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岁的王玉娥站在儿子房门前,手里的饭菜已经凉透了。她敲了三遍门,屋里没有任何声响。
“子轩,吃饭了。”
她的声音低得近乎哀求。
走廊那头的客厅里,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像是数着她这些年熬过的日子。
她正要转身,门缝底下忽然塞出一张叠好的纸片。
她弯腰捡起来,借着昏暗的光线展开,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妈,别管我了。”那一瞬间,王玉娥的双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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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玉娥在儿子门口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扶着墙站起来。
她没有敲门,端着那碗凉透的饭回了厨房。
饭是西红柿炒蛋盖饭,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揭开锅盖,把饭倒回去重新热了一遍,再端到门口时,发现门缝底下那张纸片已经被抽走了。
她愣了一下,又敲了敲门。
“子轩,饭我给你放门口了,你记得拿。”
没有回应。
王玉娥弯腰把碗放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这十六年,她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早上做好饭端到门口,晚上再来收空碗。
有时候碗是空的,有时候原封不动,有时候连碗都被砸碎在走廊里。
她说不准哪种情况更让她难受。
空碗说明儿子还活着,还愿意吃饭。可砸碎的碗让她觉得,儿子的心里堵着一团她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出不来,她也进不去。
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十下。
王玉娥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半天没动弹。
她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是赵民生醒了。
她的公公今年八十一岁,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了。
王玉娥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推开公公的房门。
赵民生靠坐在床头,没有接水,先问了一句:“子轩今天出来了吗?”王玉娥摇摇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赵民生没有再问,也没有喝水,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落了满地的叶子。去年落了满地,今年又是一样。
赵民生忽然开口了:“明天是几号?”王玉娥想了想,说:“八号了。”赵民生“哦”了一声,别过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说了句:“又到了高考的日子。”王玉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端着水杯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着白。
这些年,她最怕的也是这几天。
每到六月,儿子就会比平时更加沉默。
敲门不应,送进去的饭也不动。
有一年她实在担心,偷偷趴在门缝里看,看见儿子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泛黄的书本,一动不动地盯着看。
那样子,又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什么。
王玉娥没敢看下去,悄悄退开了。
“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玉娥猛地抬起头。
她听得很清楚,是儿子的声音。
十六年了,这个家里除了摔东西的闷响和压抑的咳嗽,几乎听不见儿子的声音。
她几乎是冲过去打开门的,门外却空无一人。
只有放在地上的碗被收走了,碗底干干净净。
王玉娥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回到客厅,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储蓄存单。
她拿起来一看,户名是赵子轩,金额四万七千元,存入日期是半个月前。
王玉娥的手微微发抖。
儿子已经十六年没有出过门了,他哪里来的钱?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存单。
存单是柜面办理的,上面盖着银行的业务章,不像假的。
可她也想不明白,一个十六年不出门的人,怎么可能去银行存钱?
赵民生拄着拐杖从房间出来,见她盯着存单发愣,问了一句怎么了。
王玉娥把存单递给他看,赵民生接过去,眯起眼睛看了许久,忽然说了句:“这娃,背地里怕是做了不少事。”王玉娥不解地看着他。
赵民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存单还给她,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老人轻轻叹了口气:“他要是真啥也没干,这钱还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王玉娥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存单,心里翻江倒海。
02
第二天一早,王玉娥还没来得及去查存单的事,沈金凤就来了。
她妹妹住在城西,隔三差五就要来串一趟门。
每次来,都得把姐姐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嘴上不带把门的。
这天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褂子,一进门就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笑眯眯地说:“姐,你看我这褂子咋样?佳妮给买的。”
王玉娥看了一眼,说了句“好看”,就去给她倒水。
沈金凤跟着进了厨房,倚在门框上,瞧见灶台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粥,嘴角撇了撇:“又是给子轩做的?”王玉娥没接话,拧开水龙头洗碗。
沈金凤不依不饶:“我说姐,你这也太惯着他了。佳妮那孩子虽说不争气,好歹还出去找了个班上。你家子轩倒好,十六年了,就这么窝在家里吃你的喝你的?”
水声哗哗地响,掩盖了沈金凤后半句话。
王玉娥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金凤,你来是有什么事?”沈金凤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递过来:“佳妮下个月订婚,男方家请咱们亲戚都过去热闹热闹。”
王玉娥接过请柬,翻开看了看,上面印着两个孩子的名字。
她的目光在“请莅临”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才把请柬合上放在桌上:“行,到时候我过去。”沈金凤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那把落满灰尘的高背椅,嘴又忍不住了:“姐,你也别怪我多嘴,子轩的事你到底打算咋办?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养着他吧?你看看你这日子过的,别人家这个岁数都享清福了,你还天天端茶倒水伺候他……”
“他是我儿子。”王玉娥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沈金凤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身来,“算了算了,你爱咋咋地吧。我先走了,下个月订婚宴你记得早点到。”
走到门口,她又转过头来:“姐,你可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家子轩再这么下去,你就等着给他养老送终吧。”王玉娥没有应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头顶的日头白晃晃的,晒得她有些发晕。
她伸手扶住门框,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走回屋里。
客厅里很安静,那碗凉透的粥还搁在灶台上。
她顺手端起来准备倒掉,低头一看,粥碗边上搁着一张叠好的字条。
她放下碗,拿起字条展开,上面是儿子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妈,我今年试着考了会计资格证,过了。”王玉娥愣住了。
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张字条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的。
她攥着字条冲回走廊,抬手拍儿子的房门:“子轩!你开门!你刚说你考了什么?”门里沉默了好一阵,才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就是……随便考的。”
“那你什么时候考的?你怎么都没出过门?”王玉娥的声音又急又高。门里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听见儿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报名是在网上报的,考试是线上考的。不用出门。”王玉娥靠在门框上,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字条。
上面的字有些歪斜,像是很久没握过笔的人写出来的。
可是那行字的内容,让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无可救药。
这时赵民生从房间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王玉娥把字条递给公公,赵民生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像是松了一些,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字条还给她,说了句:“收好。”然后拄着拐杖走了。
王玉娥站在走廊里,把那张字条折好,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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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几天,王玉娥揣着那张字条去银行查存单的事。
柜台的小姑娘告诉她,存单是三个月前在自助设备上存的,操作人是赵子轩本人。
王玉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人?他从来没出过门,怎么可能是本人?”小姑娘又查了一遍,很确定地告诉她:“确实是本人。机器上有录像记录,还有一个陪同的人。”
“陪同的人?谁?”
小姑娘指了指监控画面里的另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戴着口罩,始终站在赵子轩身后半米远的地方。
王玉娥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几乎要辨认出他的模样时,手机忽然响了。
她接起来,是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来没有过的焦急:“玉娥,你赶紧回来,子轩不对劲。”王玉娥心口一紧,打车赶回家时,赵民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她推开院门时,听见客厅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看见儿子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这是十六年来,王玉娥头一次看见儿子房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门缝里透着昏暗的光。
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敞开了。
房间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太久的洞穴。
王玉娥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房间的全貌。
靠墙一张窄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前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沓稿纸。
墙角立着一只樟木箱,箱盖大开,里面空空荡荡。
赵子轩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沓纸,肩膀微微颤抖。
十六年了,王玉娥终于看见儿子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压抑的抽泣。
赵子轩缓缓转过头来。
他终于转过头来了。
王玉娥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十六年的时光像是一把刀,在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沟壑。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杂乱,头发也花白了一半。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眼底的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熄灭了。
赵子轩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沓纸递过来。
王玉娥接过去低头一看,差点没站稳。
那是一张会计初级资格证的打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赵子轩”,照片是两寸蓝底的,看时间是两个月前考的。
下面还有几张纸,分别写着中级资格证报名回执,以及成绩单,全都是最近几年通过线上培训考出来的。
王玉娥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些纸。
“你……你这些年,一直在学习?”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的。
赵子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分明的手。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妈,我不是废人。”王玉娥的情绪像是一道闸门瞬间崩塌了,眼泪哗地流下来。
她冲过去紧紧抱住儿子瘦削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
“妈知道,妈知道。”她反复说着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儿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子轩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像是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肢体接触。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母亲的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
赵民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这母子俩相拥而泣,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水光。
他悄悄转过身,用袖子揩了揩眼角,没敢回头。
就在这时,赵子轩忽然开口了:“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王玉娥松开他,擦着眼泪问:“什么事?”赵子轩张了张嘴,像是花费了很大力气,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赵民生,低下头:“算了,以后再告诉你吧。”
王玉娥隐约觉得那件事很重要,但她没有追问。
她弯下腰,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证书一张一张捡起来,仔细擦掉上面的灰,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她不知道的是,赵子轩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像是他刚才差一点就要说出什么让他再也无法回头的话。
04
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赵子轩的房门又关上了,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王玉娥把饭碗放下就走,现在她会站在门口说两句话。
里面有时传来一声闷闷的“嗯”,有时候什么声音也没有,但王玉娥觉得,那个“嗯”字让她心里踏实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天傍晚,王玉娥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儿子门口的地垫底下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在收件人一栏写着“赵子轩收”四个字。
字迹工整,带着墨水的蓝色,一看就是手写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信封口没有封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口打开,抽出里面的一张纸来。
“赵子轩同学:经查,你关于1999年高考录取结果的申诉材料已收悉。经复核,录取程序合规,不存在档……”
后面的字她没看下去。王玉娥的脑子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申诉材料”
“录取结果”
“复核”?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攥着那张纸,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心里翻江倒海。
儿子什么时候写过申诉材料?
他申诉什么?
什么叫“录取程序合规”?
他当年不是落榜了吗?
落榜了还有什么可申诉的?
王玉娥坐不住了,拨通了老同事朱秀荣的电话。
朱秀荣在县教育局坐了一辈子办公室,跑过高考招生工作,认识不少熟人。
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压低声音说:“老姐姐,我跟你透个风吧。那年子轩的成绩下来以后,好像是过了线的。过没过重点线我记不准了,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落榜了。”王玉娥的手一松,电话“咣当”一声掉在茶几上。
“喂?喂?”朱秀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显得又急又远。
王玉娥没有去捡电话,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弯下腰,把电话捡起来,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秀荣,你跟我说实话,子轩当年到底是咋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朱秀荣叹了口气:“具体的情况我也说不清楚。只记得那年出了个事,有人往省里打电话反映情况,说咱们县有个娃考上了大学被顶替了。省里派人查过,后来又说是误会,没有这回事。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后来也没查出来。”王玉娥的手在发抖:“那个打电话的人,是不是子轩?”电话那头没有直接回答:“老姐姐,我能说的就这些了。你……你别往外传。”电话挂断了。
王玉娥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收了回去。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也不知道儿子当年到底有没有被大学录取。
她只知道,十六年来,她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像是一个瞎子和一个聋子。
她连自己的儿子经历了什么都没弄明白。
她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她现在只想找儿子问个清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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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玉娥在一夜辗转之后,第二天一早敲开了公公的房门。
赵民生正坐在窗边戴老花镜看报纸,看到儿媳进来,也没有抬头:“怎么了?”王玉娥把那张申诉回复纸和一张存单放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发哑:“爸,子轩考大学那年,到底出过什么事?”赵民生的手一顿,视线落在纸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王玉娥等着。
赵民生放下报纸,缓缓摘下老花镜,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摩挲了一下:“玉娥,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王玉娥愣住了:“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必解释了。”赵民生摆摆手,“我确实知道一些事,但没跟你说过。”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子轩那年……大概是考上了。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没去成。”王玉娥胸口一紧:“考上了?那他为什么说落榜了?他录取通知书呢?”
赵民生摇摇头:“我没有见过录取通知书。只听子轩提过一句,说他收到过一封什么信,后来也不见了。”老人说到这里,声音也沉了下去:“那时候你为了供他念书,在厂里加班加点,人都熬出病来了。我没敢跟你说这些,怕你知道了受不住。”老人的眼圈红了,枯瘦的手有些发颤:“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我把这事跟你说清楚,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王玉娥站在门口,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以为儿子是没考上才自暴自弃,她甚至一度恨过儿子不争气。
到头来,是她这个当妈的,连真相都没有弄清楚,就稀里糊涂地给儿子下了判词。
她转身冲出房间,一把推开儿子的房门。
赵子轩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被她吓了一跳:“妈?”
“子轩,你跟我说实话。”王玉娥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你高考那年,到底考上了没有?”赵子轩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笔,没有回头。
“考上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第一年就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王玉娥的腿一软,手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那你怎么不去上?你怎么跟妈说你没考上?”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赵子轩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去报到那天,才知道我的名额被人顶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学校说,没有我的名字。”王玉娥感觉天旋地转。
赵子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剩下的话说完。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事情都过去了。你不用管了。”他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王玉娥忽然觉得,这一刻她儿子的肩膀,比十六年前更瘦更薄了,像是一堵快要撑不住的墙。
她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嗡嗡地响。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
她骂过儿子不争气,怨过儿子不体谅她,在亲戚面前低过头,赔过笑。
到头来,她的儿子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而她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给过他。
她蹲坐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过脸颊。
06
王玉娥在儿子门口坐了很久,久到赵子轩以为她已经走了。
他放下笔,正想站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母亲正跪在地上,从那扇紧闭的房门底下,把一张泛黄的照片推了进来。
那是一张他高中毕业时的集体照。
照片上的少年站在第二排中间,穿着白衬衫,笑容灿烂,眼睛里带着光。
赵子轩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指缓缓攥紧。
门外的王玉娥声音嘶哑:“子轩,妈这些年亏待你了。妈跟你说声对不起。”赵子轩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那只樟木箱的底层夹板。
夹板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包,外面用红布裹着,扎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他把那个包裹拿在手里,送到门边,从门缝底下推了出去。
“妈,这个是给你的。”他的声音有些含混。
王玉娥低头,看见那个红布包从门缝里被推出来,愣了一下。
她伸出一双枯瘦的手,颤抖着捧起那个包裹。
她端详了片刻,拉开那根红绳结,掀开红布,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戳,没有邮票,只在收件人栏写着“赵子轩同学收”几个字。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厚挺的纸。
那一瞬间,王玉娥的呼吸、心跳、动作,全都停了。
那是一张16年前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上面印着省城大学的校徽,写着赵子轩的名字,落款日期是1999年8月。
王玉娥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那张纸,薄薄的纸页在她手里哗哗作响,像一片扛不住风的树叶。
她又翻了一下信封,里面还有东西。
她抽出来,是另一封信,上面印着那所学校的红色抬头,字迹是打印的:“赵子轩同学:恭喜你已被我校工商管理专业录取。请于1999年9月7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王玉娥再也忍不住了,一声悲恸的哭嚎从她胸腔里冲出来,她趴在走廊地板上,哭得喘不上气。
赵民生拄着拐杖从房间出来,看见儿媳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又看见她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又慢慢暗了下来。
他弯下腰,想要说两句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也老了,这个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太久。
他看见赵子轩站在门口,背靠着墙。
老人的目光落在孙子脸上,那个曾经穿着白衬衫站在毕业照第二排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满脸风霜的中年人。
他不禁也有些哽咽:“子轩……你委屈了。”赵子轩没有回应。
赵子轩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妈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哭得浑身发抖。
“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可这一声,却轻得像是从来没有喊过这个字一样。
他顿了顿,“你别哭了。”王玉娥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儿子的脸上也已经湿了。
“你当年……为什么不跟妈说呢?”赵子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声音很低:“我说过了。”他别过头去:“我说过我没收到录取通知书,你说我在撒谎。”王玉娥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那些年,确实有几次,赵子轩跟她提过“妈,我的通知书好像没到”
“妈,是不是信寄丢了”这类的话,可当时她是怎么回应的?
“你自己没考上就别找那些借口了。”说完这句话的她自己,后来回想起来,后槽牙都咬得咯吱响。
赵子轩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再也没有开口。
他静静地站在门边,任由沉默吞没空间里所有的声响。
王玉娥抬起头,对上的既不是不带感情的注视,也不是闪躲的目光,而是一双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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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玉娥把那张录取通知书连着红布包一起放进自己床头的柜子里,上了锁。
她没有问儿子那封信到底是从哪来的。
直觉告诉她,那张通知书在赵子轩手中放了十六年,一直是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也没有问他这些年为什么不出门,答案其实已经像一层薄壳一样脆弱地浮在表面了。
她只是每天端饭的时候,会多敲两下门,隔着门跟他说几句话。
有一天,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子轩,那几年...你是不是给什么人写过信?”门里的动静停了。
过了很久,赵子轩的声音才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写过。寄到县招生办,没有回音。后来我打电话去问,人家让我等。”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后来等来了一封回信。不是说没有这回事,就是说程序没有问题。”王玉娥站在门外,声音干哑:“那通知书呢?通知书是谁给你的?”
门里沉默了。
许久之后,赵子轩才开口:“爷爷。”王玉娥愣住了。
“他是在邮局干过的老职工,那年录取通知书到了局里,被一个认识刘家的人拦下了,拖了半个月才转到他手里。信上的报到日期早就过了。”赵子轩的声音隐约有些发苦:“爷爷去找过刘家,刘家不认。爷爷年纪大了,没办法。他后来只能把通知书给了我。”
“刘家?”王玉娥的脑子嗡地一下,“哪个刘家?”赵子轩沉默了一会儿:“刘广福家。”这个名字王玉娥并不陌生,那是赵子轩的高中同学。
她记得那个孩子,高三时来过家里几次,瘦瘦小小的,拎着两袋自家种的花生。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孩子挺老实的,总让子轩多帮帮他功课。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孩子的家里人,会从自己的儿子手里夺走那张通知书和那个被更改了的人生。
王玉娥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光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刘广福的号码。
但她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了房间,拉出床头柜抽屉里那本旧电话簿,一页一页翻着。
她记得,刘广福的老家在东沟村。
他家里条件不好,妈常年有病。
如果她没记错,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县招生办里管着发档案信的事。
那个人姓什么来着?
好像姓周。
她坐在床边,在昏暗的灯光里,把那本泛黄的电话簿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合上。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哪儿,也没说自己去见谁。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提着一个旧布包,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08
县城汽车站比王玉娥记忆里大了不少,她一出来就有些辨不清方向。
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教育局办公楼。
当年的招生办已经撤并了,改成了教育考试中心。
王玉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最年轻的那个问她找谁。
王玉娥从包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递过去:“同志,我想查一个档案。1999年的高考录取名册。”年轻人接过去看了两眼,表情有些为难:“这个年代的档案,恐怕都已经不在了。您知道,那时候还没有完全电子化,很多材料都是手工记录的。”
王玉娥的心一沉。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同志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问了一句:“您是赵子轩的家长?”王玉娥一愣:“您认识我儿子?”女同志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来说话。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女同志压低声音:“那年的录取名单,其实是有过遗留问题的。后来省里来查过一次,但结果不了了之。有个姓刘的学生,后来在补录里出现过。”
“姓刘?刘广福?”王玉娥赶紧问。
女同志没有明确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具体的情况,你去问问当年管档案的人吧。他姓周,退休好多年了,家住在县城东边的纺织厂家属院。”她给王玉娥留了一个电话:“你要是真要查,就打这个电话找周师傅。但他愿不愿意说,就看你的运气了。”
王玉娥攥着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站在教育局门口,下午的风有些凉。
她拨了几次号都没有接通,最后终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起了电话:“喂,哪位?”王玉娥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说明了来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那苍老的声音才说:“你到我家来吧,当面说。”他报了一个地址,就挂断了电话。
王玉娥赶到纺织厂家属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周师傅年纪约莫七十开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
他把她让进屋里,倒了一杯茶,没有等王玉娥开口,就先说了话:“你是为了你儿子的事来的吧?”
王玉娥点了点头。
周师傅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手搁在膝盖上,很久才开口:“我也不瞒你了。那年,你儿子是被顶了的。”王玉娥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缩。
“顶他的人,你也认识。”周师傅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积压多年的旧事,“刘家那个小子,本来分数不够,他娘跑到教育局来,在招生办老周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老周心软,就做了那件事。”
“那个老周...就是您?”王玉娥的声音发紧。
周师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低着头像在想事。王玉娥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那通知书呢?我儿子说,他后来收到了一封,是被拦过的。”
“那是我让人转交给他的。报到日期早就过了,来不及了。”周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叹了一口气,“我干了一辈子招生工作,只有这一件事,良心不安。”
王玉娥什么东西都没有说,也没有骂。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才站起来:“我不告你。我也不追究谁了。我来,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情。”她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我儿子这些年受的苦,跟你们这些人,说不清的。你们活得心安理得就好,我只想让我儿子从那个房间里面走出来。”说完,她转身缓缓走出了那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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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家的班车上,王玉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片一片掠过去的田地。
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刘广福,不是那个周师傅,而是赵子轩。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赵子轩还小,别的小朋友出去玩,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看书。
邻居看见了就要夸一句:“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她当时听了心里高兴,却总是要挤出几分严厉来:“还不一定呢,书念不好,什么都是白搭。”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钝刀子,全扎在了儿子身上。
她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客厅里没开灯。
赵子轩的房间门却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
她换鞋的时候,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赵子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妈,你回来了。”
王玉娥站在门口,应了一声:“嗯。”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吃了没?我给你下碗面?”门里沉默了一下。
“好。”过了一会儿,门里又补了一句:“多搁点葱花。”王玉娥站在厨房里,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多搁点葱花。
她记起来了,赵子轩小时候下馆子吃面,总要往碗里搁好多葱花。
这些年,她给他送饭,从来都是什么简单做什么,忘了问他想吃什么了。
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到儿子房门口,门已经开了一道缝,她轻轻推开。
赵子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看见她进来,有些局促地想把纸翻过去。
王玉娥把面条放在桌角:“先吃面吧。”赵子轩低头看了看那碗面,葱花飘在汤面上,绿油油的。
他端起碗,呼噜噜吃了一大口。
王玉娥站在旁边看着他吃,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光秃秃的后脑勺,心里酸涩又温柔的。
她没有提刘广福的事,也没有提周师傅。
她心里想,那些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老了,没有力气去争个是非黑白了。
她只想让儿子把碗放下,抬起来看着她脸上能有点笑意。
赵子轩吃完了面,放下筷子。
“妈。”王玉娥停下了正准备端碗的手。
“我想出去找个活干。”她愣在那里,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我这几年考了会计证。”赵子轩低着头,“初级过了,中级还有一门没过,明年接着考。”他抬起头看她,“我想出去试试。”
王玉娥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好。”她应了一声,声音发抖,“妈陪你去找。”赵子轩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下去,过了许久,才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妈,对不起。”王玉娥端着那只空碗,站在房间中央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妈,是妈对不起你。”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怕自己再说下去就会哭出声来,赶紧转身走出房间。
她掩上门,站在走廊里,任由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没有难过。
10
赵子轩真的出门了。
那天早上,王玉娥六点就醒了。
她在厨房里熬了一锅小米粥,煮了两个鸡蛋,又烙了几张葱油饼,摆了一桌子。
她不知道儿子穿什么衣服合适,就挑了一套赵民生年轻时的旧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门口。
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
赵子轩穿着那套中山装走出来,衣服有些旧了,但干干净净。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那一桌子早饭,脚步顿了顿:“妈,不用这么麻烦。”王玉娥正在盛粥,听见他的声音,手也停了停:“不麻烦,你坐下吃吧。”
赵子轩在西窗下坐下来。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筷子,没有动那叠饼。
他低着头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王玉娥在他对面坐下:“你说。”
“我想先去职介所看看。”赵子轩说,“会计的工作不好找,我只有证书,没有工作经验。实在不行的话,找个普通活儿也成,扫大街也行。”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总得……先迈出那一步。”
王玉娥的眼睛又热了,但她忍住了。“那就先去看看。”她伸手夹了一块葱油饼,放在他碗边,“也不着急,慢慢来。”
上午九点,王玉娥陪赵子轩出门。
她走在他旁边,没有挽他的胳膊。
十六年了,这一路只有短短几百米,她走着走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赵子轩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树梢,树已经枯了大半。
“小时候,我经常爬这棵树。”他说,“有一回,爬到顶上下不来,你在树下急得直哭,后来还是隔壁刘叔搬梯子把我抱下来的。”
王玉娥愣了一下。
她也想起来,那好像是赵子轩八岁时候的事,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轻声说:“那时候你皮得很。”赵子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职介所在街对面的一栋旧楼上,一楼摆了张桌子,墙上贴着几张招工广告,看起来有些冷清。
管事的姑娘听说他要找会计的工作,翻了翻登记本:“有两个单位招会计,但都要求有工作经验。”她抬起头看了看赵子轩,“你有没有做过账?”赵子轩顿了一下:“没正式做过。但我考了会计从业资格证和初级证。”姑娘还是有些犹豫:“光有证不行,得有实操经验。要不,你先去学个实操班?”
王玉娥站在旁边,听见“学”这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的病还没做手术,医生说越快越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
“那实操班得学多久?”她问。“一般三个月吧。”姑娘说。
王玉娥想了想,三个月,她能等。
她转头看向赵子轩,用轻松的口吻说:“那就先学三个月。你要想做,妈供你。”赵子轩看着她,那双沉默多年的眼睛里,涌上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一见王玉娥母子,愣了一下又认出了那个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你是……赵子轩?”赵子轩停住脚步抬起头。
门口是刘广福,十六年没见,赵子轩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几秒,气氛瞬间凝固。
王玉娥下意识地一步上前,拦在两人中间:“你来干什么?”刘广福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过得不错。
他目光闪躲了一下,像是在看别处,又像是刻意避开,说:“我来办点事……路过。”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子轩,好久不见了。”赵子轩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广福,目光算不上愤怒,也谈不上原谅,只是平静得像一口干涸的井。
王玉娥握紧了儿子的手腕。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质问面前这个人,想撕破这些年来压在她心里那口恶气。
但她最终还是松开了儿子的手腕。
“我们先走吧。”她对赵子轩说。
赵子轩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影,像是沉默了一辈子那么长以后才开口:“刘广福。”刘广福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你家的花生,挺好吃的。”
他说的,是十六年前刘广福来他家时带来那袋花生的事。
那之后,他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花生了。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说愣了。
刘广福的脸变了又变,嘴唇嗡动着说不出话来。
赵子轩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职介所。
王玉娥快步跟上去,跟在儿子身后下了台阶。
走到街上,赵子轩忽然放慢脚步等着她。
“妈。”他没有回头,“我饿了。”王玉娥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那回家,中午给你包饺子吃。”她加快步子走到他身侧,没有回头。
身后职介所的门口,刘广福站在台阶上,望着那对缓缓走远的母子,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日子还在慢慢地过。
后来,赵子轩真的去上了实操班,三个月后又考过了中级。
他找到了一份在小公司做会计的工作,工资不高,但他很认真。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回家,进门先喊一声:“妈,我回来了。”
王玉娥每次听见那一声,都会从厨房探出头来应一句:“洗手吃饭吧。”她一直没去做手术,也一直没告诉儿子。
她总想等他把日子稳下来了再说,等到年底,等到明年。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有天晚上,赵子轩吃完饭回了房间。
过了好一阵,他忽然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放在桌上:“妈,你跟我说实话。”王玉娥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扭过头,看见那张纸,是她的住院通知单。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那张单子夹在通知书里被他看见了。
赵子轩站在灯光下,又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王玉娥低下头,看着碗池里还在哗哗流着的水。
过了很久,她应了一声:“好。”那天晚上,她把碗洗完,擦了擦手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头柜里翻了半天翻出那张红布包着的录取通知书,展开看了看。
她没有把它放回原处,而是放在枕头底下,伸手轻轻按了按,关灯躺下了。
窗外那棵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王玉娥闭上眼睛,嘴角缓缓翘起来。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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