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程磊冷着脸,把整改单贴在排烟管上。
他说我占道经营,限三天。
三个钟头前,叶斌发来短信,说只有我能救他。
刘鹏提着豆浆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程磊转身时,包里掉出一张照片。
我捡起来,愣在原地。
那是两年前,我给一个流浪老人送饭。
他为什么有这张照片?
他到底想干什么?
![]()
01
我叫薛美玲,今年五十二岁,属虎。
离婚六年了,一个人守着美玲家常菜。
店不大,六张桌子,卖些家常炒菜和面条。
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收摊。
累是累,可心里踏实。
儿子叶越彬在读研,一年回来两趟。
前两天打电话,说想买台新电脑。
我说行,妈给你转。
挂了电话才想起来,这个月房租水电加上买菜,手头紧。
前夫叶斌那边,儿子的生活费又拖了三个月。
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我懒得再催。
我爸薛广才七十六了,退休工人,一辈子要强。
每次来店里,坐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念叨。
说美玲啊,你不能总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挺好。
他就叹气,说属虎的命硬,得找个能压得住的。
我说爸,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我妈朱惠珍更直接,三天两头给我介绍对象。
上回介绍个退休老师,戴眼镜,斯斯文文。
见面就问我饭馆一年挣多少,房子在谁名下。
我回来跟我妈说,这人比叶斌还精。
我妈气得骂我不识好歹。
其实我心里明白,爸妈是怕我老了没人管。
可到了这个岁数,再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年轻时候跟叶斌,二十岁嫁给他,住过地下室,摆过地摊。
后来他做建材生意发了,换了大房子,换了车,也换了老婆。
梁蕙比我小两岁,会打扮,会说话,叶斌就吃那一套。
离婚那年我四十六,叶斌四十八。
他提的,说性格不合。
我没哭没闹,签了字。
饭馆是离婚后开的,用我妈给我的五万块养老钱,加上自己攒的一点。
刚开始难,一天卖不到两百块。
后来慢慢好了,回头客多,都是附近的老街坊。
刘鹏是常客,水电工,五十五,丧偶。
每次来都点一碗红烧肉面,吃完坐一会儿。
有时候帮我修个灯,通个下水道。
人老实,话不多。
我妈说刘鹏不错,知根知底。
我没接话。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市场管理所那个程磊。
五十三岁,离异,管我们这片。
从两年前开始,他隔三差五来店里查。
一会儿说排烟不合格,一会儿说占道经营,一会儿又说消防通道堆了东西。
别的店他不管,专盯着我。
今天早上四点,我正剁排骨,他推门进来。
穿一身深蓝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本。
我说程管理,您这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做生意。
他不理我,径直走到后厨,拿手电筒照排烟管。
油垢积了厚厚一层。
他说,这个月必须清洗,不然停业整顿。
我火气上来,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我说你天天盯着我,是不是闲得慌。
他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冷得很。
说薛美玲,你脾气不改,早晚吃亏。
我说我吃亏不吃亏,不劳你操心。
他没再说话,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撕下一张整改单,贴在墙上。
临走时,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他走后,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盯着那张整改单。
清洗排烟管,少说也得八百块。
这个月本来就紧,叶斌那边生活费还没着落。
我掏出手机,翻到叶斌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六点半,刘鹏来了。
提着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放在桌上。
他说路过,顺便带的。
我说你天天路过,天天顺便。
他嘿嘿笑,搓着手,站在那儿。
我说坐吧,给你下碗面。
他说不用,吃过了。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张体检单。
我说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他脸红了,说美玲,我身体还行,没大毛病。
我妈瘫痪在床,请了护工,白天我能搭把手。
你要是愿意,咱们搭伙过日子。
我愣住了。
刘鹏平时话都说不利索,今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我看着他,头发花白,手上有老茧,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是个好人。
可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说刘鹏,你是个好人。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说我现在不想这些,饭馆都顾不过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体检单收回去,叠好,揣进兜里。
说没事,我等你。
他走后,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可感情这事,勉强不来。
当年跟叶斌,就是觉得他长得精神,会说话,不顾家里反对嫁了。
结果呢,吃苦受累十几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现在想想,人还是实在点好。
可实在的,我又看不上。
刘鹏够实在,但我跟他坐一起,除了说水电和饭菜,没别的话。
有时候他帮我干活,我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人怎么这么闷。
九点多,程磊又来了。
这次带着两个穿制服的,说检查消防。
我说早上不是查过了吗。
他说这是例行检查,每个季度一次。
后厨的灭火器过期了,得换。
我说行,我下午去买。
他说不行,今天就得换。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
那两个年轻人在旁边站着,不敢吭声。
最后我说,程管理,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他说,跟你没仇,跟安全隐患有仇。
我气得笑出来。
他们走的时候,程磊走在最后。
出门时,从包里掉出一张东西。
他没注意,我看见了。
等他们走远,我过去捡起来。
是一张照片,巴掌大,有点发黄。
照片上,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路边,给一个流浪老人递饭盒。
那个中年女人是我。
两年前,冬天,有个老人在我店门口坐着,冻得发抖。
我盛了一碗热饭,端出去给他。
当时没想什么,后来也忘了。
可这张照片,谁拍的?
程磊为什么揣着它?
我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字很小,歪歪扭扭。
写着:2018年12月3日,早七点。
就这一行,没别的了。
我站在店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照片哗哗响。
这个跟我作对两年的人,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中午,我爸来了。
提着一兜橘子,说是楼下超市打折。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我给他炒了个青菜,盛了碗米饭。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说美玲,叶斌昨天来找我了。
我手一顿。
他说叶斌要借钱,开口就是十万。
我说你借了?
我爸摇头,说我没借,但他说了句话,让我一宿没睡。
我问什么话。
我爸看着我,说叶斌讲,你要是不帮他,儿子的前途就毁了。
我攥着筷子,指头捏得发白。
叶越彬读研,明年毕业。
叶斌虽然混账,但儿子的事,他从来不上心。
这回突然拿儿子说事,肯定没好事。
我给我爸夹了块豆腐,说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我爸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头说,美玲,那个程磊,我看着不错。
我一愣,说你怎么知道他。
我爸说,上回他来社区开会,碰见了,聊了两句。
这人实在,就是嘴笨。
我哭笑不得。
我爸又说,属虎的,找个属马的或者属狗的,合。
程磊属马。
我推他出门,说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我妈该着急了。
我爸走了,背影佝偻着,我心里酸酸的。
下午,我翻了翻账本。
这两年饭馆生意还行,可账上总存不住钱。
水电、房租、菜钱、叶越彬的学费,一样接一样。
我仔细看了一遍去年的流水,发现有几笔转账,我完全没印象。
收款人叫曹允儿。
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金额不大,一笔三千,一笔五千,还有一笔两千八。
转账时间都在晚上,用手机银行操作的。
我的手机银行,只有一个人碰过,叶斌。
离婚前他拿我手机转过账,说生意周转。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越想越冷。
叶斌这个人,嘴上抹蜜,心里藏刀。
当年哄我拿嫁妆给他做生意,赔了。
后来哄我拿房子抵押贷款,赚了,转头就跟梁蕙好上了。
现在又来哄我。
我拿起手机,给叶斌发了条微信。
我说你来找我,有事当面说。
发完我就后悔了,可消息已经出去了。
三分钟后,他回了。
就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心里又恨又乱。
恨他这么多年还在算计我,乱的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程磊那张照片,像根刺扎在心里。
我关了店门,坐在黑暗里,等着叶斌来。
02
叶斌是晚上八点来的。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进门先笑,说美玲,生意不错啊。我没理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四处看了看。
说店里变样了,比以前亮堂。
我说有事说事,别绕弯子。
他收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说美玲,我遇到点麻烦,需要周转一下。
我说多少。
他说十万。
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借。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是结婚证的复印件。
我和他的,九几年领的那张,边角都磨白了。
我说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他说当年咱们一起做生意,借的钱,你也有份。
现在人家催得紧,你先帮我垫上。
我把复印件推回去,说叶斌,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债务各管各的。
他脸色变了,说美玲,你别逼我。
我说我逼你?
你欠儿子的生活费,三年了,你给过几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是借款合同,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身份证号。
我一把抓过来看。
借款金额三十万,出借方是一家借贷公司,落款日期是去年三月。
我说我没签过这个。
叶斌说,你忘了,去年三月你住院,我拿你身份证去办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去年三月,我胆结石手术,住院一周。
叶斌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
我的身份证放在床头柜里,他确实能拿到。
我攥着那张合同,手指头直抖。
他说美玲,这钱我用了,但也是为了这个家。
现在人家催债,你要是不管,他们就会来找你。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我说你滚。
他说你想想吧,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走后,我坐在店里,手脚冰凉。十万,三十万,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我给梁秀兰打电话,她接起来就说,美玲,这么晚咋了。我说你过来一趟。
梁秀兰十分钟就到了。
她在菜市场卖干货,摊子离我这儿两百米。
听了事情经过,她一拍桌子。
说这个叶斌,狗改不了吃屎。
你赶紧报警。
我说报警有什么用,他拿着我的身份证号。
梁秀兰说,你明天去银行查征信,看他还拿你名字干了什么。我点点头,心里乱得很。她陪我到十一点才走,临走说,美玲,你可千万别心软。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征信。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除了那笔三十万,还有两笔小额贷款,加起来八万,都是去年办的。
我的名下,总共背了三十八万的债。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
三十八万,我得卖多少碗面才能挣回来。
我掏出手机,想给叶斌打电话,按了号码又删了。
打给他有什么用,他只会说好话,然后继续骗。
回到店里,程磊正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整改通知,说排烟管今天必须洗。我接过通知,手还在抖。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他说没事就赶紧把排烟管洗了,明天我来复查。我说知道了。他站了一会儿,没走。说薛美玲,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跟所里反映。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躲了一下,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背影,觉得这人有时候也没那么讨厌。可一想到那张照片,心里又犯嘀咕。
刘鹏中午来了。提着一袋水果,说听说你昨天去医院了。我说没有,谁说的。他搓着手,说叶斌讲的。我心里一沉,叶斌连刘鹏都找了。
刘鹏说,叶斌让我劝劝你,说你们毕竟夫妻一场。
我打断他,说刘鹏,你要是来当说客的,现在就走。
他慌了,说不是不是,我就是担心你。
我说我没事,你走吧。
他站着不动,从兜里掏出那张体检单,又递过来。
说美玲,我上次说的,你再考虑考虑。
我看着他手里的单子,心里又烦又酸。
我说刘鹏,你人好,可我不喜欢你。
他手缩回去,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那我走了。我说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美玲,叶斌那人,你离他远点。我说我知道。
下午,我爸又来了。这次没带橘子,带了张存折。说里面有六万块,是他和我妈攒的。说你要是有难处,先拿去用。我说爸,你拿回去,我能处理。
我爸把存折往桌上一拍,说你处理什么,你处理。叶斌都找到家里来了,说你不帮他,他就要去法院告你。我说他告什么。我爸说,告你共同债务。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没劲。
我爸又说,那个程磊,昨天来社区,跟我聊了半小时。
他说你这个人,心善,就是命苦。
我说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爸说,人家是关心你。
我说爸,你别瞎撮合。
我爸瞪我一眼,说你属虎,找个属马的,正好。
我说你赶紧回去吧。
他走了,存折留在桌上。
我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都是几百几百存的。
傍晚,我去菜市场找梁秀兰。她正在收摊,看见我就问查得怎么样。我说三十八万。她手里的秤砣差点掉地上。说这么多。我说嗯。
梁秀兰说,你得找律师。
我说找律师得花钱。
她说你傻啊,这钱要是坐实了,你饭馆都得搭进去。
我说我再想想。
她说你想什么想,明天我陪你去法律援助中心。
晚上回到店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把账本又看了一遍。
叶斌转给曹允儿的那几笔钱,加起来一万多。
我上网查了曹允儿这个名字,查不到什么。
又查了那家借贷公司,注册地在城南。
我合上账本,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很多人。
叶斌的笑脸,刘鹏的体检单,我爸的存折,梁秀兰的秤砣。
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
程磊站在后厨,手电筒照着排烟管,眼神很冷。
可他兜里,揣着我的照片。
第二天一早,程磊来复查。
排烟管洗了,干干净净。
他检查完,在记录本上写了合格。
我说程管理,我问你个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你包里那张照片,哪来的。
他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慌。说什么照片。我说你别装了,那天掉出来的。他合上本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下班再说。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梁秀兰说得对,这人肯定有事瞒着我。
可到底是什么事,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一个天天找我麻烦的人,为什么偷偷藏着我的照片。
![]()
03
程磊说下班再说,可下班他并没来。
我等到晚上八点,他也没出现。
我关了店,沿着市场那条街走。
走到路口,看见程磊站在一家面馆门口,跟人说话。
对面站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穿白衬衫。
我躲到电线杆后面。
那女人递给程磊一个信封。
程磊接过来,揣进兜里。
女人说了句什么,程磊点点头。
然后女人走了,程磊往反方向走了。
我站在暗处,心里七上八下。
那女人是谁?
信封里是什么?
第二天,我跟踪了叶斌。
他从梁蕙那儿出来,打了个车,去了城南一家茶楼。
我跟着进去,坐在角落。
他要了个包间,十分钟后,一个女人来了。
就是昨晚跟程磊说话的那个。
我脑子乱了。这女人到底是谁的人?我掏出手机,对着包间方向拍了张照。然后听见叶斌叫她,允儿。曹允儿。原来她就是曹允儿。
他们在里面待了半个钟头。
出来时,叶斌搂着曹允儿的腰。
我躲在卫生间门口,等他们走了才出来。
茶楼服务员过来收拾,我瞥了一眼账单,消费八百多,叶斌签的单。
我回到店里,给梁秀兰打电话。
说曹允儿跟叶斌在一起。
梁秀兰说,那女人什么来头。
我说不知道,但程磊也认识她。
梁秀兰沉默了一下,说美玲,这事不对劲,你小心点。
下午,我收到银行短信。
我的旧信用卡被刷了三千。
那张卡离婚后就没用过,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翻抽屉,卡不在了。
打电话问叶斌,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上次来店里,进过我卧室。
他说美玲,你别血口喷人。
我说那你告诉我,卡在谁那儿。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
这张卡是当年他给我办的副卡,离婚时忘了注销。
梁蕙肯定知道密码。
我打电话给银行挂失,客服说卡已经挂失了,是今天上午办的。
我问谁办的,客服说持卡人本人。
我说我就是持卡人,我没办过。
客服说那可能是有人冒用,建议报警。
我没报警。
我想先弄清楚,叶斌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我去找梁蕙。
她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叶斌给她买的房子,写的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敲开门,她穿着睡衣,看见是我,脸色变了。
我说梁蕙,我的卡是不是你刷的。
她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你别装,叶斌都告诉我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美玲姐,你进来坐。
我进去了。
屋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
梁蕙给我倒了杯水,说叶斌最近很少回来。
我说你们不是夫妻吗。
她苦笑了一下,说夫妻,他外面有人。
我说曹允儿。
她一愣,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见了。
梁蕙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从包里掏出那张卡,放在茶几上。
说对不起,我一时糊涂。
我说你刷了多少。
她说三千,就一次。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叶斌让我刷的,说测试一下卡还能不能用。
我拿起卡,掰成两半。
说梁蕙,叶斌在害你,你知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说美玲姐,我后悔了。
从梁蕙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路上,风吹得脸疼。
叶斌这个人,连自己的老婆都算计。
梁蕙虽然可恨,但也可怜。
我掏出手机,想给程磊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第二天,程磊来店里巡查。
他身后跟着个陌生人,手里拿着袋子。
程磊说,这是食品检测的,抽查后厨。
我让他们进了后厨。
那人从菜架上拿了几个样品,装进袋子。
程磊走到调料架前,拿起一袋花椒。
看了看,闻了闻。
说这花椒不对。
我说怎么不对。
他说掺了东西。
我拿过来看,包装袋上印着某知名品牌,可手感不对,轻飘飘的。
供应商是老赵,合作两年了。
每次送货都是他自己来,说是厂家直销。
我打电话给老赵,他说没问题。
程磊把花椒装进检测袋,说等结果吧。
我说要是真有问题呢。
他说该罚罚,该换换。
三天后,检测结果出来,花椒里掺了荞麦壳。
老赵被叫到市场管理所,罚了款,供货资格也取消了。
我坐在店里,后怕得很。
这两年,我用了多少这种花椒,自己都不知道。
程磊来送结果那天,我说了声谢谢。
他愣了一下,说不客气。
我说你早知道老赵有问题?
他说查过,但没有证据。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你信吗。
我哑口无言。
是啊,这两年,他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信。
他说排烟管要洗,我觉得他找茬。
他说灭火器过期,我觉得他刁难。
他说花椒有问题,我可能也会觉得他多管闲事。
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他。
说程管理,那天你说下班再说,结果没来。
他脚步停了。
说临时有事。
我说那现在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
说薛美玲,你先把叶斌的事处理干净,再说别的。
我一愣。他说叶斌的事,所里都知道了。借贷公司的人来市场打听过你。我说打听什么。他说打听你店面的租金和流水。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程磊说,你名下的债务,我帮不了你。
但你要是想报警,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律师。
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说你别问,先顾好自己。
我坐在店里,看着后厨那袋被换掉的花椒,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跟我作对两年的人,替我挡了老赵,又提醒我债务的事。
他到底图什么。
那张照片,他始终没解释。
04
月底,房东来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马,手里提着个包。
进门就说,美玲啊,房租得涨。
我说涨多少。
他说从下个月起,一个月八千。
我说原来六千,一下涨两千?
马老头坐在椅子上,翘着腿。
说现在行情就这样,你不租,有的是人租。
我算了算,一个月八千,加上水电人工,我得每天卖三百碗面才够。
我说能不能少点。
他摇头,说不行。
他走后,我坐在店里发愁。梁秀兰来送干货,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房租涨了。她说涨多少。我说两千。她骂了一句,说这老头趁火打劫。
梁秀兰说,你不如把店搬了。
我说搬哪儿去,这片儿我熟,老顾客多。
她说也是。
我们俩坐在店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下起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跟敲鼓似的。
叶斌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撑着把黑伞,西装革履,头发上抹了发胶,亮晃晃的。
进门收了伞,笑着说美玲,我听说房东涨租了。
我说你消息倒灵通。
他说我帮你。
我说你帮我?
你先把我名下的债清了。
他坐下来,说美玲,咱们复婚吧。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他说复婚了,债务就是共同的,我慢慢还。
房子抵押出去,先把眼前的坎过了。
我说你做梦。
他说你想想,你一个人扛着三十八万,还要交房租,撑得下去吗。
我说撑不撑得下去是我的事。
他说还有儿子,叶越彬毕业了要买房,你拿什么给他。
提到儿子,我心里一软。
叶斌看出来了,接着说,美玲,我知道你恨我。
可咱们毕竟夫妻一场,还有越彬。
我保证,复婚以后,我好好过日子。
我说你拿什么保证。
他说我把梁蕙那边断了。我笑了一声,说叶斌,你连自己老婆都能扔,我信你?他脸色变了,说美玲,你别逼我。我说是你逼我,还是我逼你。
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
说这是复婚协议,你看看。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复婚后共同经营饭馆,债务共同承担,房产抵押。
他说你再想想。
他走了,协议留在桌上。
我拿起来,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听了,沉默了半天。
说美玲,你做得对。
可叶斌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程磊来了。
这次他带着一张停业通知。
说消防不合格,停业三天。
我说怎么又不合格了。
他说后厨电线老化,得换。
我说我前几天刚换了灭火器。
他说灭火器是灭火器,电线是电线。我说程磊,你是不是故意的。他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停业三天,把线换了再来找我。他贴了通知,转身走了。
我冲进市场管理所,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他正在写东西,抬头看我。说薛美玲,你干什么。我说你凭什么让我停业。他说电线老化,出了事谁负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说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里面是一封举报信。
举报我后厨卫生不合格,使用过期食材。
我说谁写的。
他说匿名。
我说匿名你就信。
他说我不信,所以没查你。
但信到了所里,我必须走程序。
停业三天,是给你时间整改。
我说那你还帮我。
他说我不是帮你,我是按规矩办事。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薛美玲,这封信是叶斌寄的。我愣住了。他说你想想,谁最希望你停业。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叶斌寄举报信,逼我停业,然后他再来提复婚。这一环扣一环,全是他算计好的。我攥着举报信,手在抖。
程磊给我倒了杯水。
说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说停业这三天,你好好想想,店还要不要开。
我说当然要开。
他说那就把电线换了,别让人抓到把柄。
我说程磊,你为什么帮我。
他回到座位上,继续写东西。
说我没帮你,我就是看不惯有人耍阴招。
我说那照片呢。
他笔停了。
说照片的事,以后再说。
从管理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路上,脑子里全是叶斌的脸。
复婚,抵押,举报信。
这个男人,当年我瞎了眼才嫁给他。
现在他要把我逼到绝路。
我给叶越彬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说妈,怎么了。
我说你爸最近找过你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找了。
我说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劝你复婚。
我说你怎么说。他说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越彬,你爸在害妈。他说我知道。可他毕竟是我爸。我听着儿子的话,心里又酸又涩。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眼泪掉下来。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扛着,从没在儿子面前哭过。
可今天实在扛不住了。
三十八万的债,八千的房租,还有叶斌的算计。
我还能撑多久。
哭了十几分钟,我站起来,擦了擦脸。
走回店里,把后厨的灯打开。
电线确实老化,绝缘皮都脆了。
我拿出手机,找了个电工的电话。
明天就来换线,一天都不能耽误。
![]()
05
停业第一天,我在店里收拾东西。
后厨的柜子太久没清理,里面堆满了旧报纸和塑料袋。
我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掏到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单据。
检测费、维修费、清洁费,每一张都写着日期和金额。
最早的一张是两年前,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
加起来有七八千块。
付款人一栏,写着程磊。
我坐在后厨的地上,一张一张翻。
排烟检测费,三百。
电路维修费,五百。
消防器材更换,四百。
这些钱,按理说该我出,可我都不知道。
程磊替我交了,从来没说过。
我拿着单据,去了市场管理所。
程磊不在,他同事说他去片区巡查了。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
等了半个钟头,看见他骑着电动车回来。
车筐里放着一卷电线。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说谁让你翻的。
我说你替我交了两年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电动车停好,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是你爸托我的。
我说我爸?
他说两年前,你爸来所里找我,说你离婚后一个人开店,不容易。
我说所以你就处处找我麻烦。
他说你脾气太硬,说话太冲。
我要是不压着你,你早晚跟人起冲突。
我说那你也不能替我交钱。
他说钱不多,我垫得起。
我说照片呢。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我。
说两年前,我在市场门口看见你给流浪老人送饭。
当时觉得这个女人心善。
后来你爸来找我,我就答应了。
我接过照片,背面那行小字还在。2018年12月3日,早七点。他说那天是你生日。我愣住了。我生日是十二月三号。连我自己都忘了。
他说你爸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属虎的脾气,得有人看着。
我说所以你就看着。
他说嗯。
我说你看着我,就天天查我店。
他说不查你,别人也会查。
我查,还能替你兜着。
我坐在台阶上,心里翻江倒海。
两年了,我以为他是冤家。
结果他是那个一直帮我的人。
我说程磊,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说了你信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薛美玲,你别多想。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说那你呢,你一个人就容易。
他笑了一下,说我都习惯了。
我说你前妻呢。
他说嫌我穷,跟人走了。
我们俩坐在台阶上,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我低头看照片,照片上的我,蹲在路边,笑得挺自然。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会遇见这么多事。
程磊站起来,说走吧,把电线换了。
我说你帮我换。
他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面。
手没地方放,就抓着车后座。
路过菜市场,梁秀兰看见我们,眼睛瞪得溜圆。
回到店里,程磊换了电线。干了一个多钟头,衣服上全是灰。我说你歇会儿,我给你下碗面。他说不用。我说你帮我垫了那么多钱,一碗面总得吃。
他没再推。
我下了两碗红烧肉面,端到桌上。
他吃面的时候,我看着他。
头发有点白了,眼角有皱纹,手上有老茧。
跟叶斌完全不一样。
叶斌穿西装,抹发胶。
程磊穿制服,袖口磨得发白。
他吃完面,放下筷子。
说薛美玲,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叶斌那笔三十万的借款,借贷公司已经准备起诉了。
我说起诉谁。
他说起诉你和叶斌,共同债务。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说你别慌,我已经帮你联系了律师。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他说你爸托我的。我说除了我爸呢。他看着我,说你自己想。
我还没想明白,店门被推开了。
叶斌带着两个男人走进来。
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黑T恤。
叶斌脸上带着笑,说美玲,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借贷公司的。
胖男人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说薛美玲,你和叶斌的共同借款,三十万,已经逾期三个月。
今天要么还钱,要么签抵押协议。
我说我没借过钱。
瘦男人说,合同上有你的身份证号。
我拿起合同看。
上面确实有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落款处还有我的签名。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模仿我的笔迹。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胖男人说,是不是你签的,法院说了算。
叶斌在旁边说,美玲,签了吧。签了抵押协议,先把眼前的坎过了。我看着他,心里冰凉。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现在要把我的店拿走。
程磊站起来,走到桌边。
拿起合同看了一遍。
说这份合同有问题。
胖男人说,你谁啊。
程磊说,我是市场管理所的,这份合同涉及伪造签名,我建议走法律程序。
胖男人和瘦男人对视了一眼。
叶斌说,程磊,你别多管闲事。
程磊说,这闲事我管定了。
他拿出手机,说我已经报警了。
胖男人骂了一句,拉着瘦男人往外走。
叶斌急了,说你们别走啊。
程磊拦住他。
说叶斌,你伪造签名,涉嫌诈骗。
叶斌脸色发白,说你有什么证据。
程磊从兜里掏出手机,说刚才的对话,我都录了。
叶斌看着程磊,又看着我,嘴唇哆嗦。最后说了一句,美玲,你等着。然后转身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我和程磊。我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说没事了,律师明天来。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