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半截,烛泪堆成小山。
魔尊沈英韶的煞气从五指间漫出来,掐在我脖子上,烫得像烧红的铁。
我顶着无用美人的名号被父皇塞上花轿,嫁的却是三任新娘都没活过洞房夜的魔尊。
掌心里母亲烙下的封禁突突地跳,封禁若热,便是煞气可解我命劫。
我悄悄把指尖按在他心口,那团黑气竟像退潮一样缩回去。
他忽然贴近我耳边,气息烫得我耳根发麻。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攥紧袖中那支没送出去的毒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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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慧洁,人间七公主。
母亲袁玉玮在我六岁那年冬天走的。她走那天,雪下得很大,父皇没来。
母亲躺在冷宫的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攥着我的右手,指甲掐进我掌心,嘴里念着什么,我听不清。
忽然她掌心发烫,我疼得想缩手,被她死死按住。
一道暗红色的印子烙在我掌心里,像一小团火。
“洁儿,记住。”母亲喘着气,“封禁若热,便是煞气可解你命中之劫。别信天玄门,别信你父皇。”
她没说完就咽了气。那年我六岁,掌心多了一道疤,心里多了一句话。
从那以后,我成了宫里最没用的人。
灵根测出来是残缺的,学什么法术都比别人慢三拍。
嫡母于彩霞逢人便叹,说七公主可惜了这副好模样。
宫里人背地里叫我无用美人。
我听见了,没吭声。
吭声也没用。
嫡姐何雨萱比我大两岁,灵根是上品,父皇捧在手心里疼。
她穿剩的衣裳才轮到我,她吃腻的糕点才送过来。
有一回她心情好,扔给我一支银簪,说是赏我的。
那簪子上刻着小小的玉兰,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样式。
我攥着簪子,没说话,也没笑。
何雨萱觉得没趣,骂了声木头,走了。
我把簪子收在枕下,每晚摸一摸。
日子就这么熬到十七岁。天玄门来人了。
那天我躲在偏殿的柱子后面,听见马峰坐在父皇下首,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瓷面。
“陛下,魔界沈英韶煞气日盛,每月十五发作,已经屠了三座边城。我天玄门愿助陛下除魔,但需先以和亲稳住他。”
父皇的声音发紧:“和亲?前三个公主……”
“前三个是灵根太弱,受不住魔尊煞气。”马峰笑了笑,“陛下这次选个灵根强的,兴许能活。”
我心里咯噔一下。灵根强的,何雨萱。
果然,三天后何雨萱的寝殿里传出摔东西的声响。我路过时,正听见她尖着嗓子喊:“我不嫁!那个魔头杀人不眨眼,凭什么让我去!”
于彩霞在里头劝,声音低,听不清。何雨萱又哭又闹,最后连“父皇你偏心”这种话都喊出来了。
当天夜里,父皇传我。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父皇坐在龙案后面,脸色灰败。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案上的折子。“慧洁,你姐姐身子弱,受不得魔界煞气。你去吧。”
我站在那儿,手缩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那道疤。掌心的封禁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父皇,”我说,“母亲临终前说,别信天玄门。”
父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张。他很快压下去,声音冷硬:“你母亲病糊涂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三月后成婚。”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慧洁,你母亲的坟茔还在皇陵外头。你若不嫁,朕只好迁出去了。”
我脚步一顿。皇陵外头是乱葬岗,荒草长得比人高。母亲生前被赶出正宫,死后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如果被迁出去……
“我嫁。”我说。
回到寝殿,我翻出母亲留下的那只旧木匣。
匣子里只有半枚玉牌,断口处坑坑洼洼,像是被人硬掰开的。
玉牌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母亲的字迹,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别信天玄。
我把玉牌贴身收好,又摸出枕下那支银簪。簪头的玉兰被摸得发亮,我攥着它,一夜没睡。
天亮时周美惠端水进来,见我坐着,眼圈发红。她是母亲留下的丫鬟,从小跟着我,比宫里任何人都亲。
“公主,”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魔尊杀人不眨眼,三任新娘都是洞房夜死的。”
“嗯。”
“您不怕?”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疤。
封禁微微发烫,像一小团埋在皮肉里的火种。
母亲说封禁若热,便是煞气可解我命劫。
我这条命,灵根残缺,在宫里是累赘,在魔界是祭品。
但也许,也许那道封禁能给我指一条活路。
“怕。”我说,“怕也得去。”
临行前一夜,何雨萱来了。
她穿着大红斗篷,衬得一张脸白生生的,手里把玩着一支簪子。我一眼认出那是母亲留给我的玉兰簪,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拿去了。
“妹妹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她笑盈盈的,把簪子举到烛火前,“这簪子怪好看的,姐姐替你收着吧。”
我盯着那支簪子,掌心封禁突突跳了两下。
“姐姐喜欢就留着。”我说。
何雨萱没料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果然是木头,连句硬话都不会说。”她把簪子往袖里一塞,扭身走了。
周美惠气得浑身发抖,要追出去,被我拉住。
“让她拿。”我说,“一支簪子而已。”
那天夜里,我从妆匣底层翻出一支一模一样的玉兰簪。
母亲当年打了对簪,一支给了我,一支陪她下了葬。
陪葬那支被何雨萱挖出来了,我手里这支,是她不知道的。
我把簪子揣进怀里,想了想,又从匣子里摸出一包砒霜。母亲留下的,说是防身用。我把砒霜抹在簪尖上,用蜡封好。
这支簪子,我得带着。
02
和亲的队伍出了城门,一路往北。
周美惠跟我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角,外头的景色越来越荒。
官道两边的树从郁郁葱葱变成枯枝败叶,地上的土从黄土变成灰黑色的焦土。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又像烧焦的皮毛。
“公主,您看。”周美惠指着远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线,正在慢慢扩散。黑线过处,草木枯死,土地龟裂。那是魔界煞气外溢的痕迹。
队伍忽然乱了。
前头的护卫勒马嘶鸣,有人大喊“煞气来了”。
我掀开帘子,看见一团黑雾从北边压过来,像一头张开嘴的巨兽。
护卫们四散奔逃,马匹惊得人立而起。
周美惠尖叫一声,被我按在座位上。
黑雾冲到马车前,我下意识抬手去挡。
掌心的封禁猛地一跳,像有人往里头扔了块烧红的炭。
我疼得倒吸一口气,但奇怪的是,那团黑雾碰到我的手掌,竟然像水碰到堤坝一样,自动分开了。
黑雾从马车两侧滑过去,半点没沾着我的身子。
胸口那半枚玉牌也热起来,隔着衣裳烫着皮肤。
黑雾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功夫就散了。护卫跑了一大半,剩下的缩在马车后面发抖。周美惠脸色煞白,抓着我的袖子不放。
“公主,您的手……”
我低头看,掌心那道封禁的红印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有人往里头添了灯油。玉牌的热度慢慢退下去,但余温还在。
“没事。”我把手缩回袖子里,“赶路吧。”
剩下的路没人再敢磨蹭。
三天后,魔界的接应队伍到了。
为首的是个黑甲将领,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眼神像鹰。
他扫了一眼我们这支残兵败将,哼了一声。
“人间就送这么点人?”他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两圈,“魔尊不留无用之人。七公主,你灵根残缺,到了魔宫能活几天,看你自己造化。”
周美惠气得脸通红,要说话,被我按住。
“将军怎么称呼?”
“郭耀华。”他调转马头,“跟上,别掉队。”
魔宫比我想象中阴森,但没想象中脏乱。
宫墙是黑色的石头砌的,高得望不见顶。
宫道上铺着石板,扫得干干净净。
路过的魔兵见了我,不行礼,也不避让,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看,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郭耀华把我带到偏殿,丢下一句“婚期三日后”就走了。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但被褥是新的。
周美惠忙前忙后收拾,我坐在床边,打量这间屋子。
墙角有个柜子,我拉开一看,里头空荡荡的,只有角落躺着一只耳坠。
银的,样式老旧,坠子上沾着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我捏着耳坠看了一会儿,想起郭耀华说的三任新娘。这只耳坠,大概是其中一位留下的。
我把耳坠放回原处,合上柜门。
周美惠端了热水进来,压低声音:“公主,我打听过了。前三位和亲女都是洞房夜死的,死状极惨。外头都说魔尊煞气发作时六亲不认,活活把人撕碎。”
“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周美惠急得直跺脚。
我掏出怀里那支玉兰簪,簪尖的蜡封完好。想了想,又从妆匣里摸出郑永强塞给我的那支毒簪。两支簪子并排放在掌心,一支有毒,一支没毒。
“美惠,”我说,“你说魔尊知道我是来杀他的吗?”
周美惠瞪大眼睛:“公主您……”
“天玄门不会白白送个公主来和亲。”我把毒簪收回袖中,“他们要我洞房夜动手。魔尊那边,大概也猜到了。”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只是把玉兰簪揣好,又摸了摸掌心的封禁。那道红印微微发烫,像一颗埋在皮肉里的种子,等着什么东西来唤醒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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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期前一天,叶德昌来了。
他是魔界医官,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在掂量药材。他奉命来验身,看我这副身子骨能不能撑过洞房夜。
“把手伸出来。”他声音干巴巴的。
我伸出右手。他搭上我的脉,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松开手,盯着我掌心那道封禁看了很久。
“你经脉闭塞,灵根残缺,按理说受不住煞气。”他顿了顿,“但你体内有一股极热的东西,把经脉护住了。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我娘留的。”
叶德昌眯着眼看我,没再追问。临走前他丢下一句:“明天晚上魔尊会召你,你撑住。”
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郭耀华来了,说魔尊要见我。
魔尊的寝殿在魔宫最深处,殿门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内没点几盏灯,光线昏暗。
沈英韶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一身黑衣,头发散着,脸被阴影遮了大半。
我站在殿中央,离他十步远。
“走近点。”他开口,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往前走了三步。
他忽然抬手,一股黑气从掌心涌出,直扑我的面门。
煞气扑面而来,又烫又腥,像被一团烧着的湿布捂住口鼻。
我咬紧牙关,脚跟钉在地上,没退。
掌心的封禁跳了一下,把侵入体内的煞气逼出去。我站着没动,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沈英韶收了手。黑气散去,他打量我的目光多了些别的东西。
“灵根残缺?”他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有意思。”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影子罩下来,像一座山压着。他低头看我,眼睛很黑,里头像烧着两团暗火。
“天玄门让你带什么来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带了一副身子来和亲。”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我袖中抽走了那支毒簪。动作快得我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
毒簪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他凑近闻了闻,嘴角扯了一下。
“砒霜。”他把簪子还给我,“收好了。明天晚上,用得着。”
他转身回了内殿,没再理我。郭耀华在殿外等我,送我回偏殿的路上,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魔尊没杀你,你是头一个。”
我没接话,攥着袖中那支被识破的毒簪,掌心的封禁还在发烫。
04
婚期当天,天玄门密使到了。
郑永强个子不高,脸白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混在魔宫杂役里进来的。
他趁周美惠出去端水的工夫,闪进偏殿,把一包药粉和那支毒簪拍在桌上。
“洞房夜,把药下在交杯酒里,再用簪子刺他心口。”他声音压得极低,“事成之后,陛下会把你娘的坟迁进皇陵。”
“如果我失手呢?”
郑永强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那你就是第四个死的新娘。陛下说了,何氏全族替你陪葬。”
他闪身出去,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猫踩过瓦片。
周美惠回来时,见我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包药粉,脸色不对。“公主,怎么了?”
“没事。”我把药粉和毒簪收进妆匣,“美惠,你去打听一下,魔尊每月十五煞气发作,具体是什么时辰。”
周美惠出去后,我翻开母亲留下的那半枚玉牌。
断口处凹凸不平,我对着光看,隐约看见断面上刻着极细的字。
我眯着眼辨认,认出了三个字:锁魔咒。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玉牌收好。
进来的是郭耀华,他手里端着一碗药。“魔尊吩咐的,说让你喝了,洞房夜好受些。”
我接过碗,碗底沉着几片黑乎乎的药材。我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郭耀华看我喝完,没急着走,站在那儿踌躇了一会儿。
“七公主,魔尊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忽然说,“老魔尊在世时,魔界与人界井水不犯河水。自从三年前魔尊去了一趟天玄门,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他去天玄门做什么?”
“不知道。”郭耀华摇头,“他只带回来一身煞气,还有每月十五的生不如死。”
他走后,我坐在床边,把玉牌又摸出来看。锁魔咒三个字在灯下隐隐发亮。母亲为什么刻这三个字?她和天玄门、和魔界,到底有什么关系?
掌心的封禁又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心里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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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洞房夜,红烛烧到半截。
沈英韶坐在床沿,我坐在桌边,两人中间隔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他今天没穿黑甲,一身暗红的喜袍,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煞气从他周身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像锅里的水烧开了,止不住。
“酒。”他说。
我起身倒酒。
手碰到酒壶时,袖中的药粉包硌着手腕。
郑永强给的药,无色无味,入喉即发。
只要倒进杯子里,端过去,等他喝下,再用毒簪刺他心口。
事就成了。
我倒了两杯酒,左手那杯下了药,右手那杯干净。我把左手那杯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酒杯,没接。
煞气忽然暴涨,像一阵狂风卷过屋子。
烛火剧烈摇晃,桌上杯盏叮当作响。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攥拳,指甲嵌进掌心,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出去。”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煞气已经不受控制了。
黑雾从他七窍涌出来,凝成触手一样的东西,朝四面八方抽打。
一根煞气触手扫过桌子,酒壶杯盏碎了一地。
我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上墙。
他朝我走过来,眼睛里全是黑雾,看不见瞳仁。煞气凝成的手掐住我的脖子,烫得像烧红的铁箍。我喘不上气,脸涨得发紫。
掌心的封禁疯狂跳动,像一颗心脏要从皮肉里蹦出来。母亲的话在脑子里响:封禁若热,便是煞气可解你命劫。
我没有掏毒簪。我抬起右手,把掌心那道封禁按在他心口。
煞气碰到封禁,像滚水泼在雪上,嘶嘶地退开。
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黑雾从七窍缩回去,瞳孔慢慢露出来。
我掌心的封禁越来越烫,烫得我整条胳膊都在发抖,但我没松手。
黑雾退潮一样缩回他体内。他眼神渐渐清明,低头看着我按在他心口的手,又抬头看我的脸。
我喘着气,手还按在他胸口,掌心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后脑,把我拉近。他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烫得我浑身一激灵。
“你身上有我找了二十年的味道。”他声音很低,带着煞气退去后的沙哑,“别怕,从今往后我护着你。但你要告诉我,你娘到底留了什么给你。”
我脸腾地烧起来,耳朵热得发麻,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杂乱急促,不止一个人。郑永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魔尊已死,进去收尸。”
沈英韶看了我一眼,忽然把我往内殿一推,自己往床上一倒,煞气凝成一道黑雾覆在脸上,装出七窍流血的模样。
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清楚楚送到我耳边:“密室在床后。进去,别出声。”
我退到床后,摸到一块松动的石砖,用力一推,石壁旋开,露出一条窄道。我闪身进去,石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听见郑永强推门进来的声音。
“魔后已死。”沈英韶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虚弱得像吊着最后一口气,“你们来晚了。”
06
密室很窄,只容一人站立。石壁透着凉意,我靠在上面,掌心的封禁还在发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外头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闷闷的。
郑永强在问话,沈英韶答得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气。郭耀华的声音插进来,说要杀何慧洁以绝后患。沈英韶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毒簪。”他忽然说,声音还是虚的,“天玄门的东西。你们自己看。”
一阵窸窣声,大概是郑永强拿起了那支毒簪。沉默。然后郑永强的声音变了调:“这簪子……不是我们的。”
“哦?”沈英韶的声音忽然不虚了,清亮得像换了个人,“那它是谁的?”
打斗声骤然响起。刀剑碰撞,脚步纷乱,有人闷哼一声倒地。郑永强的声音从混乱中挤出来:“沈英韶你诈我!”
“诈的就是你。”沈英韶笑了一声,冷得像冰碴子,“回去告诉马峰,他下的锁魔咒,我找到解的人了。”
石门在我面前旋开。沈英韶站在外头,喜袍上溅了几点血,不是他的。他朝我伸手。
“出来。”
我走出密室。
殿内狼藉一片,郑永强跑了,地上躺着两个天玄门打扮的人,郭耀华正指挥魔兵收拾。
见我出来,郭耀华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和沈英韶交握的手上。
沈英韶把我带到殿上。魔宫旧部已经聚齐了,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有怀疑的,有好奇的,有不善的。郭耀华站在最前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魔尊,此女来历不明,又是天玄门送来的,不能留。”
沈英韶没理他,转头看我。“手伸出来。”
我伸出右手。
掌心的封禁红印在灯下格外显眼。
沈英韶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掌心按在他心口。
煞气从他体内涌出来,碰到我的掌心就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
殿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都看见了?”沈英韶环视众人,“她能化我的煞气。马峰给我下咒,给我送毒新娘,处心积虑要我的命。现在老天爷给我送了个人来解咒,你们要我杀?”
没人吭声了。郭耀华第一个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其余人跟着跪下,参差不齐地喊了声魔后。
沈英韶松开我的手腕,低头看我。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一道极细的疤。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你娘是袁玉玮,对吗?”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眼神很平静,像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我找了二十年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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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玄门来得比预想的快。
马峰亲自带队,把魔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列在宫门外,天玄门的白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马峰骑着一头白鹿,手里托着一面铜镜,镜面黑沉沉的,映不出光。
沈英韶站在宫墙上,我站在他身侧。郭耀华带着魔兵列阵,人数比天玄门少了一大半。
马峰的声音从阵前传过来,尖细刺耳。“沈英韶,把何慧洁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有本事来拿。”沈英韶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马峰冷笑一声,举起铜镜。
镜面黑光大盛,直直照向沈英韶。
沈英韶身子一晃,煞气从七窍涌出来,不受控制地翻腾。
锁魔咒,马峰在用铜镜催动他体内的锁魔咒。
沈英韶单膝跪地,手撑在墙砖上,指节发白。煞气凝成的触手朝我卷过来,他咬着牙想收回去,收不住。
我没有躲。
我蹲下去,把手掌按在他后颈。
封禁疯狂跳动,煞气碰到封禁,像上次一样退潮。
但这次马峰在外头催动铜镜,煞气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像拉锯一样。
马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我说的。“何慧洁,你娘袁玉玮,当年是我天玄门的净魄圣女。你知道她为什么死吗?”
我的手在沈英韶后颈上抖了一下。
“因为她把净魄给了你。”马峰笑起来,声音像裂帛,“她把净魄炼进你体内,自己成了废人。我抽了她的灵根炼药,她死得连渣都不剩。”
沈英韶忽然攥住我的手腕。他慢慢站起来,煞气在他周身翻涌,但没再失控。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宫墙上的火光。
“他在诈你。”他低声说,“你娘是净魄圣女,但净魄在你体内是完整的。他抽走的是你姐姐体内的残片。”
我一愣。马峰在阵前又喊了一句:“你姐姐何雨萱身上,有你娘的味道。你猜为什么?”
沈英韶握着我的手收紧。他盯着马峰,忽然笑了一声。
“因为他炼化不了完整的净魄。”沈英韶的声音传遍两军阵前,“袁玉玮把净魄藏在了你体内,把残片种在你姐姐身上当障眼法。马峰,你被骗了二十年。”
马峰脸色骤变。铜镜上的黑光闪了闪,暗了一瞬。
沈英韶趁这一瞬,反手把我拉到身前,掌心贴上我的心口。
煞气从他掌心渡过来,碰到封禁,轰的一声炸开。
锁魔咒的锁链从沈英韶体内被逼出来,像几条黑蛇在空气中扭动,碰到封禁的光就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