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把卡递进柜台,说查一下余额。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一眼,又看看屏幕,那眼神有点不对劲。
“您这张卡……家里别人经手过吗?”我还没答话,梁建新在旁边开口,说他出去抽根烟,转身就走了。
我没看他,攥着那张卡,手心沁出一层细汗。
柜员报了个数,那数目不大,还够不上我半个月的营业额。
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张卡里该躺着一笔救命的钱。
我站在柜台前,脑子嗡嗡的,三十年,我信他是家,他说钱归他管,我便真的没多问过一句。
那这些年的钱呢?
什么时候开始,他背着我动了这些钱?
我转过身,隔着玻璃门,盯着蹲在台阶上抽烟的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就这一眼的功夫,我跟那个家的距离,好像隔了一整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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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里,县城老街的生意比平时旺了不少。天冷,买卤味的人多,那些在城里上班的年轻人回老家过年,路过店面总爱称点牛腱子、卤猪耳带走。
灶上的大锅从早到晚没歇过火。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照例坐在柜台后面盘账。
账本是我自己记的,每天的进货、出货、卖出去的东西,一笔记一笔,几十年没落下过。
可算到月底这一栏,我停住了。
账上少了将近四万块。
我又拿计算器按了一遍,数字不变,还是差那么多。
我对着那本账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哪笔漏记了,还是哪次找零出了差错。
梁建新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账本往柜台底下塞。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肩膀上落着一层细碎的雪沫子,站在门口的垫子上跺了跺脚。
“还没歇呢?”他问。
我说盘点呢。
他没接话,走到柜台边上倒了杯热水,握在手心暖了暖,才开口:“建平公司那个工人,前两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这事你晓得吧。”
梁建平是他堂弟。我点了点头,说有听人讲,伤得不轻。
“医药费是我垫的,三万多,当时你正忙着,电话占线,我就没跟你说。”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钱只是随手替我花了,不打招呼也是应当应分的。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堵了一下。
我说那你该跟我讲一声才是,那钱不是小数。
他端着水杯笑了一下,说这不是跟你说了嘛,年底账上宽裕了我就补回来,你别多心。
我没再多问,关了灯上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我跟他结婚三十年,店里的钱向来是月月归账。
我信任他,从第一天起就信任他,不然也不能把嫁妆带过来的那点体己也并到他名下。
可我那一夜躺在他旁边,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他白天说垫付医药费的时候,连具体日子都没有提到过。我问他哪天垫的,他只说就那几天的事,含含糊糊的。
到了后半夜我还是睡不着,披了棉袄起来,去了书房。
他有一个铁盒子,搁在书柜最上面一层,家里的一些要紧票据都锁在那里。
那盒子上了锁,锁孔小小的,用的是他随身钥匙串上的一把。
我从他外套口袋里摸了钥匙串,开了铁盒。
我翻了几遍,里面只有几沓旧发票和一份早年的租房合同,还有一张他二十年前买摩托车的收据。除此之外,空荡荡的。
存折没有了,定期存单一张也没见着。
我关盒子的手有点抖。
我跟他这些年卖卤味的积蓄,除了店里留的周转金,其他的都是存定期,一年一存,到期续存,他拿回来一张存单,我随手看一眼就让他收起来,从来不过问放在哪里。
可如今,那铁盒子里只剩些没用的纸。
我把铁盒放回原处,锁好,钥匙串塞回他外套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备料,烧水熬汤,切肉下锅。
我爸打电话来问年货备得怎么样,我说正买着。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阵子,忽然问:“秋菊,你是不是跟建新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说:“有事就说。你妈走得早,你就是性子太硬,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我挂了电话,站在灶台前,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那琥珀色的汤底,这是我妈留下的方子,她说过,女人这一辈子能靠自己立住的东西不多,有一门手艺,比什么靠山都结实。
我拿抹布把灶台来来回回擦了三遍,越擦心里越不踏实。那天下午,店里没客人的时候,我拨了弟弟赵荣的电话。
“小荣,你帮我找个懂财务的人。”我说。
赵荣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姐,怎么了?”
“家里的账好像有点对不上。”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先别跟爸说。”
赵荣沉默了一下,说行,他认识一个朋友,在县里做会计,嘴严实。
挂了电话我在柜台前坐了好一阵子,窗外的雪越下越紧,街面上没什么人了,店里的老汤锅还在灶上冒着热气,那暖意裹过来,我却觉得身上的棉袄好像薄了一层。
住了三十年的家,忽然之间,我有点摸不透它了。
02
赵荣办事利落。第三天傍晚,他骑着摩托来了店里,进门也不客气,自己掀开砂锅舀了碗老汤泡饭,蹲在灶台边上吃了大半碗才开口。
“姐,那个人我帮你问过了。”他搁下碗,抹了抹嘴,说,“你名下那些定期存款,我去查了,没有。”
我手里正切着猪头肉,刀一顿没接话。
赵荣又补了一句:“银行那边的记录,你名下定期账户几笔早就销掉了,转存时间对不上。办手续的人也不是你本人。”
“那是谁?”我问他。
“柜台监控那种东西,不好调。”赵荣把碗放下,站起来看着我,压低了声音,“姐,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没回答他,拿着刀在那块肉上又切了两下,刀锋碰到案板,笃笃笃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可我的心里翻江倒海的。
去年腊月,梁建新确实拿回来几张存单给我看过。
那时候他在县城农信社,说是三年期利率高,到期再挪过去。
我把存单拿手里看了一眼,见上面印着我和他的名字,就还给了他,说收好。
他有没有真的存进去?我记起那张存单上似乎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我心里发寒。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家庭剧,演到男主偷偷把家里房子抵押了。梁建新坐在沙发上,斜着眼睛在看手机,不知道刷什么。
我端着碗,说:“建新,家里的存单呢?我想起来有几笔该到期了。”
他没抬头:“到期了吧,今年利息低,我打算续着。”
“我先看看。”我说。
他这时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点不自然的轻快:“存单收在公司保险柜里了,放家里怕贼惦记。你想看,我明日拿回来。”
第二天他说钥匙让会计带去了外地,过几天才能拿回来。过几天我再问,他便说上次不小心给锁里面了,得等专门的人来开锁。
再后来,他不等我问,就主动开口:“那个,存单的事你别操心了。钱又丢不了,年底我理一遍,再拿给你看。”
他连说两遍“别操心”,我心里那根弦反而越绷越紧了。
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说什么话,话里面真有假有,我好歹还能听出点名堂。他这分明是在遮掩一些东西。
过小年的前一天,我穿上外套去了农信社。
我没拿存单,只带着身份证,报了名字让柜员给查一下。
柜员敲了一阵键盘,抬起头很客气地说:“大姐,您名下目前没有未到期的定期账户。”
我说不可能,去年年底有一笔二十万的到期续存。
柜员又查了一遍,摇了摇头:“系统里查不到记录,可能有时间比较久,或者已经结清了。”
我没再追问,说了声谢谢出了门。
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脖子,我把棉衣领口紧了紧,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些年的积蓄,存进他说的那些存单账户,可银行系统里,我的名下根本没有这笔定期存款。
他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在做的,我竟然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那晚我没回店里,独自在老街走到天黑。
路过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钟表铺,老师傅正在收拾摊位。
他抬头看到我,招呼了一句:“赵姐,大冷天的还在溜达?”
我笑了一下,说透透气。
他低头又擦了擦手里的表壳,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世上,人心表盘的齿轮,看不准的。”
我愣了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店里,我从柜台下面抽出那本记了几十年的账本,翻到今年的某一页。
指尖点在那一栏数字上,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赵秋菊,你要是连这个家都看不明白,你这半辈子的精明就白瞎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暂时不跟他撕破脸。先查清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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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腊月二十三,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
街上的灯笼挂了起来,店里的生意更旺了,我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熬汤,一直忙到天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忙一点也好,至少心里有个地方搁着事儿,不至于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我正在后院卸货,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我撂下东西跑出去,就看见五六个壮汉堵在店门口,为首的是个包工头模样的人,满脸横肉。
“赵老板呢?让梁建新出来!欠我们大半年的工程款,说好的年前结清,现在电话不接,人也不露面!”他扯着嗓子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
我跟那包工头说,建新不在家,你留个电话,回头我让他跟你联系。
那人冷笑一声:“嫂子,我不是为难你,梁老板欠我们二十七八万工钱,工人等着回家过年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欠这么多,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过口风。
我说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我拨梁建新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那包工头看我打电话打不通,眼圈都红了:“嫂子,我们跟着他干了快一年,家里老婆孩子等着钱过年,你说我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里里外外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咬了咬牙,回店拿了三万块,说先拿着给工人们应个急,剩下的三天内我再问他给你们回话。
包工头接过钱,没再闹,带着人走了。可我心里明白,这三万块钱堵得了一时,堵不住窟窿。
晚上梁建新回来了。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县里协调工程款的事了。我说协调结果呢?工人都堵到店里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一声不吭。我站在他面前,心口像烧了一锅滚水:“梁建新,这个家到底还亏空多少?你给我个准话。”
他沉默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公司账上周转不开,等开春工程款结出来就好了。”
我问他公司账面上到底什么情况,他说了一句我至今想起来都浑身发凉的话:“账本在财务那里,我没带回来。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懂经营。”
我盯着他,手里捏着的茶杯盖搁在桌上,啪的一声。
“梁建新,我是你老婆还是你眼里的外人?”我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我知道自己的手在抖。
他没答话,站起来去了阳台,点了根烟,留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那晚上我没上楼,躺在店里那张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赵荣来了。他进门没说话,先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工商登记截图。
“姐,梁建新那个公司,法人早在半年前就变更了。”他指着屏幕,低声说,“现在是梁嘉琪。”
我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梁嘉琪,他的亲妹妹。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梁嘉琪来店里拿了两盒卤味出门时随口说了一句:“嫂子,公司的账你不用担心,有我在呢。”我当时只当她说笑,没往深处想。
原来她不是说说而已。这个公司的账早就不是梁建新一个人在管了。
赵荣说:“姐,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事你该知道却不知道?”
我没答话,站起来,把那锅正在熬的老汤搅了一勺。汤面泛起一圈圈纹路,又慢慢平复下去。
我对赵荣说:“你帮我去查查,梁嘉琪名下有什么动静。还有,她手头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哪儿。”
赵荣看着我,没再问别的,只说了一句:“姐,你变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我不是变了,是这些年蒙在鼓里的日子,该醒了。
04
腊月二十九,年根底下。街上贴满了春联和福字,可梁家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梁建新整天在外面跑,不是打电话就是出去见人,问他公司的事,他就说正在处理。
我每天照常开店、熬汤、做买卖,手上的活不停,脑子里的念头也一刻不停。
赵荣托人查到了,梁嘉琪名下确实挂了一家公司,建材贸易,注册地址在邻县工业园,但那个地址并没有真实办公场所。也就是一个空壳公司。
我让赵荣想办法找那家公司的注册资金往来记录,赵荣说这个急不得,得走正规路子。我又问他能不能联系上那位老同学于永健。
赵荣说有他的电话,他现在在县里做律师,听说还挺有名气。
正月初三,我提着两盒自家做的卤味去了于永健的事务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接见了我。他第一句话没有寒暄,直接问我:“你准备打官司?”
我说还不知道,但家里这笔账我得理清楚。
于永健也没有多说话,只问我一句:“秋菊,你信我不?”
我点了点头。
他这才说:“那你就把他所有银行卡的流水拉出来,还有以前那些存单上的账号也找出来,我去调整个网点的记录。这些都是铁证,攒够了再说。”
过了两天,我抽空去了一趟梁建新的公司。
年前出事故之后,公司几乎没人上班了,大门半掩,财务室的门虚着。
我推门进去,里面办公桌上零散堆着一些单据。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正在收拾柜子的东西,那是公司的财务主管董玉璇。
我认识她,三十五六岁,干财务干了七八年了。梁建新一直夸她,做事稳当,账目清楚。董玉璇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叫了声嫂子。
她说她今天来办离职手续。我说公司都这样了你还走?她扶了扶眼镜,犹豫了半天,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嫂子,这个你收着。”
我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家公司的名字和开户行。
“这家公司……跟你们老板有往来?”我问她。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我能说的就这些了。别的你别问我,我还有孩子要养。”
说完她收拾好东西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间凌乱的财务室里。
我攥着那张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原来他公司账上的钱怎么走,他家里人又是怎么操作,早就有人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敢说。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里面的衣兜。
回到家,梁建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脸色灰白。我进门他也没抬头,半晌才说了一句:“公司怕是不行了。”
我放下手里的包,站在玄关看着他。就这一瞬间,我发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肩膀塌下来,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实在不行,就把咱们家里那些存款先拿出来把这个窟窿堵上。”他说这话时,目光还是没抬起来。
我盯着他的头顶,那里已经白了一大片。
我没应声,转身进了厨房,打开灶火,把那锅老汤热上。
夜里我坐在后厨,把那天的账本又翻了一遍,然后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旧册子。
那是我嫁到梁家之前,我妈塞进我陪嫁包袱里的东西。
包着油纸,边角都磨烂了。
她只说了句:“收着。用得上的时候,就知道好处了。”
那本册子,是我妈这辈子记账的习惯。
她不识几个字,但数目都记得分明。
哪年养了猪,卖了多少钱;哪年种了菜,收了多少斤;哪年给赵荣上学交了学费,账上怎么走的,一笔一行,清清楚楚。
我嫁过来以后把这个习惯接过了手。
店里的进出流水,我记了一本子;他跟我开口伸手的钱,我记了第二本子;他家里谁提过什么钱上的事,我记了第三本子。
那时候只当是过日子,没想过别的。
可如今翻开看看,这每一行字,都是一截日子。
那些日子被我爸的大手一巴掌推过去,原本以为翻篇了,眼下才知道,桩桩件件都没有过去。
我合上账本的时候,心里定了不少。
将来不管走到哪一步,我手里有这些东西,就不算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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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五过后,梁建新公司的债主真的一拨一拨找上门来了。包工头、供货商、甚至他早年的合伙人都打电话来要账。
法院的传票也来了两份。
梁建新急得嘴角起泡,大半夜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三天晚上他忽然换了副面孔,进厨房来跟我说:“秋菊,家里的活期存款有多少?你归拢归拢,转到一张卡上去。我怕公司账户被冻结了,连家里的钱都受影响。”
我问他:“家里的钱不是一直都你管着?你名下的卡不就有?”
他含糊地说了句一句:“换张新卡,用你名头的。不然到时候查封起来说不清。”
我心里的冷笑几乎压不住了。
我已经把家里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名下的银行卡,赵荣找人帮我查过,账上早就空了,只有几千块零头。
他还让我“归拢”,他能归拢出什么来?
他这是想把我拉到他那条船上去。
我平静地换好衣服,说:“那行,现在就去银行。”
梁建新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看着他跟在我后面上车,心里的寒意一寸一寸浸透了四肢百骸。
这些年我跟他同吃同住同床,却连他公司垮到什么程度都不清楚。
一个女人把命都交给了男人,他却把腿都抽出去了。
县农信社的柜台前,我把身份证递进去,说要开卡,柜员说大额开户要核验一下账户现状。她敲了一阵键盘,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问:“大姐,这张卡是您本人在用吗?”
我说是。
她的目光在屏幕和我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趟,声音低了下去:“这张卡,卡里余额不足三千块。”
我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手里的包滑落在地。
“我的卡?余额不足三千?”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听得出来自己还在尽量控制着,“我上个月才存了一笔钱进去,二十万。定期到期转存进来的。”
柜员又查了几遍,说:“您这张卡……近一年内只有两笔小额存取记录。再往前,没有任何大额进出的流水。”
我僵在那里,指尖冰凉。
三十年,我在那滚烫的灶台前站了三十年。
寒冬腊月,人家都围炉取暖,我凌晨四点在冰冷的自来水里洗猪头肉,手指头年年冻得裂口子。
几十年,一点一点地攒,一碗一碗地卖。
我太信任他,因为我觉得把命交给了同床共枕的人保管,总归是没错的。
我转头望向梁建新。
他站在几步外,脸上挂着一种扭曲的表情,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冒出来。
我看着他,真想从他那张脸上找到一点愧疚的影子,可那表情,就仿佛他也没预料到,余额竟然一分不剩。
一个多小时的银行查询,变成了我人生中最清醒的一场梦。卡上那些记录,像骨头一样被一条条拆下来陈列在我眼前:
十年前存的定期到期,转入活期,之后分两次转走。
五年前过户的那笔嫁妆钱,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更别提这些年他一笔一笔从不同户头划出去的钱。
原来他不止背着我花掉了多年积蓄,连嫁妆钱、定期转存、甚至我为了存钱省下的每一分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动得干干净净。
我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上,生疼。
梁建新跟出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嗓音发虚:“秋菊,你听我说……公司前几年出了岔子,我怕你身子受不了才没敢讲。我想着等赚回来了再还给你……”
我甩开他的手,站在那棵掉光叶子的银杏树底下,盯着他看了很久。打量他,仿佛要把这三十年的光阴都重新看他一遍。
三十年前他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红布包,里面是给街坊的喜糖。
那时的梁建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响亮,透着一种让人踏实的诚恳。
我坐了七个钟头的拖拉机嫁给他,满心都是欢喜。
这三十年来,吃的苦不算少,可我总觉得只要日子两个人一起扛,总能熬出头来。
我没想过他会骗我。
我甚至没想过他需要骗我。
我们是两口子,家里的钱一起攒的,他要用,言语一声,我还能锁着不放?
可他偏偏选择了一条让我最难堪的路。他瞒着我,把我半辈子的血汗一点一点搬空,然后等到兜不住了才摊开手叫我体谅。
我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了。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中年男人,我好像从来不认识他。
我转过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车窗外的县城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我的手心里还攥着那张空荡荡的银行卡,卡边割着掌心,也没松开。
06
出租车停在我爸那栋老平房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爸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一把冬天的干菜,抬头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他没有问我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也没有问梁建新在哪。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屋里努了努嘴:“饭在锅里,还热着。”
我站在院门口,鼻子一酸,使劲憋住了。
我进门掀开锅,里面是一碗白米饭,一碟子炒鸡蛋,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萝卜排骨汤。
我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才端起碗来。
那顿饭我一口一口吃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我爸从门外走进来,也没有看我,只顺口似的问了一句:“回来住几天?”
我说:“爸,我可能要住一阵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你那间屋子被子我前阵子晒过,垫的褥子在柜子里。”
没有追问,没有劝和,好像他早就料到女儿会有一天以这种形容回到这个家来。可我知道,他心里是有数的。
第二天一早,我那间屋子的窗户纸上还结着霜花,院门就被拍响了。来的是梁嘉琪。
她穿着一件黑羽绒服,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进门先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嫂子,我来接你回家过年。”
我说十五都过完了,还过什么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调整过来:“嫂子,我跟妈商量了,公司的事确实是我哥做得不对,可这日子总还得过下去吧?你这一走,他那个人就垮了,店里也没人打理……”
我望着窗户玻璃上那层霜花,说:“梁嘉琪,公司的事我还没找你问清楚,你倒先来开导我了。”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没了。
“公司的法人是你。”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边厂子的账上也挂着你的名,你哥这盘棋,你下了多少?”
梁嘉琪的脸在冷空气里白了白,半晌没说话。她把那两盒点心搁在桌上,转身走出去,院门在她身后合拢,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下午,我爸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他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存折,包着橡皮筋,边角磨得发毛。
“你妈走之前攒的,后头我又添了点。”我爸说这话时,没有抬头看我,声音淡淡的,“原本是打算将来你跟小荣谁有难处了再拿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心里酸得不行,嘴上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爸把存折塞到我手里,又说了一句:“赵家的闺女,不欠谁的。”
第三天,梁建新本人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住在我爸这,站在院门外没敢进来。隔着那扇半旧的铁门,他喊了一声秋菊。我坐在院子里择菜,没起身,也没有应。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开口:“秋菊,我错了。你回来,咱们把话说开。钱的事我还你,砸锅卖铁我都还你。店里的生意不能倒,那是我们俩一辈子的心血……”
我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铁门边。
我没有开门。
隔着铁栅栏的缝隙,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梁建新,你说店是我们俩的心血?我问你,那家店从第一天起,谁在凌晨四点和面熬汤?谁在腊月寒天冷水里洗肉洗到两手裂口子?你管过几天灶上的火?”
他没接话。
“你转走那些钱的时候,心里想过店也是我的心血吗?你想过那是我的血汗钱吗?”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说:“我想着赚回来再告诉你。”
我听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回到灶间,把我妈留下的那口老砂锅洗干净,坐上水。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着我的脸。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这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人这一生,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幸好我赵秋菊还有一双手,还能自己养活自己。
我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
那是新的一锅汤。这锅汤,从今往后只为我赵秋菊自己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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