿了顿,马上改口:“没什么,都是小事。你先把这个月转过来,之后再说。”
“妈,既然是小事,就更不该靠两万元解决。”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母亲忽然说:“你现在是不是有事?晚上回来一趟吧。”
“我下班过去。”
“别来了。”
她说得太快,像是话冲到嘴边,没来得及收住。
我问:“怎么了?”
“没怎么。你爸心情不好,见了你又要说些重话。”
“那我更该去。”
“静静。”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里有些发颤。随后又缓下来:“算了,晚上再说。”
电话挂断后,我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张消防提示,边角卷起,露出后面的旧胶痕。我站在那里,把刚才那句不能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只是买菜、吃药、水电,没什么不能由我直接付。
到底是什么支出,必须在今天到账,又不能说清楚?
下午三点多,父亲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比母亲硬一些。
“你妈说钱没到。”
“我知道。”
“怎么回事?”
“我昨天已经讲过了,以后不固定转。”
“你讲给谁听的?”
“讲给你们听的。”
父亲那边传来电视声,新闻里的播音员说得很快,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留着这些年的凭证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凭证?”
“转账记录,收据,还有你以前寄回来的那些东西。”
“留着,怎么了?”
“没怎么。”他马上改口,“我就是问问。”
“爸,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问。”
父亲很少这样吞吞吐吐。小时候家里遇到什么事,他总是先把工具箱打开,螺丝、扳手、钳子一件件摆好,再决定从哪里下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别把以前的记录删了。”
“我没删。”
“那就好。”
“爸。”
“我这边还有事。”
他没等我问完,便把电话挂了。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半天没动。窗外的玻璃映着我的脸,四十八岁,眼角有几道细纹,头发里又添了几根白色。
陈伟晚上来接我,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他看出我脸色不对,等红灯时才问:“家里打电话了?”
“我爸问我有没有留着这些年的凭证。”
“凭证?”
“转账记录,还有收据。”
“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
陈伟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个路口才说:“你妈呢?”
“她说家里有一笔支出不能断,后来又说没什么。”
“你觉得他们在瞒你?”
我看着路边一排刚亮起的店招,红的,蓝的,亮得人眼睛发酸。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猜。把能核对的东西核对清楚。”
我点了点头。
到家后,我打开电脑,把五年的记录分成几个文件夹。每个月的转账截图、聊天记录、买药收据,还有我偶尔替父母交的费用,全都整理出来。
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先问钱,开口便说:“静静,你今天别过来了。”
“为什么?”
“你爸不想见你。”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什么。”
“妈,你别替他挡。”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响,像是有人把杯子放到了桌上。
母亲压低声音:“家里有些事,等过几天再说。”
“什么事?”
“现在说不清。”
“是因为钱吗?”
她没有回答。
我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随后说:“你先别问那么多,行不行?”
这句话让我慢慢坐直了。
从前她总说,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可这一次,她不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回推。
“妈,明天我去看你们。”
“别来。”
“我会去。”
她又沉默了。最后只留下很轻的一句:“静静,别把事情做绝。”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旁边是刚整理好的文件夹。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密密地响。
陈伟从浴室出来,看见我还坐着,问:“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
“他们好像不是只缺这两万元。”
“你想到了什么?”
“还没想到。”
我把父亲那句别删记录重新想了一遍。那不像一个老人随口的提醒,倒像是在确认,我手里有没有什么能说清楚的东西。
至于要说清楚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关掉电脑,没删任何文件。
03
周磊的电话是在我下班前打来的。
我正在核对一批报销单,手机在桌角震了两下。他没有寒暄,开口便问:“姐,钱为什么没到?”
“我已经说过,以后不固定转。”
“你说停就停?”
“这是我的钱。”
电话那边传来电钻声,像是在他的维修店里。过了几秒,他压低声音说:“爸妈吃药、买菜,还有家里日常,全等着这笔钱。”
我翻着手边的文件,声音尽量平稳。
“需要多少,把清单发给我。”
“清单怎么列?一天三顿饭也要列?”
“那就把每个月的支出说清楚。”
他没回答,呼吸声变得粗重。以前我给钱,他从没这样问过我。每月十五号一到,大家默认钱会出现,像店里的电闸,按一下就能亮。
“姐,你别折腾了,先恢复。”
“不能。”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刘芳?”
“我只是在改办法。”
“改什么办法?你是觉得我们一家占你便宜?”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竟然笑了一下。昨天刘芳说的,今天换成了他。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我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点笑意。
晚上回到家,陈伟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开门声,他把衣架往旁边挪了挪。
“周磊找你了?”
“嗯,让我恢复转账。”
“怎么说的?”
“说父母和家里都等着。”
陈伟把一件衬衣抖开,搭到晾衣杆上。
“他们的开销,和他家的开销,什么时候成一回事了?”
我没有答。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父母那里。王秀兰正在切菜,砧板上有一把青蒜,切口新鲜,汁水沾在刀背上。周国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立刻把声音调小。
“静静,你弟都跟你说了?”
“说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母亲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他就是急。店里最近不太好,家里又有开销。”
“那爸妈每个月具体花多少?”
她看了父亲一眼。
“能花多少?不就那些。”
“药费多少,水电多少,买菜多少?”
“你现在怎么跟查账一样。”
父亲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脸色沉下来。
“都是一家人,算那么细干什么?”
“因为我每月给两万元。”
“你给的是父母。”
“所以我才想知道,父母用了多少。”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父亲转过脸去,盯着电视屏幕上没有声音的人物。
过了一会儿,周磊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沾着黑色机油。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没换鞋就站到了客厅中间。
“姐,你非要把家里弄得这么难看?”
“把账说清楚,怎么就难看了?”
“爸妈的事,我能不知道?”
“那你把近半年的支出列出来。”
他笑了一声,笑意很快没了。
“我照顾他们这么多年,还要向你交报告?”
“我没有让你交报告。我只想知道我的钱去了哪里。”
刘芳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叠好的衣服。她把衣服放到沙发扶手上,接过话。
“姐,这套住处是爸妈的日子,他们愿意怎么安排,轮不到你来管。”
我看向母亲。
她低着头,把一根青蒜叶撕成两半。父亲抬起手,像是想打断刘芳,最后却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明白他们不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没管你们住哪里。”我说,“我管的是我自己的钱。”
周磊往前一步。
“钱给了就是一家人的,你现在拿回来,算什么?”
“我没有拿回来,只是不再按月给。”
“那爸妈怎么办?”
“有需要我会付。”
“你说得轻巧。”
他把手上的机油蹭到裤腿上,留下两道深色的印子。
“你要是这样,今后爸妈有什么事,别指望我管。”
母亲猛地抬头。
“磊子,你说什么呢?”
“我说事实。”
父亲把茶几拍了一下,杯里的水晃出来,沿着桌面往下流。
“都少说两句。”
屋里没人动。
我拿出手机,打开转账记录,放在桌上。
“从这个月开始,所有支出留单据。药钱我付,检查费我付,必要的生活费我也付。除此之外,我不再负责。”
周磊看了一眼手机,嘴角扯了扯。
“你真以为两万元只够爸妈用?”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转身出了门。
刘芳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你管得太宽了。”
母亲追到门口,想拦又不敢拦。父亲坐在沙发上,手掌压着膝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收起手机,忽然觉得客厅里有些东西已经移了位置。桌椅还在原处,人也都在,可说话的分量,不再和从前一样。
04
从父母家出来后,我没有马上回公司。
楼下的花坛刚浇过水,泥土味混着汽车尾气,沾在鼻腔里。我站在路边,把周磊那句别指望我管又听了一遍。
他说得干脆,像是在通知我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陈伟知道后,没有评价,只问我:“你拿到支出明细了吗?”
“没有。”
“他们愿意给吗?”
“也没有。”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五年里每个月都是同一天。那一串数字看着整齐,像我一直守着某种秩序。现在秩序还在,只有他们不承认了。
晚上,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锅盖碰撞的响动。
“静静,你弟就是一时着急,你别跟他计较。你爸说了,家里不能因为这点钱闹成这样。”
我回她:“那就把近半年的收支发给我。”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父亲直接打来了电话。
“你什么时候有空?”
“晚上。”
“别等晚上,现在说。”
“说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桌面上的咖啡渍,拿纸巾擦了两遍,还是留下淡淡的褐色印子。
“我想把账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我每月给的钱,谁用了,用在哪里。”
父亲在那头重重哼了一声。
“给父母的钱,还分谁用?”
“如果都是爸妈用的,就应该能说清楚。”
“你出嫁以后,算账算到娘家来了?”
这句话让我手里的纸巾停住。
父亲很少把出嫁挂在嘴上。小时候我和周磊吵架,他总说女儿和儿子都是一家的孩子。后来我工作、结婚、搬出去,家里遇到事情,最先找的还是我。
我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问:“爸,你觉得我哪里算错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辛苦把你养大,你现在跟她讲明细。”
“我没有不管她。”
“你要真想管,就把钱转回去。”
“你们要是能把支出说明白,我不会不付。”
父亲的呼吸急了些。
“周静,你现在越来越会讲条件了。”
“条件是你们自己不愿意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别逼我们。”
“我没有逼你们。”
“房子已经这样了,你还要……”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
我坐直了。
“什么已经这样了?”
“没什么。”
“爸,你刚才说什么?”
“听错了。”
“你说清楚。”
他那边传来母亲的喊声,声音很远,像是在提醒他别再说。紧接着,父亲的语气变得生硬。
“家里怎么安排,是我和你妈的事。”
“那我的钱呢?”
“你的钱你自己看着办。”
“行。”
我把电话挂了。
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六分四十八秒。父亲最后那句话很重,像是要把我挡在一扇门外。可那扇门后面,明明有我五年来不断送进去的东西。
下午,周磊又给我打电话。
“你跟爸说什么了?”
“问了几笔支出。”
“他都七十多了,你还逼他解释?”
“你不是说一直是你在照顾吗?”
“那你就别管。”
“我不管,你又让我恢复转账。”
他在那头骂了一句,声音被店里的嘈杂声压住一半。
“姐,爸妈现在吃的药、用的东西,哪样不要钱?你停了这笔,大家都跟着受罪。”
“需要什么我直接买。”
“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不信没有明细的账。”
“那我也把话放这儿。你不给钱,我就不再替你跑腿。”
“跑腿的钱,我可以另付。”
“你别把家里当公司。”
“是你们把我的钱当成了固定收入。”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他没再争,直接挂了。
傍晚我去父母家,门开着,客厅里没有开灯。母亲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张药店小票,反复折出一道又一道痕迹。
父亲站在窗前,背影比前几天更弯。
“爸,妈。”
母亲抬头,眼圈有些红。
“你还真来了。”
“你们不是说家里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
“那就把账给我。”
父亲转过身,盯着我。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逼到没办法?”
“我只是要知道情况。”
“情况就是家里有开销,钱不够。”
“每月两万元还不够?”
“那是你弟一家也在用。”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马上改口:“我是说,他平时也要帮忙买东西。”
我看着他,没有追问。
母亲低声说:“你弟不是外人。”
“我也没说他是外人。”
“那你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
我把药店小票拿起来,上面只有一盒普通药,金额不到两百。
“妈,这张票不能说明两万元去了哪里。”
母亲伸手把小票拿回去,折痕被她按得更深。
父亲突然抬手指向门口。
“你走吧。”
我愣了一下。
“爸?”
“你不是不信我们吗?不信就别来。”
母亲急忙起身:“老头子,你别这样。”
“她都把我们当账本了,还留她干什么?”
那一刻,我没有争辩。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青菜边缘发黑,汤面浮着一层油。母亲想拉住我,手抬到一半又落下。
我走到门口,父亲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句。
“周静,家里有些事,不是你说改就能改的。”
我回头看他。
“那也不能用我的钱瞒着我。”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父亲却别开脸。
我下楼时,楼道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磊发来的消息。
他说:你不恢复,我就不管他们。
我没有回复。
回到家,陈伟正在烧水。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后放到桌边。
“这不是照顾,是把你推到前面挡着。”
我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
“我以前没看出来。”
“现在看出来了。”
“我爸刚才说,家里已经这样了。”
陈伟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把水杯推到我面前。
“那你就别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捧着杯子,掌心慢慢热起来。
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已经断了。
05
我连续两天没有再去父母那里。
周磊也没有打电话,刘芳更没有发消息。家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像一家人刚吵过架,倒像谁都在等别人先低头。
第三天晚上,门铃响了。
陈伟去开的门。门外站着父亲和母亲,两个人挨得很近,母亲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包,父亲拄着拐杖,裤脚上还沾着雨水。
我赶紧起身,把他们让进来。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母亲没有回答,进门后先看了看陈伟,又看向我。她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手指紧紧抓着布包边缘。
父亲坐到沙发上,拐杖靠在膝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周磊呢?”我问。
“没来。”
“刘芳呢?”
母亲摇头。
陈伟倒了两杯热水,放到他们面前。母亲端起来,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却没有喝。
父亲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红色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文件袋很旧,边角磨白了。上面没有写字,封口处贴着一小段透明胶带。
“这是什么?”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
我伸手去拿,母亲突然按住袋口。
“静静,你先答应我们,听完别马上走。”
“我不走。”
“也别马上给你弟打电话。”
我看着她的手。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母亲的眼泪落下来,掉在文件袋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父亲低着头,声音沙哑。
“三年前,我们把住的地方过到了周磊名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登记办完了。”
母亲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为什么?”
父亲没有解释,只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里面是三年前的房屋转移登记,还有近半年的养老金流水。
我打开袋子,第一张纸上的姓名、日期和印章清清楚楚。周磊两个字落在受让人一栏,黑得刺眼。
母亲捂住脸,肩膀轻轻抖动。
“卡也在他手里。”
“什么卡?”
“养老金卡。”
我抬头看她。
“你们把卡给了周磊?”
“是他拿着,说替我们取钱,买东西方便。”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把流水翻开。近半年每个月都有固定进账,后面跟着一笔笔支出。买菜、买药、缴费的金额不多,另外几笔却很整齐,流向我看不懂的账户。
“这些是什么?”
父亲闭上眼,没有回答。
母亲哭着说:“我们以为他只是先用着,家里人,谁知道会弄成这样。”
我握着那几张纸,掌心被纸边硌得发疼。
“你们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你每个月都给钱,我们想着能省一点麻烦。”
“省谁的麻烦?”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父亲忽然弯下腰,双手抱住头。母亲坐在他旁边,也低着头哭。两个人挨在一起,像一块被雨水泡软的旧布,轻轻一扯就会散。
我没有安慰他们。
不是因为不心疼,而是那份心疼里混进了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这时,母亲抓住我的手腕。
“静静,妈还有件事没跟你说。”
我看着她。
“什么?”
“医生说,两天后要交手术押金。”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医院通知单,纸面被折过几次,边缘已经卷了。日期就在后天,押金金额写在右下角。
我盯着那一行字,耳边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两天后?”
“嗯。”
“周磊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母亲低下头。
“他说先等等。”
“等什么?”
没人回答。
父亲把那只红色文件袋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三年前的房屋转移登记和近半年的养老金流水。母亲哭着说,房子早归周磊,卡也在他手里,而她两天后必须交手术押金。
我看着那张通知单,又看着桌上的转账记录。
如果我现在恢复每月两万元,钱会重新流回周磊一家,继续变成他们默认的生活费。如果不恢复,先失去住处和治疗机会的,却可能是我的父母。
母亲用手背擦眼泪,声音已经哑了。
“静静,妈不是逼你。”
父亲抬起头,嘴唇发抖。
“你别管我们了。”
我看着他。七十四岁的老人,头发全白,眼角的皱纹被灯光照得很深。他把一句别管说得很轻,却像把最后一根绳子递到了我手里。
陈伟站在旁边,没有催我。
我把文件一张张收回袋子,重新扣好封口。
“手术押金,我来交。”
母亲猛地抬头。
“你弟那边的转账,不恢复。”
父亲的手从额头上慢慢落下来。
“静静……”
“明天我去医院核对,钱直接交给医院。其他账,周磊必须说清楚。”
母亲还在哭,父亲没有再劝。他把脸转向窗户,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一道盖住一道。
我把红色文件袋放进抽屉,锁上。
可那张登记材料上的名字,已经留在了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