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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第二十天,婆婆王秀兰带着公公陈守义、小姑子陈静来了。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鞋底沾着楼道里的灰。王秀兰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笑得很稳,像只是来串门。
我把茶杯放到她面前。她没喝,先看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墙上的房产证复印件上停了停。
“林悦,这房子加个名字吧。”她说,“一家人住着,写上陈伟的,谁心里都踏实。”
陈伟坐在旁边,手掌压着膝盖,没看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笑了一下:“加谁的名字?”
“陈伟的。”王秀兰把橘子往前推,“你们都领证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陈守义咳了一声,接过话:“以后有孩子,房子也是给孩子的。早晚都一样。”
陈静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我看向陈伟。他终于抬头,声音压得很轻:“就是加个名字,没别的意思。妈他们也是想让家里更稳当。”
这套房子是我父母给的陪嫁,登记在我名下。领证前,我把房和存款一并做了公证,也和陈伟签过协议。
我从书柜第二层取出文件袋,放在桌上。
王秀兰脸上的笑淡了些:“拿这个干什么?”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我拆开封口,“如果婚后要求把这套房变更为共有,提出要求的一方,要先按约定金额补偿我。”
陈伟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我把最后一页翻出来,指给他们看:“两百万元,先付清,再谈加名。”
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紧。
王秀兰盯着那行字,手里的橘子袋慢慢垂到腿边。
陈伟站起来:“妈,今天先回去吧。”
他说得急,却不敢直视我。像是这场上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藏着一套没有拿出来的说法。
01
这份协议,是领证前一周签的。
那天的天气不冷,公证处门口却挤着不少人。父亲林国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母亲周梅兰拎着保温杯,反复问我材料带齐没有。
“房本复印件、存款流水、身份证,都在里面。”我说。
母亲还是不放心,拉开袋口看了一眼。她做了一辈子收银员,习惯把每样东西分门别类,连文件的角都要对齐。
这套房子在城南,九十多平方米,两室一厅。交房那年我三十六岁,父亲把车间退休后攒下的钱取出来,母亲也拿出了多年存款,凑足首付款和装修款。
后来房价涨了些,评估下来,大约一百六十八万元。
剩下的三十二万元,母亲坚持放在我名下的定期账户里。她说房子是住的,现金是防急用的,不能全压在一处。
那时我已经三十八岁,身边人知道我要结婚,话里话外总要问一句,怎么才决定下来。
我没和他们解释太多。陈伟四十岁,在公司做销售经理,收入不算固定,但人勤快,平时也愿意照顾家里。他追了我两年,知道我父母为这套房子付出了什么。
签协议前,我们在我家吃了顿饭。
父亲把菜端上桌,没先动筷子,只对陈伟说:“房子是悦悦父母给她的,这一点要写清楚。你们以后怎么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陈伟点头:“叔叔,我明白。”
母亲把一碟炒青菜往他面前推:“说清楚不是不信任,是免得以后两边老人都难受。”
“我不会动这套房子。”陈伟说,“写明白也好,大家都安心。”
王秀兰当时也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剥着一只橘子,橘皮撕得很细。
“年轻人过日子,哪能算得那么细。”她笑着说,“不过既然亲家放心,写就写吧。”
我看了她一眼:“不是算计,是边界。以后谁都别因为这个起争执。”
王秀兰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陈守义没来,那天他在家修一台旧收音机。陈静下班晚,只在电话里问过几句,没到场。
协议内容不复杂。房屋归我个人所有,三十二万元存款也归我个人。婚后日常开销由双方共同承担,各自收入各自管理。若一方提出把房屋变更为共有,必须先按约定金额完成补偿。
数字写成了两百万元。
陈伟拿到协议后看了很久,问我:“一定要写补偿吗?”
“这是对房子价值的确认,也是对我父母的交代。”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那就写。”
我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他。陈伟的字不算好看,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像临到落款时又想起了什么。
王秀兰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了字。
她写完,把笔帽扣上:“我签了,你们以后可别拿这张纸伤感情。”
“只要按约定生活,就用不上。”我说。
王秀兰笑了笑,没再接话。
从公证处出来,陈伟陪我走到停车场。他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一杯递给我,杯壁烫得我换了两次手。
“今天让你父母费心了。”他说。
“他们只是想把话说在前面。”
“我知道。”陈伟替我拉开车门,“以后我不会碰你的房子,也不会让家里人碰。”
我坐进车里,安全带卡住了一下。他俯身帮我拉出来,袖口擦过我的手背,动作很自然。
那一刻,我心里松了些。
结婚不是两个人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至少在我看来,应该是把各自的责任说清楚,再一起过日子。
领证那天,父亲给了我一个红包,母亲在厨房里忙了半天,装了满满一袋吃的。王秀兰没有提房子,只叮嘱我们周末回去吃饭。
陈伟在登记窗口前握着我的手,掌心有汗。
他说:“林悦,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玻璃窗里的两张证件照,点了点头。
婚礼办得不大,双方亲戚坐了六桌。王秀兰在席间拉着我的手,说陈伟能娶到我,是他的福气。
她说得亲热,我也认真听着。
那时我确实以为,协议已经把容易争执的地方挡住了。钱和房子有边界,日子便能少一点磕碰。
谁也没有想到,签字那天被所有人认可的纸,二十天后会重新摆在同一张桌上。
02
婚后最初几天,陈伟对我比从前更周到。
早上他先起床烧水,顺手把我的咖啡杯冲好。晚上回家晚了,会在手机上发一句,让我别等他吃饭。
我在家里的小书房处理报表,他偶尔进来,从背后看一眼电脑屏幕,又把切好的苹果放在桌角。
“最近公司忙吗?”我问。
“还行,月底要跑几个客户。”他靠在门边,“你们财务是不是也忙?”
“比以前轻松一点。”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到书架上。那里放着文件袋,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公证材料和协议原件。
他的视线停了两秒,才转开。
第一次问房子,是领证后的第四天。
那天晚饭做了番茄牛腩,锅底糊了一小块。我收拾桌子时,陈伟忽然说:“你那边房子现在大概值多少?”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问:“上次评估是一百六十八万左右,具体还得看行情。”
“周边这两年涨得挺快。”他拿纸巾擦着手指,“如果以后换个大一点的,应该能抵不少。”
“我们才刚住进来,换房干什么?”
“我就问问。”他说。
纸巾被他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压得很平。
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销售做久了,见到什么都喜欢先算一算,客户预算、房价变化、贷款利息,他平常就是这个习惯。
过了几天,他又问起贷款。
“你父母当时是全款买的吗?”
“房子没有贷款,装修也结清了。”
“那挺好。”他笑了一下,“没负债,日子轻松。”
我把碗放进水槽:“你那边还有车贷吧?”
“还有一点,按月还,不影响。”
他说得轻巧,转身去拿水。关于车贷还剩多少、每月收入怎么分配,他没有继续说,我也没追问。
结婚前我们谈过收入,只知道他每月有固定工资,奖金看业绩。王秀兰和陈守义退休金够日常开销,陈静在超市做会计,家里没有谁明说需要我们承担什么。
我把这理解成彼此体谅。
第九天,陈伟回家时带了两份外卖。吃到一半,他说:“公证材料放哪儿了?”
我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以后报税或者办贷款,可能用得上。我想知道放在哪儿,免得你出差时找不到。”
“在书房最上层,蓝色文件袋。”
“原件也在里面?”
“原件在我这边,复印件放一起。”
他点头,继续夹菜。
过了片刻,他又问:“那三十二万的存款,还是定期吗?”
我放下筷子:“你问得挺细。”
“夫妻财务规划嘛。”他笑着说,“以后总要把家里的资金情况摸清楚。”
“我的存款是父母给的,协议里写过。日常开销可以从工资里安排,不需要动它。”
“我没说要动。”陈伟立刻接上,“就是了解一下,你别多想。”
他说完,给我碗里夹了块牛肉。
牛肉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散。我吃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那晚睡前,他趴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下巴上。我洗完澡出来,他把手机扣在床单上,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看家具。
“客厅的餐边柜还没买,正好逛逛。”
“行。”
“如果以后换房,家具也得考虑能不能带走。”他说着,像是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合适,马上补了一句,“我是说,装修风格总要想长远点。”
我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很想换房?”
“没有。”他坐起来,“只是随便想想。我们现在这套挺好的,离你单位也近。”
他的解释听起来完整,语气也没有异常。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卧室的灯。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很快消失。
第十三天,王秀兰来过一趟。
她拎着炖好的排骨,进门后先换鞋,再把屋子看了一遍。厨房、阳台、次卧,她都走得不快,像在熟悉一个还没完全归她管的地方。
“次卧采光不错。”她站在窗边说,“以后放张小床也行。”
我笑着接话:“现在先当储物间,家里东西还没归置完。”
她没回答,低头看小区对面的楼。
“这片房价最近涨了吗?”
“我没太关注。”
“你们年轻人住着也不容易,房子还是要看长远。”她回过头,“陈伟以后要是工作调动,住哪儿都得提前想。”
“他的工作暂时不动。”
王秀兰把手里的抹布折好,放到水池边:“我就是随口说说。”
陈伟从客厅进来,接过她手里的排骨:“妈,你坐会儿,别一来就忙。”
“我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
“住得挺好。”
他回答得很快,眼睛却在我和母亲之间扫了一下。
那天王秀兰没有提房本,也没有提存款。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忽然问我:“协议那事,亲家是不是特别看重?”
我手里还拿着钥匙,指腹在钥匙齿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父母只是把责任说清楚。”
“说清楚好。”她点点头,“夫妻之间,有些东西还是别太计较。”
陈伟把门拉开:“妈,路上慢点。”
王秀兰下楼后,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才关上门。
“她是不是说什么了?”我问。
“没有,老人随口念叨。”
“她好像挺在意那份协议。”
陈伟走到鞋柜前,弯腰整理拖鞋:“她年纪大了,怕我们以后因为钱吵架。”
“有协议反而不容易吵。”
“嗯。”他把拖鞋摆成一条线,“你放心,我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散开。
婚后第三周,他开始把家里收支记在一个表格里。水电、物业、买菜、车贷,全列得清清楚楚。只有他的收入和奖金,仍旧只写了一个大概数字。
“销售奖金每个月不一样。”他说,“等稳定下来再算。”
我没和他争。家里的固定开销由我先垫着,他月底转一部分过来,金额不算少,至少账面上看得过去。
有天晚上,他在书房门口问:“你那套房,如果真要卖,手续是不是很快?”
我抬眼看他。
“我只是问流程。”陈伟靠着门框,“以后万一需要用钱,提前知道,总没坏处。”
“我没打算卖。”
“知道。”他笑着点头,“我也没让你卖。”
书房窗外,楼下早餐店已经开始备货,铁锅碰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把文件袋往里推了推,重新低头看报表。
陈伟没有再问,走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门缝合拢前,我看见他回了一次头,视线落在那只蓝色文件袋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只能说服自己,是我看错了。
03
那顿饭是王秀兰提议的。
她说领证后总该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陈伟便在附近订了包间。陈守义提前到了,坐在靠墙的位置剥花生。陈静挨着他,面前的茶杯一直没动。
我带了一盒点心过去,是母亲周梅兰让带的。王秀兰接过去,嘴上说着客气,转手就放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菜上齐后,她先给陈伟夹了一块排骨。
“你别光顾着吃,给林悦也夹点。”
陈伟笑了一下,把排骨放进我碗里。
“她自己会吃。”王秀兰看着我们,“夫妻俩过日子,别弄得跟合伙做生意似的。”
陈守义低头剥花生,指甲缝里还留着黑色的油污。他把剥好的花生推到陈静面前,没接这句话。
我端起茶杯,茶水有些烫,舌尖碰到杯沿便停住了。
王秀兰像没看见,继续说:“我和你爸年纪大了,手里没多少积蓄。陈伟是我儿子,你们以后挣的钱,肯定也是一家人的。”
“日常开销我们会安排。”我说。
“我说的不是买菜水电。”她笑了笑,“一家人不能分得太清。今天算你的,明天算他的,时间长了,人心就散了。”
陈伟放下筷子:“妈,先吃饭吧。”
“我又没说错。”王秀兰把碗往前挪了挪,“房子都住在一起了,公证、公证的,听着就生分。”
包间里开着空调,冷风从头顶直吹下来。服务员进来换盘子时,我闻到一股油烟味,混着花生壳的苦香,胃里有些发沉。
“协议不是用来分夫妻感情的。”我说,“只是把婚前的东西说清楚。”
王秀兰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看,你又来了。”她叹气,“陈伟娶的是媳妇,不是财务报表。”
陈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劝:“今天别说这些。”
我握着杯子的手松了松。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比王秀兰的埋怨更让我难受。协议是我们一起签的,到了家人面前,却像是我一个人坚持的怪规矩。
王秀兰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又绕回房子的事。
“房产证原件放哪儿了?家里重要东西,还是男人保管比较稳。”
“原件在我手里。”
“你放着也行。”她说,“但陈伟总得知道在哪儿。以后万一办事,不能什么都找你。”
“他知道文件袋在书房。”
陈伟皱了皱眉:“林悦,妈只是问问,你不用这么防着。”
“我没有防着谁。”
“你把公证书、协议、房本都锁起来,不就是不信任我吗?”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桌上的人却都安静了。
陈静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把目光移到碗里。
我看着陈伟,忽然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一句。那份材料明明是我们共同确认过的,如今却成了证明我不信任他的东西。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我说,“我自己保管,没问题。”
王秀兰把汤匙放回碗边,轻轻碰出一声响。
“你看,陈伟,我早就说过,女人一旦心里留着后路,就不会真把这个家当自己的家。”
陈伟没反驳。
他只是抿了抿嘴,手掌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慢慢往下坠。
饭后,陈守义去前台结账。王秀兰站在电梯口等人,仍旧拉着我的手,手心温热,话却越来越硬。
“以后别总拿那张纸出来压人。夫妻之间,谁先把钱看得重,谁就先伤感情。”
我把手抽回来,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袖。
“我没有拿它压人。我只是不答应把公证书交出去。”
电梯门开了,陈伟站在里面,脸色有些难看。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没说话。车窗外的店铺一盏盏亮起来,红绿灯落在挡风玻璃上,颜色轮换得很快。
进门后,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转身问我:“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
“吃顿饭都要把房子挂在嘴边。妈想看看材料,你给她看一下不就行了。”
“她想看的是原件。”
“原件放我这里,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胸口那点闷意终于有了形状。
“有区别。”我说,“我的东西,我自己保管。”
陈伟站在灯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掉。
“你就是不信我。”
我没有立即回答。
书房里,蓝色文件袋安静地放在架子上。门外的陈伟没有再催,只在客厅里走了两圈,随后关上了电视。
那一晚,我们背对着背睡着。谁也没有再提那份协议,可它像一件没有收走的餐具,横在两个人中间,碰一下就会发出声音。
04
第二天早上,陈伟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我在厨房煎鸡蛋,听见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很轻,停了一会儿,又往外走。
他进厨房时,手里拿着两只杯子。
“昨晚没睡好?”我问。
“客户的事有点烦。”
他把杯子放到水池边,伸手从我身后拿走锅铲。动作和平常一样,语气也没有变,可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蓝色文件袋的位置似乎偏了半寸。
“你进书房了?”
陈伟翻着锅里的鸡蛋:“进去找充电线。”
“充电线在客厅。”
“我记错了。”
鸡蛋边缘起了一圈焦黄,他关了火,把盘子端到桌上。那顿早饭吃得很快,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争执。
我到单位后,陈伟发来一条消息,说晚上想和我好好谈谈。
我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下班前,他又问我,协议能不能拍照发给他。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问他要做什么。
他说只是想再确认一下条款,免得家里人以后误会。话说得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家庭事务。
我没有发。
回家时,陈伟已经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他袖口。他听见门响,立刻关了水。
“回来得正好,菜马上好。”
我换好鞋,先去了书房。
文件袋还在原来的位置,拉链合着,外面看不出异样。我把它拿下来,里面的材料按顺序叠着,房产证复印件在最上面,协议放在中间,公证书夹在最后。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纸张比记忆里松了一点。
不是少了什么,而是有人动过。
陈伟站在门口:“你找什么?”
“看看材料。”
“我不是说了,早上只是找充电线吗?”
“我没说你拿了什么。”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把协议重新放回文件袋:“没什么意思。”
“林悦,你最近总这样。”他走进来,站在书桌旁,“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我当成要占你便宜的人。”
“我只是想确认东西完整。”
“东西完整,人呢?”
他说完,把手里的抹布扔到桌边。布角擦过文件袋,蓝色的封面往旁边滑了一截。
“你妈昨天要看原件,你也觉得应该交给她,对吗?”
“她是关心我们。”
“关心到要拿房产证?”
“她没有说要拿走。”
“她要是没这个意思,你为什么一直替她解释?”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陈伟自己也停住了。
我抬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年纪大,想得多。”
“你不是说她只是随口问问吗?”
书房里静了几秒。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陈伟转开脸:“我不想和你吵。”
“那你把早上的事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我就是找东西,碰到文件袋很正常。”
“你知道文件袋在哪儿,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变得陌生。不是因为他提高了声音,而是因为他一直在把一件件小事说成我的多疑。
“协议是我们一起签的。”我说,“你当时答应过,不会改变我的财产安排。”
陈伟低头笑了一声,笑意很浅。
“你还真把那句话当圣旨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夫妻过日子不能永远靠一张纸。”
“那靠什么?”
“靠信任。”
“信任不是把原件交出去。”
他抬眼看我,声音沉下来:“你防着我,也防着我父母。你要是只顾自己,结什么婚?”
我站在书桌旁,手心贴着文件袋的封面。那层塑料皮有些凉,凉意慢慢透进掌心。
以前他问房价,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做销售的习惯。后来他问材料位置,我也认为是想帮忙。直到此刻,那些零散的细节忽然排成了一条线。
“我没有说不顾这个家。”我说,“我只是不同意把房子交给别人决定。”
“没人要决定。”
“那你为什么坚持看原件?”
“因为我是你丈夫。”
这句话落下来,重得像一扇门。
我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取出协议,逐页检查。公证书的边缘有一道新折痕,正好压在补偿条款的位置。
陈伟也看见了。
“我只是翻了一下。”他说,“你至于这样吗?”
“你承认动过了。”
“我说了,只是整理。”
“我没有让你整理。”
“你放得乱,我顺手归了归。”
他的手伸过来,想把协议拿走。我往后退了一步,把纸压在胸前。
这个动作很轻,陈伟却像被挡在了外面。
“你连我都不让碰?”
“从今天起,原件由我保管。”
“你非要把家里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不是协议。”
我把材料重新装回文件袋,拉链拉到尽头。
陈伟的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你真行。”
晚饭没有做成。锅里的水烧干后,留下一圈白色水垢。我关掉灶火,把文件袋拿进卧室,放进衣柜最里面的收纳箱。
父亲林国强打来电话,问我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再看吧,陈伟最近忙。”
父亲没多问,只叮嘱我别总熬夜。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边,收纳箱的锁扣压在膝盖旁。陈伟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
“我今晚睡书房。”
“随你。”
“林悦,夫妻之间有点矛盾很正常,你别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我看着他:“那你也别再碰我的材料。”
他没回答,转身关门。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我把收纳箱挪到床底,又检查了一遍锁扣。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服自己,他只是怕我多心。
05
那天晚上,陈伟回得比平时晚。
我已经洗完澡,坐在客厅整理单位的报表。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卧室,又看了看书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吃饭了吗?”我问。
“在外面吃过了。”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随手放到茶几边。屏幕亮了一下,很快暗下去。
我没有抬头,只听见他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到台面,响了一声。
自从那次争执后,他表面上收敛了许多。没有再问公证书,也没有再提让他保管材料。可家里的气氛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油,碰哪里都滑。
第二天上午,王秀兰打来电话。
“林悦,昨天是我们说话急了,你别往心里去。房子加名的事,咱们一家人慢慢商量。”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边。
“协议已经写清楚了,没什么好商量的。”
“你别动不动就拿协议堵人。陈伟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他可以按协议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王秀兰叹了口气,说晚上再来一趟,把事情当面讲明白。
我还没回答,陈伟已经从书房出来,对着手机问:“谁打来的?”
王秀兰听见他的声音,立刻说:“没事,晚上见。”
通话断了。
陈伟看着我:“妈要来,你别再把话说得太绝。”
“她要来做什么?”
“就是谈谈。”
“昨天谈得还不够清楚?”
他抿了抿嘴:“你总要给老人一个台阶。”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台阶可以给,房子不能动。”
傍晚六点多,门铃响了。
王秀兰、陈守义和陈静站在门外。陈伟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走过去开门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可门已经打开,王秀兰正笑着往里走。
她手里没有提菜,只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都一家人,别站门口说话。”
陈守义换好鞋,坐到沙发边。陈静仍旧没有开口,站在母亲身后,肩膀微微缩着。
陈伟关上门,把门锁扣上。
王秀兰将文件夹放到茶几上:“我们也不是来逼你的,就是想把以后怎么住、怎么安排,说得明白些。”
“上次已经说过。”
“上次你拿着协议,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没有纸,只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陈伟在她旁边坐下,低声说:“林悦,妈也是想让你们以后过得稳一点。”
“加名就能稳?”
“至少一家人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你的心里也不踏实?”
陈伟没有立刻回答。
王秀兰接过话:“陈伟是男人,不能在婚姻里没有一点保障。你们感情好,当然没事,可谁能保证以后?”
“协议里已经写了保障。”
“那是保障你,不是保障我儿子。”
陈守义皱了皱眉:“说话别绕,房子加个名字,日后真有事,也有个落脚处。”
“这套房是我父母买的。”我说,“你们说的落脚处,为什么要从他们手里拿?”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我。
陈静捏住了衣角,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橘子皮上。她没有帮谁说话,也没有离开。
王秀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这话说得难听了。”
“事实就是这样。”
“陈伟是你丈夫,住你的房子,吃你的饭,连名字都不能写上,你让他以后怎么抬头?”
我看向陈伟:“你觉得自己抬不起头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可你母亲一直这么说。”
“她是替我担心。”
“那你自己说。”
陈伟坐直了一些,手掌放在膝盖上。他看了我几秒,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想因为一套房子,和你闹成这样。”
“我也不想。”
“那你就让一步。”
“让我把婚前财产变成共有?”
“只是写个名字。”
“名字写上去,性质就变了。”
王秀兰立即说:“你们现在是夫妻,性质不变,心态变了才是真的。”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到茶几中央。
“协议第三条写得很清楚。谁提出变更共有,先补偿两百万元。钱到账,再办理手续。”
陈守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王秀兰看着那行字,脸色变得难看:“你这是要我们拿两百万元买你家的房子?”
“不是买,是履行约定。”
“我们拿不出来。”
“那就不加。”
陈伟终于提高了声音:“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死?”
“协议是你签的。”
“我知道。”
“见证人是你母亲。”
“我也知道。”
“那你现在让我怎么改?”
他突然不说话了。
客厅里的灯有些刺眼,陈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王秀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陈静仍然沉默,陈守义则把脸转向窗外。
我忽然明白,他们来之前,或许已经商量过谁先说、谁负责劝、谁负责装好人。可我没有证据,只能看着每个人的表情猜。
王秀兰伸手去拿协议,我按住了文件纸。
“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只是看看。”
“你已经看过。”
陈伟皱眉:“林悦,妈不会拿走。”
“那也不能随便拿。”
王秀兰收回手,嘴角扯了一下:“你把所有人都当贼防着。”
“我只保管自己的材料。”
这句话说完,陈守义站起身。
“走吧。”他说,“说不通。”
王秀兰没有动,仍盯着陈伟:“你倒是说句话。”
陈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迟疑。
“妈,先回去。”
王秀兰猛地站起来:“每次都说回去。那这事什么时候解决?”
“以后再说。”
“你就这么听她的?”
陈伟的下颌绷紧,转身去开门。
“妈,今天别闹了。”
这句话像是劝她,也像是给自己找台阶。王秀兰拿起文件夹,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房子不加名,早晚会出问题。”
我没有回答。
陈守义走在前面,陈静最后一个出门。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后,陈伟站在玄关处,背影僵着。
“你满意了吗?”他问。
“他们走了,我该满意什么?”
“至少你守住了协议。”
“这是你说的。”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刚才的疲惫,只剩下冷淡。
“你是不是觉得,拿着两百万元,就能把所有人都堵住?”
“我从来没想堵谁。”
“那你为什么不肯听我一次?”
“因为你没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伟盯着我,过了很久,转身走进卧室。
我把协议收回文件袋,重新放进抽屉。表面上,这场争执像是被那两百万元挡住了,谁也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
夜里十一点多,陈伟洗完澡出来,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
他背对着我躺下,很快闭上眼睛。
我以为他睡着了,便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茶几时,他的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发信人是王秀兰。
我停在原地,没敢立刻伸手。
过了几秒,陈伟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手机被震动推到桌边,屏幕上的文字露出一行。
我拿起手机,指纹锁没有锁上。
婆婆置顶的语音就在最上面。我按下播放,里面传出王秀兰压低的声音。
“明早九点,评估人照常上门。她不肯加名,你就哄她换房,别让亲家知道。”
语音发于全家上门前一晚。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水杯慢慢倾斜,水沿着桌边流到地板上。
陈伟在卧室里问:“林悦,你明天能请假吗?”
我没有回答。
协议还在抽屉里,父母给我的那套房子安静地立在夜色中。现在拆穿他,婚姻当场断;假装没听见,天亮后,房子就会被推进一场已经排好的交易。
我握紧了那份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