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柯先生,芝加哥给你准备了最好的实验室,你真要回那个一年产的钢还不到英国十分之一的地方?」
1953年,美国冶金名家史密斯亲自出面挽留,连当年引他入行的恩师也来信相邀,柯俊却带着妻儿绕道印度,辗转回了国。
这位跟钢铁较劲了一辈子的科学家,结婚纪念日定在9月18日,临终前还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决定。
01
「柯俊,把手给我!」
1931年10月初,沈阳火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逃难的人。
扛铺盖卷的,抱孩子的,背书箱的学生,全往一列南下的火车上涌。
车厢早就满了,连厕所门口都蹲着人。
14岁的柯俊一只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
一位同学从车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抓住扶手,死也别松!」
火车一挣,开动了。
柯俊的后背撞上车门框,疼得眼前发黑。
他就这么挂在了车厢外面。
一个多月前,他才进辽宁省立第三中学读高一。
9月18日夜里,日军在沈阳北郊柳条湖炸毁了一段铁路。
他们反咬一口,说是中国军队干的,随即炮轰北大营。
第二天,满街都是日本兵。
短短几天,辽宁、吉林的大片城镇相继落入敌手。
学校硬撑了半个月,终于贴出了停课告示。
校长站在操场台阶上,不停地喊。
「能回家的,回家。回不了家的,往关内走。」
柯俊的家在长春。
长春在事变第二天就丢了。
他攥着兜里仅剩的几块钱,跟同学挤上了这趟车。
北风顺着领口往里灌,他的手指冻得发白,渐渐没了知觉。
他只好把整条胳膊套进扶手,用胳膊肘死死别住。
车厢里有个抱孩子的妇女,隔着人缝瞅了他一眼,解下围巾递出窗口。
「孩子,缠手上!」
柯俊腾不出手。
他的同学接过围巾,三两下缠在他腕子上,打了个死结。
【爹娘在长春,他们知道我在这趟车上吗?】
他不敢往下想。
车过锦州,停了一回。
下去一些人,又涌上来更多的人。
他始终没挤进去。
直到山海关。
车一停,有人在车厢里喊了一嗓子。
「进关了!」
人群松动了些。
赵立民和几个同学连拖带拽,把他拉进了车厢。
柯俊瘫坐在过道上,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
窗外,长城灰扑扑地横在山梁上。
墙那边,是他回不去的家。
几天后,火车到了天津。
天津市政府设了流亡学生登记处,门口排着长队。
办事员抬头打量着柯俊,满脸煤灰,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
「东北来的?」
「长春。」
「念到几年级?」
「高一。」
办事员在表格上写了几笔,盖上章。
「河北省立第一中学,明天去报到。」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窝头,推了过去。
柯俊蹲在礼堂外的台阶上,啃着窝头。
窝头又干又硬,他嚼着嚼着,眼眶就湿了。
那天晚上,他翻开从沈阳带出来的唯一一本课本,在扉页上写下几个字。
九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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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年秋,柯俊考进了河北工业学院的高中部。
1934年,他升入该院化工系。
1935年,日本步步紧逼,策动“华北自治”,想把华北变成第二个伪满洲国。
平津的学生坐不住了。
12月9日,北平数千名学生走上街头请愿。
消息传到天津的那天夜里,化工系的一间教室挤满了人。
18岁的柯俊,是全院的学生会主席。
「北平都动起来了,咱们不能干看着!」
「我提议,全校罢课,给当局施压!」
嚷得最凶的是机械系的孙同学。
他一拳砸在课桌上,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屋里一片叫好。
柯俊没跟着喊。
他站起身,等屋里的声音落下去,才开口。
「罢课,我不同意。」
满屋子的人都扭过头来。
孙同学瞪着他。
「柯俊,你怕了?」
「我不怕。」
柯俊迎着他的目光。
「工人罢工,厂子一停,老板一天亏多少钱?他坐不住。」
「咱们罢课,停的是谁的课?咱们自己的。」
「日本人巴不得中国学生都别念书。书本一扔,正合了人家的意。」
角落里有人嘟囔了一句。
「那你说怎么办?」
「上街请愿,把声音喊出去。回来接着上课,一节课都不落。」
孙同学憋红了脸,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行,听你的。」
12月18日,天津学生走上了街头。
一面写着“天津学生请愿团”的大旗冲在最前头。
举旗的是柯俊。
沿途不断有别校的学生加进来,队伍越拉越长。
第二天一早,河北工业学院的教室里照常坐满了人。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
7月底,天津沦陷。
日军的飞机和大炮,把南开大学炸成了一片瓦砾。
河北工业学院也停了课,师生们各自逃散。
柯俊的书桌,又一次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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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37年9月,柯俊一路南下,到了武昌珞珈山。
武汉大学化学系收下了这个北方来的插班生。
他的档案上写着:河北工业学院肄业生。
教物理化学的邬保良教授,对这个学生印象很深。
别人做实验,照着讲义一步步来。
柯俊做实验,总要追问一句为什么。
也是在珞珈山上,他认识了同校的女生邱绪瑶。
两人都是从战火里逃出来的,话说到一处,心也走到了一处。
1938年夏,柯俊毕业了。
这时,日军已经逼近武汉。
经老师姚南枝介绍,他进了经济部工矿调整处。
这个机构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工厂搬进大后方。
上海、南京失守后,大批工厂拆成零件,一船船运到了武汉。
现在武汉也保不住了,这些机器还得接着往四川、湖南、陕西、云南搬。
报到第一天,上司没跟他客套。
「你学化学的,懂机器吗?」
「懂一点。」
「那就去码头。」
汉口码头上堆满了机器。
纺纱机、化工设备、车床、锅炉,全拆成了大件小件。
工人们喊着号子,用粗麻绳把机器吊上木船。
一台大车床卡在了跳板中间。
几十个人一起推,跳板压弯了,眼看要断。
领头的刘师傅急出了一头汗。
「柯先生,这家伙太沉,船吃不住!」
柯俊绕着车床转了一圈。
「床身和主轴箱能拆开吗?」
「能拆,就怕拆了装不回去。」
「我来记。」
他掏出本子,一边拆一边画图,每颗螺丝的位置都编上号。
车床拆成三截,分三趟上了船。
防空警报响了。
没有一个人往防空洞跑。
刘师傅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抄起撬棍。
「接着干!」
那年秋天,一船船机器顶着轰炸逆江而上。
有的船沉了,有的船搁浅了。
更多的船,到了后方。
1938年10月,广州、武汉相继失守。
中国沿海的港口几乎全落进了日军手里。
外援物资只能绕道越南、缅甸,经滇越铁路和滇缅公路运进来。
柯俊被派到了这条线上。
越南海防,缅甸腊戍,云南昆明。
他在这几处来回奔波,当起了物资运输队长。
滇缅公路全长一千多公里,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
日军飞机隔三岔五就来炸桥。
一天深夜,车队停在了澜沧江边。
前方的桥白天刚挨过炸,工兵正打着马灯抢修。
头车陈司机是从南洋回国的华侨。
他跳下车,跑到柯俊跟前。
「柯队长,桥面铺上木板了,走不走?」
「后面还有几辆?」
「二十一辆。」
柯俊抬头瞅了瞅天。
云层很厚,不见月亮。
「走。关灯,一辆一辆过。前车上岸,后车再上桥。」
「关了灯,看不见路啊!」
「你看得见路,飞机也看得见你。」
陈司机咬咬牙,爬回了驾驶室。
柯俊提着一盏马灯,走在头车前面。
他用身子挡住灯光,只照亮脚下两步远的桥面。
一个钟头后,二十二辆车全部过了江。
最后一辆车开上对岸时,东边的天泛白了。
陈司机蹲在路边点了根烟,猛吸了两口。
「柯队长,你一个念书人,胆子咋这么大?」
柯俊笑了笑,目光落在车厢的篷布上。
篷布底下是汽油、轮胎、药品,还有钢材。
这些东西,中国要么造不出来,要么造得太少。
每一吨,都要从几千里外运进来,搭上司机的命。
【要是咱们自己能造,哪用得着拿命去换?】
在昆明时,他常去拜访物理学家叶企孙。
有一回,两人聊到深夜。
叶企孙问他。
「这几年跑运输,你看明白了什么?」
「缺东西。什么都缺,最缺的是钢。」
叶企孙点点头。
「钢是工业的骨头。骨头软了,国家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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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42年秋,柯俊被派驻印度,任工矿调整处和资源委员会玉门油矿的驻印代表。
他给自己排了一张日程表。
每周一到周四,去塔塔钢铁厂。
那是当时印度最大的钢铁厂。
高炉、平炉、轧钢车间,他一处一处地看。
钢水出炉时,火星子溅起一人多高,热浪隔着十几米都烤脸。
柯俊一站就是半天。
带他参观的印度工程师随口问了一句。
「柯先生,你们中国一年能炼多少钢?」
柯俊张了张嘴。
那个数字,他说不出口。
当时的大后方,像样的炼钢厂屈指可数。
那天晚上,柯俊翻出这几年的运输单据。
钢轨,钢板,机床,弹药。
一页页,全是从国外运进来的。
他对着那些数字坐了一夜。
【打仗打的就是钢。光会运不会造,一辈子都得求人。】
天亮时,他拿定了主意。
学冶金,学怎么炼出好钢。
1944年,他终于争取到了赴英留学的机会。
27岁的柯俊远赴英国,进了伯明翰大学理论金属学系。
同年12月,他拿到了英国帝国化学工业公司的学术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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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伯明翰是英国的老工业城市,冬天阴冷潮湿。
导师汉森教授是英国知名的金属学家。
第一次见面,汉森没给他大课题。
「先做铜的再结晶,练练手。」
练完手,柯俊接了系里的一个工业课题,研究低碳钢焊接时的变化。
没过多久,汉森又把一块硬骨头交给了他。
那是英国钢铁协会下达的课题。
钢在锻造时,一旦加热过头,就会“过热”“过烧”。
烧过的钢冷却后,一敲就裂。
这个毛病困扰冶金界几十年,谁也找不到病根。
柯俊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第一个月,没结果。
第二个月,还是没结果。
样品切了一块又一块,数据记了一本又一本,就是摸不着规律。
一天,汉森翻着他的记录,指着一组数据问。
「这一组,你重复过几次?」
「一次。」
「那就不能算数。」
汉森把本子推了回来。
「再做三次。结果一样,再来找我。」
柯俊回到实验台前,琢磨起一件事。
【做实验,是不是也有它的规矩?】
从那以后,他换了做法。
动手之前,把材料、步骤、可能出的岔子全想周全。
动手的时候,每一步都记下来,随时跟同事商量。
收尾时,把现场收拾干净。
最要紧的,是沉住气。
不知熬过了多少个夜晚。
那天,他把一块过烧的钢样放到显微镜下。
晶粒和晶粒的交界处,密密麻麻排着一串细小的颗粒。
柯俊屏住呼吸,换了一块样品。
还是有。
再换一块。
还是有。
他抓起记录本,冲进了汉森的办公室。
「找到了!是硫化锰!」
汉森从一摞文件后面抬起头。
「坐下,从头讲。」
柯俊把样品和记录摊了一桌子。
高温下,钢里的硫化锰会溶进去。
冷却时,它又析出来,偏偏聚在晶粒的边界上。
边界成了软肋,钢自然就脆了。
汉森看完,摘下眼镜,冲他点点头。
「柯,你解决了一个老问题。」
1948年,柯俊拿到博士学位,留校当了讲师。
1950年,这项研究以《钢在过热过烧后的晶粒间界现象》为题发表,在冶金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1951年,伯明翰大学给了他终身教职。
从挂在火车外的流亡少年,到英国名校的终身讲师,他走了整整20年。
当时,能在英国大学拿到终身教职的中国人,凤毛麟角。
柯俊和同事科特雷尔一起,又研究起钢里的另一种组织,贝茵体。
这种组织,是以美国冶金学家贝茵的名字命名的。
柯俊把钢样表面磨得光可鉴人,再做热处理。
他发现,贝茵体形成时,平整的表面会凸起一道道浮纹,像水面起了褶子。
这说明,贝茵体里的原子是成片“切”过去的。
他据此提出了贝茵体相变的切变理论。
同行们半开玩笑,管这个中国人叫“Mr. Bain”。
贝茵体先生。
柯俊家里常有客人。
他是留英中国学生同学会时事讨论会的联系人,留学生们常在他家聚会,一聊就是半宿。
有一年9月18日,一位英国同事来家里吃饭。
邱绪瑶特意多炒了两道菜。
同事举起杯子。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为什么挑这一天?」
柯俊放下筷子。
「1931年的这一天,日本人占了我的家乡。」
「那年我14岁,挂在火车门外逃进了关。」
「这个日子,我们不想忘,也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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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英国。
留学生们挤在柯俊家里,围着收音机听消息。
有人抹眼泪,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当场就说要回国。
柯俊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那一年,全国钢产量不到16万吨,只有英国的百分之一左右。
5亿多人,每人还分不到一斤钢。
1950年底,刘宁一、周培源、涂长望等人访英,专程找到了柯俊。
「国家要建一个金属研究所,缺人。你回来,一起把它搭起来。」
柯俊答应参加筹建。
消息传开后,他的书桌上多了好几封信。
美国芝加哥大学金属研究所。
德国马普钢铁研究所。
印度国家冶金研究所。
开出的条件,一家比一家优厚。
还有一封,来自恩师姚南枝。
当年,正是姚南枝把刚毕业的柯俊引进了工矿调整处。
此时他在台湾碱业公司任总经理,信里言辞恳切,希望柯俊过去一起做事。
柯俊把这封信读了好几遍。
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后只落下一句。
【先生厚意,学生铭感五内。容图报于来世。】
那一夜,他在桌前坐到天亮。
邱绪瑶披着衣服走过来,扫了一眼桌上那摞聘书。
「真想好了?」
「想好了。」
「回去,房子没这么大,孩子也喝不上这么好的牛奶。」
「我知道。」
「实验室呢?回去有这样的显微镜吗?」
「没有。所以才要回去。」
邱绪瑶没再劝,把他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倒了,换上一杯热的。
1953年春,芝加哥大学金属研究所的史密斯教授来到伯明翰。
他是冶金界的名家,这趟来,有一半是冲着柯俊。
两人在系里的会客室坐下。
「柯,我寄给你的信,你一直没回。」
「芝加哥给你准备了最好的实验室。经费、助手,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谢谢您,史密斯教授。我决定回国了。」
史密斯把烟斗往桌上磕了磕。
「我看过数字。中国一年产的钢,还不到英国的十分之一。」
「你回去,没有设备,没有经费,没有同行,你的研究会停下来。」
「你是这个领域最好的年轻人之一。你在浪费自己。」
柯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好一阵没吭声。
史密斯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钉在他脸上。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柯俊转过头,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