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那天,罗子安的婚宴鞭炮在酒店门口炸得震天响。
我没去。我坐在银行柜台前,把每月八千多的自动转账点了停止。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前婆婆卢丽芳的电话打进来,劈头就骂,说那是她儿子的公司分红,你凭什么断。我挂了。
二十天后,她带着全家砸门。骂声整栋楼都听得见。我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该来的人,都来了。
门一开,卢丽芳举着的手僵在半空。她身后的小姑子闭了嘴,前公公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
他们看到的,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拿捏的我。
![]()
01
我跟罗子安结婚十八年,他在外面一直是个老实人。
不抽烟,不喝酒,逢人递名片,说话先带三分笑。
街坊邻居都说我命好,嫁了个会挣钱又顾家的男人。
我妈叶秀珍当初也这么认为。
她头一回见罗子安,他穿着白衬衫,拎着两瓶酒一盒点心,进门就叫阿姨,嘴甜得很。
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小伙子看着实诚。
只有我知道,他那三分笑是给外人看的。
家里的事他从来不操心。
女儿罗晓的家长会,十八年他去过三次。
一次是小学一年级,一次是初中开学,还有一次是高中分班,他刚好顺路。
其余全是我的事。
买学区房、报辅导班、开家长会、填志愿,他一句“你看着办”就打发了。
我娘家的拆迁款下来那年,他倒是跑得勤。
那是结婚第三年的事。
我娘家老房子在城北,三间瓦房带个院子。
政府修路拆迁,补偿款四十六万。
我妈叶秀珍说这钱你拿着,在婆家腰杆子硬些。
她把存单塞到我手里,存单上的数字还带着银行的油墨味。
罗子安知道了,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说建材生意好做,他有个哥们儿带他入行,就差本钱。
说这钱放银行利息低,不如让他去滚一滚。
他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一年回本,两年翻番,三年就能换大房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吓人。
我信了。四十六万全给了他。
他确实有本事。
建材店从一间门面做到三间,后来注册了公司,罗子安三个字挂在法人那一栏。
店面换到了建材市场最好的位置,手底下最多的时候有二十来号人。
我辞了会计的工作,去公司管账。
他说,自己人管钱,放心。
钱越挣越多,他的应酬也越来越多。
今天陪客户吃饭,明天跟供应商喝茶,后天去外地考察。
西装从几百块的换成几千块的,皮带从七匹狼换成了金利来。
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卢丽芳是从那时候开始每月拿钱的。罗子安跟我商量,说妈年纪大了,咱们每月给她点养老钱。我说行,给多少。他说八千。
我当时愣了一下。
八千,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够请两个保姆。
但罗子安说,公司走账不方便,先从你卡里转,年底我补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说好。
那之后每月五号,我雷打不动给卢丽芳转八千二。
有时候公司回款慢,我自己贴钱也得转。
卢丽芳收了钱,电话里连句谢都没有。
偶尔晚了一两天,她电话就打过来,语气像催债。
她嫌少。
有回过年,她在饭桌上当着一大家子说,老罗家的儿子有出息,每月给她八千多养老,比上班的年轻人挣得都多。
罗雨萱在旁边接话,说妈你养了个好儿子。
罗子安笑呵呵地给他妈夹菜,说应该的。
一桌子人都在笑,我也跟着笑。
那顿饭吃完,他跟我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只是把每一笔转账记录都截了图,存在手机里一个单独的相册。
那时候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觉得,该留着。
也许是做了十几年会计的本能,每一笔账都要有来有去。
相册的名字叫“家用”。罗子安不知道。
02
三年前,罗晓上高一。住校,两周回来一趟。
家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罗子安更不爱回家了,说公司事多。
我每天去公司待半天,把账做完就走。
剩下的时间,一个人在家,养养花,看看电视,日子也能过。
那天罗子安把手机落在家里。他刚换的华为,屏幕大,壳子是他自己挑的,深灰色。我本来想给他送公司去,转念一想,先看看。
锁屏密码是罗晓生日。他所有密码都是这个。
我翻开相册,没什么特别的,几张工地照片,几张饭局合影。
然后我点进微信。
置顶聊天是一个没备注的号,头像是一朵花。
点进去,聊天记录没删。
“昨晚想你”
“明天老地方”
“你老婆不知道吧”这些字,一个个往我眼睛里钻。
我退出微信,又点开购物软件。订单记录里,某品牌女包,一万八千块。购买日期是上周六。那天罗子安跟我说去工地对账,晚上十点才回来。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擦桌子。抹布在茶几上画了一圈又一圈。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前台新来了个女孩,叫韩佳琪。
二十八岁,长得不算多漂亮,但会打扮,说话声音软,见人就笑。
她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嫂子。
我说你坐。然后我看到她椅子旁边放着的包,跟订单上的牌子一样。
我笑了笑,说这包挺好看。她说朋友送的。我说你朋友挺大方。她说一般一般。我点点头,转身去了财务室。
那天晚上罗子安回家,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汤是紫菜蛋花汤。
他吃了两碗饭,说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我说没事,就是想做了。
他说你手艺是真好,外面的饭没法比。
我说那你多吃点。
他没再问。
我开始留意公司账目。
罗子安以为我只看进出流水,其实往来款和利润分配,我也能摸到门道。
干了十几年会计,账做得再花,总有痕迹。
我发现从一年前开始,每月都有一笔两万到五万不等的款子,以“业务招待费”的名义转出去。
收款方是一个商贸公司,法人代表叫罗冠宇。
罗冠宇是罗子安的堂弟,三十五岁,在公司挂了个业务经理的名。
平时不怎么来上班,但工资照拿,五险一金一样不少。
逢年过节来家里吃饭,嘴巴甜,嫂子长嫂子短,叫得比亲弟还亲。
我把这家商贸公司的注册信息查了。
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经营范围跟建材八竿子打不着,注册资本只有十万。
我顺藤摸瓜,发现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八十万的款子转出去,收款方是城南新楼盘的开发商。
我把所有东西拍了照,存进那个叫“家用”的相册。
女儿罗晓在电话里跟我说,妈,我这次月考进了年级前五十。
我说真棒,妈为你骄傲。
她说你声音怎么有点哑,是不是感冒了。
我说没事,呛了口风。
她说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罗子安回来,领口有香水味。
他脱了外套扔沙发上,说今天陪客户吃饭,累死了。
我说洗澡水放好了。
他说嗯。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拿起他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购物小票。
某珠宝店,一枚钻戒,六万八。
小票日期是当天。
我把小票放回去,外套挂回原处。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我想起结婚那年,罗子安给我买的戒指,一千二。他说等以后挣钱了给你换大的。
十八年了,大的给别人买了。
![]()
03
我找了郑志伟。
他是我高中同学,毕业后读了法律,现在开了家律所。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开庭,晚上回过来的。听我说完,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钰彤,你想好了?”
“想好了。”
“财产保全需要担保,你拿什么做担保?”
“我名下有套房。结婚时候我娘家出的一半首付。”
“行。你先把证据整理好发我。越快越好,他要是把资产全转完了,官司赢了也拿不到钱。”
我花了两周时间,把公司账目、转账记录、罗冠宇那家商贸公司的信息,还有罗子安跟韩佳琪的聊天截图,全部整理成电子文档。
聊天截图是我趁罗子安睡着,用他指纹解的锁。
他睡得沉,打呼噜,手机放在枕头边充电。
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一页一页拍。
拍完把手机放回去,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做完这些,我瘦了五斤。
罗子安一点没察觉。
他那段时间心情很好,回家吃饭的次数多了,对我也比从前客气。
有天晚上他甚至主动说,等罗晓考上大学,咱们出去旅游一趟。
他说你想去哪儿。
我说随便。
他说那去云南吧,你一直想去。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累了,脸色不太好。我说可能吧。他说那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关灯躺下。他很快打起呼噜。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衣柜门上投下一道白印。我就这么看着,直到天蒙蒙亮。
没过多久,罗子安把公司法人变更了。
新法人是罗冠宇。他跟我说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公司要接个大项目,我征信有点问题,让冠宇挂个名。”
我知道那个“大项目”是什么。
韩佳琪名下多了一套房,在城南新开的楼盘,首付八十万。
那套房子的购房合同,我拍了照。
合同上韩佳琪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手印,红彤彤的,按得很用力。
我把所有材料发给郑志伟那天,他回了一条消息:“证据链够了。你确定要离?”
我打了两个字:“确定。”
他又发来一条:“养老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断了。”
04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罗子安提出的条件看起来很大方。
自住房归我,公司归他,债务他背。
他说,钰彤,这些年你辛苦了,房子给你,你以后也有个保障。
说这话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像在施舍。
他顿了顿,又说:“妈那边每月的钱,你看是不是继续转着?她年纪大了,突然断了不好。”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行。”我说。
他松了口气,说那咱们明天去办手续。明天是周四,他查过了,民政局上班。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离婚的人不多,我们排在第三个。
前面一对小年轻,女的哭得稀里哗啦,男的低头玩手机。
罗子安站在我旁边,全程没说话,偶尔看表。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财产分割无异议,就盖了章。两个红本换成两个暗红色的本,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从民政局出来,罗子安接了个电话,走到一边说了几句,回来跟我说公司有事,先走了。
我说你忙。
他开车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风挺大的,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拢了拢头发,打了辆车去银行。
柜员让我填单子,我一项一项填好,把停止自动转账的申请递进去。
柜员是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盖了章。
她把回执递给我的时候说,姐,下个月五号就不转了。
从银行出来,手机响了。卢丽芳的声音劈头盖脸:“林钰彤!这个月的钱怎么没到?今天都六号了!”
“妈,我跟子安离婚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离婚了钱也得给!那是子安的公司分红,我养他这么大,这是他该孝敬我的!”
“钱是从我卡里出的。”
“你卡里的不就是子安的?你们是两口子!”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我挂了电话。她又打过来,我没接。第三个电话我直接按了静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归于平静。
当天晚上,朋友圈里刷到了罗子安的婚宴照片。
他穿一身新西装,旁边站着韩佳琪,穿红旗袍,小腹微微隆起。
配文是“新婚大喜,双喜临门”。
底下几十个点赞。
罗雨萱评论:“恭喜我哥,早该这样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厨房里还温着中午的剩饭,我热了热,一个人吃了。
![]()
05
卢丽芳没消停。
第二天她又打电话,这次换了策略,哭。说钰彤啊,妈知道子安对不起你,可妈是无辜的。妈这把年纪了,就指着这点钱过日子。
“妈,你儿子刚办了婚宴,在城里最贵的酒店,一桌三千八。”
哭声停了。
“你找他要。”
“他……他说公司现在困难,让我先找你。”
“我跟他离婚了。我没义务再给你钱。”
“林钰彤!你嫁到罗家十八年,你的钱就是罗家的钱!”
“那罗家的钱呢?罗子安把公司利润转给韩佳琪,把养老房抵押给她,这些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能听见她的喘气声,粗重,急促。
“你说什么?”
“公婆现在住的房子,罗子安已经抵押给韩佳琪了。您要是不知道,可以去房管局查。”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您问问您儿子。”
我挂了电话。这次她没再打来。
郑志伟那边进展顺利。
法院受理了诉状,财产保全的申请也批了。
执行局的人联系我,说下周可以上门送达裁定书。
我把时间记在本子上。
那天正好是离婚后的第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我做了很多事。
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扔了罗子安留下的所有东西。
他的衣服、鞋子、剃须刀、打火机,装了两个大黑袋子,放到了小区垃圾站。
换了门锁。
给罗晓打了电话,告诉她爸妈离婚的事。
罗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你早该这么做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爸带那个女的来学校看过我,说是他同事。我又不傻。”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妈,你没事吧?”
“没事。妈好着呢。”
“你别逞强。我长大了,你可以跟我说。”
“真没事。你好好学习,妈这边都安排好了。”
挂了电话,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亮到暗,我没开灯。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字的声音,咔哒,咔哒,一下一下。
二十天很快到了。
那天早上,郑志伟给我发消息,说执行局的人九点半到。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烧了壶水,把客厅收拾干净,茶几上铺了块新桌布。
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我妈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九点刚过,楼下就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卢丽芳打头,身后跟着罗长庚、罗雨萱,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卢丽芳穿一件紫红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铁青。
卢丽芳的手举起来,砸在门上。
“林钰彤!你给我出来!你凭什么断我的钱!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门板震得哐哐响。
我没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郑志伟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两名穿制服的法院执行人员,桌上摊着裁定书。郑志伟朝我点了点头。
我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