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没性生活不生娃，北大调查：罪魁祸首不是加班，是"没工作"

年轻人为什么不愿意生孩子？这个问题，网上讨论很多，说法很多。有人说是因为加班太狠，996把人榨干了，回家连话都不想说，更别提生娃。也有人说是房价、教育成本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京大学的张春泥和潘修明做过一项研究，专门探讨了工作时间长短对年轻人性生活、亲密关系和生育意愿的影响。结论有些出乎意料：真正拖累生育意愿的，可能不是加班太多，而是工作太少甚至没工作。

这篇文章发表在2023年的《山东女子学院学报》上，用的是2020年"中国人私生活质量调查"的数据。这份调查在2020年8月到11月通过网络招募了6828名受访者，问卷涉及性经历、性生活、婚姻或同居关系、生育意愿等比较私密的内容，采用手机自填、不采集身份信息的方式来保护隐私。

这份数据研究的是哪些人

需要先说清楚样本范围，因为它直接关系到结论适用于谁。

研究者从大样本里筛出了一批特定人群：18到35岁、大专及以上学历、并且正和配偶或伴侣住在一起的年轻人。排除了在校学生，最后分析的是1904个人。

为什么要这么筛？一是网络调查本来就更容易接触到年轻、学历高的人群，这批人填问卷也更认真；二是已婚同住或者同居的年轻人，正处于性、婚姻、生育比较活跃的阶段，研究这些问题更有针对性。另外，因为网络样本偏年轻、偏高学历，研究者还用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数据做了加权处理，尽量让样本更接近真实人口结构。

所以要提醒一句：这份研究的结论主要适用于受过高等教育、有稳定伴侣的城镇青年，不能直接套到所有人身上。

研究把工作时长分成三类：每周工作超过40小时的算超包括没工作和兼职）算工作时长偏少。

高学历年轻人里，加班是普遍现象

调查里，超时工作的人占了47.1%，接近一半。工作时长正常的占43.3%，工作偏少的只有9.6%。

男女差别很明显。男性中超时工作的占55.7%，女性只有38.4%。反过来，工作时长偏少这一端，女性更多，占14.7%，男性只有4.6%。

这个数据本身就说明，在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里，加班已经是相当普遍的状态，男性尤其突出。

加班主要影响的是男性的性生活

先说加班这一头。

研究发现，超时工作确实会拉低男性的性生活满意度，但这个影响主要是绕了个弯——加班伤了身体和精神健康，健康状况一差，性生活满意度就跟着下降。数据上，加班对男性性生活质量的负面影响里，有大约45%是通过健康这个中间环节起作用的。

除此之外，加班对男性的亲密关系满意度、生育意愿都没有明显影响。对女性来说，加班对性生活、亲密关系也没有显著的负面作用。

换句话说，"加班导致大家都不想生"这个说法，在数据里并没有得到全面支持。

加班明显降低没生过孩子女性的生育意愿

不过有一个例外值得说。研究发现，超时工作确实会明显降低还没生过孩子的女性的生育意愿。

但研究者特别指出，这个影响并不是通过"加班太累导致低欲望、所以不想生"来实现的。数据显示，它跟性生活质量、亲密关系、身心健康都没有关系。

更可能的解释是：这些女性对工作和家庭本来就有一套自己的态度，正是这种态度同时决定了她们既高度投入工作，又对当妈妈这件事比较犹豫。也就是说，不是加班让她们不想生，而是她们的价值排序里，工作的位置本来就更靠前。当然，作者也坦言受数据限制，没法进一步验证这个猜测。

这个发现和另一项研究（张婷皮美、石智雷的"996与低欲望社会"）的结论略有不同。那项研究没找到加班和生育意愿的关联。张春泥他们分析，原因可能是那项研究把中年人和年轻人、低学历和高学历劳动者混在一起了。中年、低学历的人加班主要是为了养家糊口，生育观念也更传统；而年轻、高学历的人更能体现出"工作主义"对私人生活的挤压。样本混在一起，效应就被稀释了。

真正的问题在没工作或工作太少的人身上

这才是这项研究最想强调的部分。

那些不上学、不上班或者只做兼职的年轻人，在样本里大约占10%。和工作时长正常的人比，他们的性生活频率更低、性生活满意度更低、生育意愿也更低。

无论男女，工作时长偏少都会明显拉低生育意愿。而且这个影响在统计上比加班更稳定、更显著。

男性和女性工作偏少的原因不太一样。工作时长偏少的女性，很多是退出全职劳动力市场的家庭主妇，已婚、有孩子的比例相对高，在家承担的家务也更多。但研究发现，这些回归家庭的年轻女性，并没有因为有家庭"庇护"就更幸福——她们退出了职场，却没有在亲密关系、和伴侣的性生活或者养育孩子里找到归宿感。

失去工作的男性处境则更能说明工作对男性的重要性。研究者提到，如果不限定"有稳定伴侣"这个条件，工作偏少的年轻人在性和亲密关系上的缺失会更明显：单身比例更高、对婚姻的期待更低、性伴侣更少、性生活频率更低、靠自慰释放的频率更高。而这些情况，男青年比女青年更突出。

家务分工也是一条暗线

研究里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发现。在控制其他因素的情况下，女性在家务里承担得越多，她对性生活越不满意，对亲密关系的满意度也越低。而家务分工多少，对男性的这两项满意度都没有影响。

这条结论虽然不是文章的主线，但也说明家庭内部的分工是否公平，实实在在地影响着女性对亲密关系的感受。

真正让年轻人不生的，是失业和不稳定就业

把这项研究的几个结论串起来看：

对高学历年轻人来说，加班的主要代价体现在男性的健康和性生活满意度上，它对生育意愿的直接冲击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真正和低生育意愿、性生活质量差绑在一起的，是失业和不稳定就业。

研究者给了两个解读角度。一是经济条件正在越来越多地决定一个人在性、婚姻、生育上的机会，条件差的人在这些方面更容易被边缘化。二是当工作变成一个人身份认同和自我价值的重要来源时，一旦失去工作，人在私人生活里也很难获得幸福感——这对男女都成立。

在就业压力加大的背景下，研究者提醒，除了关注年轻人找不找得到工作、能不能养活自己，也该看到就业状况正在持续影响他们的私人生活。这或许是理解中国进入超低生育率社会的一个新角度。

需要再强调一遍：这项研究基于2020年的一次网络调查，样本是有稳定伴侣的城镇高学历青年，结论有它明确的适用边界。它提供的是一个观察问题的视角，而不是对所有年轻人的定论。

原论文来源：
《工作时长与青年的性生活、亲密关系和生育意愿》
http://www.shehui.pku.edu.cn/upload/editor/file/20230120/20230120144824_9830.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