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的后代，如何面对自己的家史？

他和所有孩子一样，

渴望父爱。

38岁时，珍妮弗·特格在汉堡一家图书馆偶然翻到一本书。

沿着书中的叙述，她得知外祖父是阿蒙·戈特——《辛德勒的名单》里那位残暴的纳粹集中营指挥官。

更难面对的是外祖母。

童年记忆里，她总是高兴地迎接自己，和蔼亲切。可在战争期间，她与戈特共同生活。

特格无法理解，那个疼爱自己的女人，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珍妮弗·特格

德国社会心理学家韦尔策和同事研究过40个家庭的三代人。在其中26个家庭里，祖辈的经历越传越光彩，出现了「累积英雄化」。有的孙辈甚至把别人的美德故事，安到自家祖母身上。

知道真相后，会随之改变亲情吗？

尼克拉斯·弗兰克公开谴责自己的父亲汉斯·弗兰克——这位纳粹占领波兰地区的总督，在纽伦堡审判中被判处死刑。

但2015年，76岁的尼克拉斯在采访里讲起一个童年片段：父亲把剃须泡沫点在他的鼻子上。

那是他记忆中罕见的亲昵。他和所有孩子一样，渴望父爱。

在中国，一些红卫兵家庭，追问往事时，也会陷入同样的困境。

一位红卫兵司令者的儿子，请家传编辑部团队为父母写家传。

母亲却说：「你这是反攻倒算！」

儿子想记录历史，母亲却以为要追究她。

2013年，刘伯勤登报道歉，向被自己批斗、抄家、骚扰过的师生和邻里认错。筹备时，家人担心，道歉反倒会让别人把他当成恶棍。

广告刊登后，儿子发来邮件：「广告费很值啊，你现在是名人了。」后面跟着一个苦笑的表情。

1970年，16岁的张红兵与父亲举报了母亲方忠谋。两个月后，母亲被处决。1980年，案件得到平反。张红兵记得，母亲曾在父亲挨批斗时替他挡拳头。

张红兵也曾不愿别人知道这件事。2001年，一位同行当众提起他检举母亲的往事，他愤怒地质问对方为什么揭露自己的隐私。

但2013年接受《新京报》采访时，他已希望将自己的行为收入将来的「文革」博物馆，作为反面教材。但他也担忧，自己的伤痛会传给女儿和孙辈。

发现那段家史后，珍妮弗·特格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也像外祖父。

从「他做过什么」，到「我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人」，罪责感扑面而来。

这加重了她的抑郁，她也因此接受了密集的心理治疗。。她查阅资料，前往外祖父生活和实施罪行的地方。「这真的彻底颠覆了我的世界」特格说道。她写了一本关于自己灵魂探索经历的回忆录，书名为《我的祖父会枪毙我》。

珍妮弗·特格和她的书

卡特琳·希姆莱的祖父恩斯特，是纳粹党卫队首脑海因里希·希姆莱的弟弟，也曾加入纳粹党和党卫队。卡特琳查阅档案，写成《希姆莱兄弟》，打破了家里关于祖父「不问政治」的说法。

对卡特琳来说，写作《希姆莱兄弟》，是自己作为一个纳粹后人，克服过去、与自己和解的努力

老希姆莱夫妇及希姆莱三兄弟

她与一位以色列犹太人结婚。对方的父亲童年生活在华沙隔都，靠假证件与家人逃生。

他们的孩子，同时连接着加害者与幸存者的家史。

2008年接受采访时，她说，九岁的儿子已经知道不少，但讲到哪里，要看他能理解多少，什么时候需要停下来。

她希望他了解两边的经历，也给他选择自己道路的空间。

特格也逐渐找到了重新生活的办法。

她用了两年多，才向以色列的犹太朋友说出这层亲属关系。她担心触动朋友们家庭中的伤痛。

朋友们听完，与她一起流泪。

2015年接受采访时，她说，自己已经能够带着这段过去生活。她希望回到当下，做自己孩子的好母亲。

参考资料

1. Rebecca Wallersteiner，〈Schindler’s Twist: ‘My grandfather would have shot me’〉，Jewish News，2015年5月1日。

2. Jennifer Teege、Nikola Sellmair，My Grandfather Would Have Shot Me: A Black Woman Discovers Her Family’s Nazi Past，Carolin Sommer英译，The Experiment，2015年。

3. Harald Welzer、Sabine Moller、Karoline Tschuggnall，Opa war kein Nazi: Nationalsozialismus und Holocaust im Familiengedächtnis，S. Fischer，2002年。

4. Simran Hans，〈My Nazi Legacy: revisiting the sins of our fathers〉，British Film Institute，2015年11月20日。

5. United States Holocaust Memorial Museum，〈Hans Frank〉及〈International Military Tribunal: The Defendants〉，Holocaust Encyclopedia。核验Hans Frank的职务和纽伦堡定罪。

6. 南方都市报，〈“文革”红卫兵登广告道歉：不对的事就应道歉〉，2013年6月18日

7. 朱柳笛，〈一名红卫兵的忏悔：永不饶恕自己“弑母”〉，《新京报》，2013年8月7日

8. 〈Jennifer Teege Author Q&A and Book Trailer: My Grandfather Would Have Shot Me〉，The Experiment出版方对作者的直接访谈，2015年4月6日。

9. Alke Wierth、Susanne Gannott采访Katrin Himmler，〈Montagsinterview Himmlers Großnichte: “Meine Familie ist ein Spiegel der Gesellschaft”〉，taz，2008年12月8日。

10. Belinda Luscombe，〈10 Questions for Katrin Himmler〉，TIME，2012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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