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箱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蹲在灶膛前,手里攥着半截烧火棍,看着程春芳把最后一件换洗衣裳叠好,平平整整地搁进箱底。
她没有回头,手指在箱扣上停了一下,终究还是扣上了。
窗外有人喊我上工,我没应声。
她拎起藤箱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只说了三个字:“志远,我得走。”门开了又合,带进来一股三月的冷风。
我盯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星子,手里的烧火棍“啪”地折成两截。
五天后晌午,一辆吉普车碾着化冻的泥路停在我家门口,有人敲门,说省里许副主任指名要见我。
我手一抖,搪瓷缸子砸在脚面上,烫得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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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永健又在车间里拿我开涮了。
他蹲在砂箱上,手里的半块窝头往嘴里一塞,嚼得吧唧响:“志远,你婆娘呢?又去扫大街了?”旁边几个工友哄笑,我没搭理,抡起铁锹往砂箱里填砂。
翻砂这活计又脏又累,铁水一浇,满屋子焦糊味,可我不怕累,怕的是下班回家,屋里空落落的,灶是冷的,炕是凉的。
二十八了,光棍一条,工友们的笑话我听惯了,可那天陈永健多加了一句:“要我说啊,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家姑娘肯跟你钻这漏雨的窝棚?”我手里的铁锹顿了顿,砂子洒了一地。
车间主任老赵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志远,县一中那排宿舍漏雨,你去修修。原来住的人搬走了,新来的还没安顿。”我没多想,拎着工具就去了。
县一中在城东,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得厉害,房顶上几片瓦碎了,露出黑乎乎的椽子。
我爬上房顶换瓦,低头时看见院子里蹲着个女人。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正蹲在煤堆旁啃窝头。
手指冻得裂了口子,红通通的,可她啃窝头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坐在正经饭桌前吃饭一样。
我从房顶下来,她抬起头看我。
三十来岁的模样,脸瘦,颧骨有点高,眼睛很亮,亮得跟这灰扑扑的院子不搭。
她把手里的搪瓷缸递过来,里头是半缸热水:“同志,喝口水。”我接了,缸子把上缠着胶布,裂了。
水是温的,我一口灌下去,她看着我说:“你是机械厂来修房的吧?我叫程春芳,以前是这学校的校长。”说到“以前”两个字,她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永健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站在院门口,阴阳怪气地喊:“谢志远,你还敢跟她搭话?她男人是反革命,死了,她自己也是右派,你不想好了?”程春芳没看他,把搪瓷缸从我手里收回去,继续啃窝头。
陈永健讨了个没趣,啐了一口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程春芳的侧脸,她嚼窝头的腮帮子动得很慢,像是嘴里嚼的不是窝头,是别的东西。
我问她:“这房还漏不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漏。你能修就修,不能修也别勉强。”我说:“明天我带瓦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娘李秀文坐在炕上咳,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
我给她倒水,她摆摆手:“别管我,你那个事,我听说了。”我娘六十了,身体一直不好,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就盼着我能成个家。
我说:“娘,啥事?”她咳了一阵,说:“街上邓秀珍说的,你要跟那个女校长来往。志远,咱家成分好,你可别犯糊涂。”我没说话,把炉子捅旺了些。
我娘叹了口气:“你爹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这么干。”
第二天我背着瓦去了县一中。
程春芳在院子里洗衣服,大木盆里泡着两件灰布衫,水浑得很。
看见我来,她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你真来了。”我没多说,上房换瓦,她在下面递瓦片。
递到第三片的时候,她说:“陈永健昨天去街道告你了,说你跟有问题的人来往。”我说:“让他告去。”她没再说话,递瓦片的手稳得很。
修完房,她留我吃饭。
窝头,咸菜,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
我吃得快,她吃得慢。
吃着吃着她忽然问:“你多大了?”我说二十八。
她说:“我三十三,比你大五岁。”我说:“看出来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吃完饭我要走,她站在门口,忽然说:“谢志远,你要是真想娶媳妇,别找我这样的。你成分好,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不难。”我站在院子里,回头看她:“啥叫清清白白?”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屋,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02
我去找邓秀珍说媒那天,她正在居委会门口嗑瓜子。
听我说要娶程春芳,她手里的瓜子壳儿掉了一地:“你疯了?她男人是反革命,死在大牢里,她自己也是戴帽子的。你娶她?你这贫农成分还要不要了?”我说:“成分是我爹给的,媳妇是我自己找的。”邓秀珍上下打量我:“谢志远,你别犯浑。你要真缺媳妇,我给你说个别的,城西有个寡妇,带个孩子,成分没问题。”我说:“就程春芳。”
邓秀珍把这事传得满城风雨。
机械厂里,工友们看我的眼神怪得很,有看热闹的,有替我惋惜的。
陈永健在食堂里端着饭碗凑过来:“志远,你是不是傻?那娘们儿能跟你过日子?她那是没办法,抓着你当救命稻草呢。”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饭碗震得晃荡。
陈永健缩了缩脖子,端着碗走了。
程春芳那边,学校已经停了她的课,让她扫厕所、扫院子,每天还要去街道报到。
我去找她,她正在扫厕所,粪桶挑在肩上,扁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
我接过扁担:“我来。”她没争,站在旁边看我挑粪。
等我把粪倒进菜地边的粪坑,她递过来一块手帕,粗布的,洗得发白:“擦擦汗。”我接了,手帕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说:“邓秀珍不肯说媒。”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说就不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说:“我自己去跟你领证,不用媒人。”她抬起头看我,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她说:“谢志远,你想清楚了。我嫁给你,你的成分也保不住,厂里会处分你,你娘在街上也抬不起头。”我说:“我娘我来说。厂里要处分就处分,我一个翻砂的,还能把我开除到哪儿去?”她低下头,手里的扫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声音很轻:“你别后悔就行。”
1974年腊月,我们领了证。
没办酒席,没请客,就我娘、我、程春芳三个人在屋里吃了顿饭。
我娘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放下碗就进屋躺着了。
程春芳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娘在里屋咳了一声:“春芳,你过来。”程春芳看了我一眼,进了里屋。
她们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只知道程春芳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脸上是平静的。
新婚夜,她把唯一的被褥铺在炕中间,和衣躺下,背对着我。
我坐在灶膛前添柴,火苗一跳一跳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音。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来。
后来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志远,给我点时间。”我说:“行。”那天晚上我在灶膛前坐到后半夜,炕上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第二天她早起做饭,窝头蒸得比我娘蒸的还硬。
我娘咬了一口,没说什么,喝了口粥就下地了。
程春芳站在灶台前,手指上沾着玉米面,低着头说:“我做饭不好吃。”我说:“能熟就行。”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又动了动,还是没笑出来。
过了几天,我收拾她带来的那只旧藤箱。
箱子很沉,打开一看,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照片上三个人,中间是年轻的程春芳,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斯斯文文的,应该是她亡夫周刚洁。
右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站得笔挺。
我拿着照片问她:“这个穿军装的是谁?”她正在补我的工装,针线停了一下,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一个故人。”她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翻过去扣在箱底,再没多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她坐在油灯下写东西。
凑近一看,是一沓信纸,写满了又撕、撕了又写。
地上落了一地的纸团,我捡起一个展开,上面反复写着一个字:“许”。
我问她写给谁,她把信纸拢了拢,说:“写给能管事的人。”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她脸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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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日子过得紧巴。
程春芳扫街挣的工分少得可怜,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三口人。
酱油得赊,煤球得省着烧,连我娘的药都断了一阵。
程春芳把她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卖了,换回来三斤白面、半斤猪油。
那三斤白面她全蒸了馒头,一个没舍得吃,全推给我和我娘。
我让她吃,她说不饿。
我硬塞给她一个,她掰了一半给我娘,剩下半个别在碗边,到底没动。
我娘对她态度慢慢变了。
有一回我娘半夜咳得厉害,程春芳起来烧热水、拧毛巾、拍后背,忙到天亮。
我娘咳完了,靠在床头喘气,看着她熬红的眼睛,说了一句:“你比志远细心。”程春芳没接话,端着痰盂出去倒了。
从那以后,我娘再没说过她一句不是。
可外头的日子不好过。
陈永健三天两头往街道跑,今天举报程春芳“不好好改造”,明天举报我“立场不稳”。
邓秀珍带着人来家里查过两回,翻箱倒柜的,把藤箱底都掀了。
程春芳站在墙角,一声不吭。
等人走了,她蹲下来把散了一地的东西一件件收回去,动作很慢,像是要把碎掉的东西拼起来。
批斗会还是照常开。
有一回在县一中操场上,程春芳被押着站在台上,脖子上挂着牌子,铁丝勒进肉里。
台下有人喊口号,有人往台上扔石子。
一颗石子砸在她额角上,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拳头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忽然有人推了我一把:“谢志远,你婆娘在台上呢,你站这儿干啥?”我冲了上去。
推开两个押着她的人,把她挡在身后,对着台下喊:“她是我婆娘,谁动她我跟谁拼命!”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陈永健在台下喊:“谢志远,你反了!”我没理他,拉着程春芳的手往外走。
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挨了处分。
厂里说我“立场严重错误”,工资降一级,全厂通报批评。
我娘坐在灶前抹眼泪,程春芳站在屋门口,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你何必呢。”我说:“你是我婆娘,我不护你谁护你。”她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盆热水,蹲下来给我洗脚。
我脚上全是铁水烫的疤,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搓,搓得很轻,水凉了又去添热的。
我低头看她,她后脖颈上有一道细长的疤,是批斗时留下的。
我想伸手摸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过了几天,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个纸包。
打开一看,是三斤白面。
我问哪来的,她说把棉袄里的棉花抽了一半卖了,换的。
那天晚上她蒸了馒头,白白胖胖的,我吃了三个,她一个没吃,还是说不饿。
我娘掰了半个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也是那天夜里,我起夜的时候发现她没睡。
油灯下她伏在桌上写字,写得比平时都认真。
我凑过去看,信纸上还是那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我忍不住又问:“到底写给谁?”她放下笔,看着我说:“周刚洁有个老战友,姓许,在省里。当年周刚洁出事的时候他也在挨整,帮不上忙。现在听说他复出了,我想试试。”我说:“能管用吗?”她说:“不知道。总得试试。”她把写好的信折起来,塞进一个旧信封,信封上写的是“省革委会许长荣同志收”。
我说:“寄出去?”她摇摇头:“再等等,等我再想想怎么写。”
那封信在藤箱底压了快一年,她改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寄。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把信烧了。
我看着信纸在火盆里卷起来,发黑,化成灰,灰里还能看见半个“许”字。
我问她为什么不寄了,她说:“写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求人办事的话,写多了像诉苦,写少了又说不清。”她看着火盆里的灰烬,眼神空空的:“再等等吧。”
04
1976年冬天特别冷。
我娘的咳病又犯了,这回比哪次都重。
程春芳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她换洗的那件灰布衫都拿去换了药。
陈永健不知道从哪得了信,跑到县革委会去举报,说谢志远“包庇反革命家属,破坏批斗工作”。
刘德江亲自带人来家里查,翻了个底朝天。
程春芳站在炕边,手里端着给我娘熬的药,碗沿烫得她手指发红,她也没放下。
刘德江翻了半天没翻出什么,指着藤箱问:“这里面是什么?”程春芳说:“几件旧衣裳。”刘德江让人打开,箱子底除了衣裳,就是那张三人合影。
刘德江拿起照片看了看,问:“这个穿军装的是谁?”程春芳说:“不认识,以前捡的。”刘德江盯着她看了半天,把照片揣进兜里走了。
程春芳没吭声,等他们走远了,才蹲下来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收回去。
我看见她手在抖,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娘咳血了。
程春芳把家里最后两个鸡蛋煮了,一勺一勺喂给我娘。
我娘抓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春芳……志远交给你了……”程春芳说:“娘,您别说话,省着点力气。”我娘摇摇头,眼睛看着我,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来。
后半夜我娘就走了。
程春芳给她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坐在炕边守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我扶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第一次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她站直了,说:“去叫人吧。”
办完丧事,家里更冷清了。
程春芳话更少了,但活儿干得更多。
她把院子里那片空地翻了,种上菜。
又养了几只鸡,鸡蛋攒着不卖,全给我补身子。
我说你自己也吃,她说她不爱吃鸡蛋。
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结婚证一直缝在她棉袄夹层里。
有一回我摸到了,问她怎么不放在箱子里,她说:“怕丢了。”我说:“丢不了。”她没接话,把棉袄叠好放进箱子最底下,又压上两件衣裳。
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想通,她怕的不是结婚证丢了,是怕连累我。
那张纸在,她就还是谢志远的婆娘,出了事我也跑不了。
她把证缝在身上,是想着万一哪天要分开,扯下来就能扯下来。
1977年冬天,她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很工整。
她拆开看了很久,看完把信折好,没给我看。
我问谁来的,她说:“一个老同志。”那天晚上她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坐在旁边劈柴,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周刚洁的事,可能要翻过来了。”我说:“那是好事。”她没接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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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78年开春,平反通知真的下来了。
县里来了人,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宣布恢复程春芳的校长职务和党籍。
邓秀珍站在人群里,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个笑,凑上来要跟程春芳握手。
程春芳没接她的手,只说了句:“邓主任,我家志远上工要迟到了,我先走。”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站在院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把平反通知放在我手里。
我看了看,上面盖着大红章。
我说:“这下好了。”她说:“嗯。”
可那天晚上她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街道办事处的,邓秀珍来喊她接。
她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我问谁打的,她说:“许副主任。”我问说了什么,她坐在炕沿上,手指攥着衣角,说:“他说恭喜我,让我有空去省里一趟。”我说:“那你去啊。”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她没去省里,也没去学校报到。
她坐在屋里收拾东西,把藤箱从床底拖出来,一件一件往里放衣裳。
我站在门口看着,觉得不对头,问她:“你干啥?”她没抬头:“志远,我得走。”我说:“去哪儿?”她说:“先去县招待所住几天。”我说:“为啥?咱家不是挺好的吗?”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她压住了。
她说:“志远,有些事我得想清楚。”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想啥?平反了,你又是校长了,咱日子好过了,你走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问了。”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子,扣上箱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站起来,拎起箱子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说了三个字:“志远,我得走。”门开了又合,带进来一股冷风。
我蹲在灶膛前,手里的烧火棍“啪”地折成两截。
她走后的第一天,我照常上工。
车间里没人提她的事,陈永健破天荒没笑话我,只是远远看了我一眼,埋头干活。
下班回家,灶是冷的,炕是凉的。
我娘不在了,程春芳也走了,三间土坯房空得吓人。
我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袋接一袋,抽到后半夜。
第二天我去县招待所找她。
招待所在城西,三层灰楼。
我问服务员程春芳住哪间,服务员说三楼靠里那间。
我上了楼,站在走廊里,看见她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抬手要敲,手停在半空。
门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站了半个钟头,到底没敲下去。
下楼的时候,服务员叫住我:“同志,你是程校长的家属吧?她昨天交代了,说有人找她就说不在。”我点了点头,走了。
第三天我又去了,远远站在街对面看那扇窗。
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人。
第四天、第五天,还是这样。
我蹲在街角抽旱烟,抽完了两包,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骂自己,谢志远,你就是个过渡的窝棚,人家落难的时候钻进来躲躲雨,天晴了自然要走。
第五天晌午,我坐在门槛上补一双破胶鞋。
村口传来汽车声,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碾着化冻的泥路开过来,泥点子溅了半边车身。
车停在我家门口,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问我:“你是谢志远同志?”我说是。
他说:“省革委会许副主任指名要见你。”我手一抖,搪瓷缸子从膝盖上滑下去,砸在脚面上,开水泼了一脚,烫得钻心。
06
年轻人把我领进屋。
吉普车里又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中等个头,国字脸,鬓角有些白。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袖口磨得起毛,皮鞋上沾着泥。
他走进屋,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灶台、炕沿、那只旧藤箱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伸出手:“谢志远同志,我叫许长荣。”
我没接他的手。
他也没介意,收回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报纸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中间是年轻的程春芳和周刚洁,右边站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就是藤箱底那张。
许长荣指着穿军装的年轻人:“这个人是我。周刚洁是我的老战友,我们一起在省报工作过。后来他出事,我也在挨整,帮不上忙。”
他坐下来,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慢慢讲起来。
周刚洁被抓之前,托人给他带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照顾好春芳。”可那时候许长荣自己也在牛棚里关着,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等他复出的时候,程春芳已经被下放到县里,嫁给了我。
他没有露面,是因为他的身份敏感,跟程春芳接触太多,反而会给她招祸。
“春芳给你写过信。”我说。
许长荣点点头:“写过。平反前一年,她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信里说了你的事。她说她嫁了个翻砂工,人老实,对她好。她说她想翻案,又怕连累你。问我怎么办。”他放下碗,看着我:“我回信让她等。等事情了结了再说。”
“后来呢?”我问。
许长荣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是程春芳的笔迹。
信很短,我认得她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许副主任,我的事已经了结。志远是个好人,我不想连累他。当年举报周刚洁的人还在县里,我怕他们拿志远做文章。我先搬出来,等事情平静了再说。如果志远还愿意,我再回去。如果不愿意,我理解。春芳。”
我把信看了两遍。
许长荣说:“匿名信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写匿名信的人是当年批斗周刚洁最积极的那个,现在被调走了,翻不了浪。我今天来,一是替周刚洁看看你,二是替春芳问你一句话。”他顿了顿:“你还愿意等她吗?”
我没说话。
屋子里很静,灶膛里的灰早就冷了,窗户纸上有个破洞,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翘起一角。
我拿起那张三人合影,看了很久。
照片上周刚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旁边的程春芳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浅。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很淡了,仔细看才能认出来:“刚洁、春芳,1949年春。”
“她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我问。
许长荣叹了口气:“她说她怕看见你就不想走了。她说你这人实诚,要是她说了,你肯定拦着,她怕自己心一软就留下了。可她又怕留下来害了你。”我低下头,看着脚面上烫红的那块,水泡已经鼓起来了,一碰就疼。
许长荣站起来,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这个给你,你自己决定。春芳现在住在县招待所三楼靠里那间。她每天下午四点去楼下食堂吃饭,吃了饭就回房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谢志远,我认识周刚洁二十年,他是个硬骨头。春芳跟了他十年,也是硬骨头。可她这三年在你这里,我看得出来,她比前十年过得踏实。”
吉普车走了,泥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我坐在门槛上,把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那张报纸,那张照片,那封信。
报纸是1966年的,上面有一篇周刚洁写的文章,署名处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
我把报纸折好,和照片、信一起塞回信封。
然后我进屋,从藤箱底下翻出程春芳的结婚证,还是缝在棉袄夹层里的。
我把棉袄抖开,摸到那个硬邦邦的方块,用剪刀挑开线,把结婚证抽出来。
纸有点发黄了,照片上我板着脸,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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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我到了县招待所。
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服务员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摆摆手,直接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间房门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我走过去,站在门前,抬起手。
门里面传来声音。
很轻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捂在被子里哭,闷闷的。
我认得那个声音,程春芳在我家三年,从来没哭过。
挨批斗没哭,扫厕所没哭,我娘走的时候也没哭。
可这会儿她在里面哭,哭得压着嗓子,像是怕人听见。
我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碰到门板,凉凉的。
我想敲门,可手抬不起来。
我蹲下来,把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信封摩擦着水泥地,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里面的哭声停了一下,很快又响起来,更低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我识字不多,写得慢。
写完我把信封往里推了推,站起来,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服务员在楼下看着我,我没看她,直接出了门。
回到土坯房,天还没黑。
我把藤箱从炕头搬到炕尾,腾出半边空位。
然后把程春芳的旧棉袄铺在那半边炕上,枕头摆好。
窗外的老槐树冒了新芽,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我坐在炕沿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是温的,灶上还坐着半壶。
门没有锁。
第二天我没去上工,请了假。
把院子里那片菜地又翻了一遍,程春芳种的菠菜已经出苗了,绿油油的。
我又把鸡窝修了修,三只鸡咯咯叫着抢食。
下午我去了一趟县一中,找到程春芳以前的同事,一个姓孙的老教师。
我问他:“程校长以前的事,您知道多少?”孙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我半天,说:“你问这个干啥?”我说:“她搬走了,我想知道为啥。”孙老师叹了口气,让我进屋坐。
他说,程春芳是1965年调来县一中的,原来在省报工作,周刚洁是她丈夫,两人感情很好。
周刚洁出事后,程春芳被下放,先是扫厕所,后来扫大街。
有人劝她跟周刚洁划清界限,她不肯,说“他是什么人我清楚”。
批斗最凶的时候,她被打断过两根肋骨,没掉一滴泪。
后来下嫁给我,学校里有人替她不值,也有人觉得她聪明,找了个贫农当护身符。
孙老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嫁给你以后,比前几年安稳多了。以前她眼睛里没光,后来有了。”
从孙老师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沿着县一中的围墙往家走,路过操场的时候停了一下。
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冲上台护住她的。
操场上空荡荡的,单杠、双杠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瘦瘦的,穿着灰布衫,手里拎着那只旧藤箱。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
我走近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嘴角是弯的。
她说:“志远,藤箱我拿回来了。”我看了看她手里的藤箱,又看了看她的脸,说:“门没锁。”她迈过门槛进了屋,把藤箱放在炕尾,跟我的那只并排放着。
然后她走到灶前,蹲下来看了看灶膛,说:“灶是冷的,你这两天没好好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