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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老家那天,县城下着小雨。
同学会安排在江边的老饭店,包间门一推,热气混着酒味扑出来。周志强坐在主位,衬衫领口敞着,手边放了两瓶好酒。
见我进去,他抬手招呼。
“陈守正,来晚了,罚三杯。”
我把湿伞靠在门边,笑了笑,在角落坐下。调任通知下来后,老同学们突然热络起来,电话一通接一通,我只说工作忙,没提自己的职务。
周志强却没打算替我藏着。
他端起酒杯,朝满桌人说道:“咱们这一桌,谁有事都能找我。县里那位新县长,是我发小。”
桌上安静了一下,几个人跟着起哄。
“志强,你这关系够硬啊。”
“以后办事可得靠班长了。”
周志强把杯底往桌上一磕,笑得很稳。“小时候一块逃课,一块挨老师罚。别人说话不管用,我开口,他总得给面子。”
我低头喝茶,杯里的茉莉花被热水泡得发白,叶梗贴在杯壁上。
有人问我在哪儿工作,我只说在省城待过几年,最近回县里。
周志强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反而把话题扯到县城变化上。他说得眉飞色舞,像那位县长已经坐在他家客厅里喝过无数次茶。
酒过三巡,包间门被服务员推开。
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他头发花白,脸却收拾得很精神,手里端着一杯酒。
我认出了他。
唐建业,省城做实业的老板。我在省城工作时,和他接触过几次,项目上的事,他向来亲自过问。
他一眼看见我,脚步停住,脸上的笑意也顿了顿。
“领导,您在这啊!”
那杯酒悬在半空。
周志强的手还搭在椅背上,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满桌人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刚才那些奉承话像落在地上的菜汤,怎么擦都留着印子。
我站起来,接过唐建业的酒杯。
“唐总,老同学聚会,没想到能碰上。”
“您调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唐建业转身对众人说道,“陈县长在省城时,帮过我们不少忙。今天这杯,我得敬领导。”
包间里只剩下碗筷轻响。
周志强站起身,动作比刚才快,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就说嘛,守正有本事。我们是同学,这点关系还用拿出来说?”
他的掌心在我肩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提醒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江水拍着堤岸,雨丝一根根斜过去。那晚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身份,也都记住了周志强那句发小。
01
散席后,我刚走到饭店门口,手机响了。
是县医院打来的。
对方说母亲吴桂兰突发重病,已经送进急诊,让家属尽快过去。那几句话说得平平的,我却站在雨棚下,半天没迈开腿。
车开到医院时,急诊门口亮得刺眼。吴桂兰躺在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皮,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看见我,她先往旁边看了一眼。
“妈,我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像是怕多说话会牵动胸口。医生把我叫到一旁,说老人情况不太好,明早需要手术,家属要尽快签字。
我拿着几张单子回到病房,母亲已经醒了。
“手术费够不够?”她问。
“先别想这个,医院有安排。”
“不是钱的事。”
她把被角往上扯了扯,眼睛盯着窗帘下方那道缝。“你还记得周德昌吗?”
我当然记得。
那时候家里穷,父亲走得早,母亲在缝纫厂接零活。高中毕业那年,我考上外地大学,录取通知书放在饭桌上,旁边是买米都要掂量几遍的钱袋子。
周德昌是粮店职工,和母亲认识多年。后来是他拿出三万元,说先让孩子把书念完,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这件事,我只记得一个大概。
母亲却在这时把它重新提起来,声音轻得像从被子里漏出来。
“那笔钱,咱们家一直没还。”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已经处理过了吗?”
“没有。”
她闭上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摸索。“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不能装没这回事。”
“周叔已经不在了。”
“他不在,还有志强。”
她说出这句话,呼吸明显急了些。我把床头的水杯递过去,她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响声。
“志强现在过得怎么样?”她问。
“开建材店,应该还行。”
“他家孩子赵航,今年二十了,职业学校毕业,正在找工作。”
我看着母亲,没有接话。
她把脸转向墙壁,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在县里,能说得上话。孩子要是有个正经工作,周家也不会觉得咱们白受了那份情。”
病房里很闷,消毒水味压在鼻腔里,连窗外的雨声都像隔着一层布。
“县里的工作都有规矩。”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自己人总有办法。”
她说得很慢,眼睛仍背着我。“你别让妈临走前,还要看着人家说咱们不讲良心。”
我把水杯放回床头,杯底碰到铁架,发出一声脆响。
护士进来调整输液速度,母亲便不再说话。她的脸藏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头发散在枕边,比几年前白了许多。
我坐到床尾,给周志强发了条消息,问他是否知道母亲住院。
他很快回过来。
“知道,明天我去看吴姨。”
后面又跟了一句。
“赵航的事,咱们见面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疲惫的脸。
凌晨一点多,母亲睡着了。我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听见她在梦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周叔。
我站在床边,没敢立刻走。
这一夜,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
02
母亲住院后,我回了趟老屋。
房子在旧粮站后面,院墙被雨水泡得发黑。钥匙插进锁孔时有些发涩,我用力拧了两下,门才慢慢开了。
屋里没人,空气里有樟脑丸和旧布料的味道。母亲的缝纫机还放在窗边,脚踏板落着一层细灰,旁边堆着拆下来的衣袖和线轴。
我先找她的身份证和医保卡。
柜门打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压着一个旧布包。里面有几张存折、几枚缝衣针,还有一只已经掉漆的铁盒。
其中一本存折只剩封皮,内页不见了。
我翻了几遍,没找到对应的账本,便把它放在桌上。封皮边缘磨得很薄,折痕却很深,像是常被人拿出来,又小心塞回去。
铁盒里有两封信。
一封是我大学毕业后寄回来的,纸张已经发黄,信角还留着当年邮局盖下的红印。另一封没有邮戳,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
周德昌。
字迹端正,墨水已经褪成灰蓝色。我捏着信封翻了翻,里面似乎有东西,却没有打开。
母亲没在电话里提过这封信。
我把信封放到灯下,才发现封口处有一道不自然的裂痕,夹层像被人从里面撕开过,边缘参差不齐。裂口很窄,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又响了。
周志强打来的。
“守正,吴姨手术安排在哪天?”
“明早。”
“那我下午过去一趟。赵航最近看了几个单位,都说要参加考试,可他年纪小,没门路。”
我靠在桌边,望着那只空存折套。“县里的招聘信息都公开,按公告来。”
“我知道你现在讲规矩。”他笑了一声,“咱们同学之间,说话不用这么硬。”
“不是硬,是所有人都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赵航这孩子挺老实,就是学历一般。你在县里,总能给他指条路吧?”
我没有回答。
他又问:“最近是不是有县属单位招人?有没有不公开的名额?”
“公告上的事,你直接看官网。”
“你还真成领导了。”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屋檐上的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滴,一下一下,砸在院里的水泥地上。我把那封信重新夹回铁盒,没有拆。
母亲醒来后,我拿着空存折套问她。
她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
“这个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柜子里。”
“旧东西,没用。”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米粒,粥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皮。
我又问周德昌的信,她把勺子放下,手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人家以前写给你爸的,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信封上明明是周叔的名字。”
“他写过很多信,谁记得清。”
母亲说得很快,说完便咳嗽起来。我给她拍背,她抬手挡开,示意自己没事。
那天晚上,周志强又发来消息,问县属单位招聘的具体时间,还问赵航能不能先去报名,再补材料。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过了几分钟,屏幕再次亮起。
“守正,赵航的事,你得放在心上。”
我没有回。
医院走廊的灯亮到深夜,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发出轻微的颠簸声。母亲睡得不安稳,翻身时碰到了床栏。
我起身替她把被角压好,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只从老屋带来的铁盒,就放在最里面,盒盖没有扣紧。
我伸手碰了一下,里面传出纸张摩擦的轻响。
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03
周志强第二天下午到医院时,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头发剪得很短。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赵航,叫人。”周志强回头说。
“陈叔。”
赵航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地砖上,很快又移开。
我点了下头,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坐吧。”
周志强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先看了看输液瓶,又看母亲的脸色。吴桂兰没有说话,手搭在被面上,像在等他开口。
“吴姨,您别多想,孩子的事我就是来问问。”周志强坐下,语气放得很轻,“县里最近不是有几个单位招人吗?”
“公告还没出来。”我说。
“那总有个大概。”
“等公告。”
他笑了笑,胳膊搭在膝盖上。“守正,赵航这孩子不容易。他亲生父亲走得早,跟着他妈过了几年,后来才到我家。现在毕业了,想找个稳定地方,不算过分吧。”
赵航的肩膀动了一下,仍旧没抬头。
我看着他。“你学的什么专业?”
“机电。”
“有实习经历吗?”
“在汽修厂干过半年。”
“那就按条件报名,能不能录取看考试。”
周志强的笑意淡了些。“你现在是县长,指个方向也不难。”
“方向可以讲,岗位不能私下定。”
病床上的母亲轻轻咳了一声。
周志强立刻转过身。“吴姨,您看守正这话说的,咱们两家什么交情,哪能让孩子去和一堆人挤。”
母亲没有看我,只把被角往胸口拢了拢。
门外传来脚步声,姨妈和两个表舅推门进来。他们显然已经听周志强说过,手里提着保温桶,脸上带着劝人的神色。
“守正,志强也是为孩子着急。”姨妈把桶放到桌上,“你现在位置高了,帮一把不费什么力气。”
“岗位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你就问问能不能通融。”
表舅接过话头:“周家当年帮过咱们,三万块钱不是小数。人家现在开口,咱们总得有个态度。”
病房里挤进来几个人,窗户只开了一条缝,药味和保温桶里的鸡汤味混在一起,闻得人胸口发闷。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赵航可以报名,材料符合就参加考试。除此之外,我不能承诺。”
周志强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行,先按你说的办。”
他说得痛快,手却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赵航站起来,替母亲把床边的水杯往里推了推。“陈叔,打扰了。”
“没事。”
他转身时,我看见他耳朵红了一片。周志强在门口拍了拍他的后背,带着他走出去。
姨妈没有走,低声数落我。
“你小时候要不是周叔拿钱,哪有今天?”
我望着床头那袋苹果,果皮上还沾着水珠。“我没说不让他报名。”
“报名和进单位是一回事吗?”
母亲一直没有出声。她闭着眼,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被灯照得很清楚。
我等着她说句话。
她却只是把脸转向墙边。
04
赵航离开后,周志强连续两天没有露面。
他每天发几条消息,问我招聘安排,问县属单位有没有临时岗位。我都按同样的话回他,让他看公告,别听人私下传话。
第三天晚上,他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
屋里只有我和母亲。
他把门关上,走到床边,没有坐,先从袋子里取出一张纸。
纸张折过两次,边缘有些毛,标题上写着借条两个字。
“这是当年的东西。”他说。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借款五万元,日期是十四年前的冬天,落款是吴桂兰。字迹我不熟,但那几个横竖撇捺,确实有几分像母亲平常写字的样子。
我抬头看他。“我妈说的是三万。”
“当时先拿了三万,后来又拿过两万。”
“什么时候?”
“差不多隔了几个月。”
“为什么她不记得?”
周志强把纸从我手里抽回去,重新折好。“老人家年纪大了,记错很正常。”
我看着他。“这件事为什么现在才说?”
“以前没想过要你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赵航要找工作,我也不能看着他一直在家里闲着。”
“这是两件事。”
“在我这里是一件事。”
他说完,把借条放回纸袋,手指压在袋口上。
“你帮孩子进县属单位,这笔钱我可以慢慢算。大家都体面。”
“招聘不是我家开的。”
周志强的脸色沉下来。“守正,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绝。”
母亲忽然坐起身,牵动了手背上的针头。输液管晃了两下,护士从外面进来替她调好。
“你们别吵。”她说。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妈,这张借条是怎么回事?”
她看见纸袋,眼睛猛地缩了一下,随即把脸偏开。
“志强说有,那就有。”
“你亲手写的吗?”
母亲没有回答。
周志强把纸袋收进衣服里。“吴姨身体不好,你非要逼她吗?”
“我要知道事实。”
“事实就是周家帮过你们。”
他声音不大,字却一个个落得很重。“我爸临走前还说过,咱们家不能把这件事忘了。”
母亲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潮湿,力气却不小。
“别问了。”
我低头看她。“为什么不能问?”
“志强不会害你。”
这句话说完,她像忽然没了力气,松开手,靠回枕头上。
我站在病床边,半天没有动。窗外有人推着拖把车经过,车轮碰到门槛,发出咯噔一声。
周志强趁机说道:“明天上午我带赵航去人社窗口问问,你给窗口打个招呼,别让他白跑。”
“我不会打。”
“那就先把借款的事弄清楚。”
“可以,找专业的人看。”
他盯着我,手里的纸袋被捏出一道折痕。“你还真要查?”
“该查。”
母亲突然抬手,把床头的水杯扫到地上。
玻璃杯裂开,水沿着地砖缝慢慢流。她胸口起伏得很快,脸色也跟着发白。
“你现在只认规矩,不认人!”她冲我喊。
护士闻声赶来,周志强弯腰捡起纸袋,站在一边没有再说话。
我蹲下去收拾碎片,掌心被一块小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很快冒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母亲看着那点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道歉。
周志强离开前,把那张纸隔着袋子拍了拍。
“明天给我答复。”
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护士拖地的声音。
我抬起头,母亲已经转过身去。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起伏,像是睡着了。
05
第二天一早,周志强没有再催。
我把借条复印件装进文件夹,先去县政府处理了几项工作。散会时,秘书提醒我,母亲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家属需要提前签字确认。
回到医院,周志强正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手里还是那个牛皮纸袋,脚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
“想好了?”他问。
“这张借条要核清楚。”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麻烦?”
“钱的事不能靠一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赵航报名的时间也快到了。你给窗口说一声,让他先把材料交上去。”
“按程序办。”
“守正。”
他叫了我一声,语气里的熟络已经淡了。“你妈明天要手术,别让她带着这件事进去。”
我没有接他的纸袋,转身进了病房。
吴桂兰已经醒了,床边放着医院送来的早餐。她没动那碗粥,只盯着窗外发呆。
我把借条放到她面前。
“妈,你再看看。”
她扫了一眼,马上把纸推开。“志强不是外人。”
“我问的是钱。”
“你小时候读书,他家拿出三万。后来家里周转不开,又拿过两万。”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压一遍,“这些年人家不提,是给咱们脸面。”
“具体哪一年?”
“记不住了。”
“借条为什么只有这一张?”
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抠了两下,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你别查了。”
“如果真有这回事,查清楚对谁都好。”
母亲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慌乱。“你非要让周家难堪?”
“我只想知道事情到底是什么。”
她把脸转开,不再回答。
我走到护士站,问了手术注意事项,又给周志强打电话。
“借条我会交给律师看,赵航的报名也照公告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
“你这是不信我。”
“这是正常处理。”
“那你就处理吧。”
他说完挂了电话。
下午,我在旧文件夹里找到一张周德昌去世前的讣告复印件。讣告上的日期是十二年前,黑色边框已经卷了边。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随后把借条和讣告分开放进文件夹。
临近傍晚,母亲的主治医生过来通知,手术提前到明早九点,家属需要今晚确认麻醉和用药。
我签完字,回到病房时,周志强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苹果,也没有带纸袋,脸色阴沉得像一路都没睡。
“赵航明早十点截止报名。”他说,“你今晚给个准话。”
“我不能给。”
“你妈呢?”
“她需要休息。”
“她要是知道你连孩子都不肯帮,心里会怎么想?”
我挡在床边。“别拿我妈说事。”
周志强看了一眼病床,声音更低。“那你就看着她带着这份心事进手术室?”
吴桂兰闭着眼,呼吸很浅,却没有睡着。
我转身问她:“妈,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没有睁眼。
周志强盯着我,等了几秒,忽然从纸袋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原始借条,复印件我之前留着。”
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日期落在十四年前。借款金额写着五万元,落款处的字迹比复印件更清楚,确实像母亲平日写字的样子。
我拿着纸走到窗边,对着灯看。
借条的纸质很普通,右下角有一处折痕,像是长期夹在书页中间。周志强伸手想拿回去,我没有松手。
“你先给我。”
“守正,别再看了。”
“我要留一晚。”
他脸色变了变。“你妈手术前,不适合让她知道这些。”
“那就等她醒来再说。”
他把手收回去,站在床尾,眼神沉得厉害。“赵航只是想找个工作,你至于把一家人的脸面都撕开吗?”
我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晚上八点。手机上同时进来两条消息,一条是医院发来的术前提醒,一条是赵航报名系统的截止提示。
明早九点母亲手术,十点赵航报名截止。
我把借条夹进文件夹,准备带回家。周志强跟到门口,伸手拦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帮孩子进单位,借条的事可以慢慢算。”
“我不能答应。”
“你会后悔。”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电梯。
病房里,母亲睁开了眼。
“你答应他吧。”她说。
“妈,招聘有规定。”
“规定能还人情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药味泡软了。“你不答应,志强不会罢休。”
“事情可以查。”
“别查。”
她盯着我手里的文件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守正,妈求你。术前答应一声,让孩子进单位。”
我把文件夹放到床头柜上,没有说话。
她伸手压住文件夹,眼睛里有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你要是拒绝,妈带着这个名声上手术台,心里不安。”
我看着她的手,慢慢把文件夹拿开。
夜里十点,我回到老屋,把铁盒从柜子里取出来。那封写着周德昌名字的信仍旧夹在里面,信封边缘被撕开的地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我用裁纸刀沿着夹层轻轻划开,里面掉出一张折叠的纸。
不是信,是银行的汇款回执。
收款人一栏写着周德昌,金额三万元,另有利息。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直到回执底部那几个字映入眼里。
本息已清。
我重新数了两遍,日期没有看错,金额也没有看错。
母亲说一直没有还,回执却证明那笔钱早已结清。
我把回执放在桌上,又打开周志强给的那张借条。借条日期比回执晚了三个月,金额是五万元,落款的笔画像母亲,却有几处收笔很重。
两张纸并排放着,像是同一件事被人从中间撕开,留下了两个互相抵触的答案。
我给母亲打电话,没人接。
周志强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守正,借条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就别再核验。”
“这张借条和银行记录对不上。”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你母亲明早九点手术,赵航十点报名截止。你现在纠结这些,有什么用?”
“我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你觉得我会拿我爸的名声开玩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在那头催道:“你明天之前,给我一个答复。”
通话结束后,屋里只剩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我把两张纸重新摆开,灯罩里的飞蛾撞了几下,灰尘落在桌面上。
汇款回执写着十二年前本息已清;周志强递来的原始借条却晚了三个月,落款酷似母亲笔迹。明早九点母亲手术,十点赵航报名截止。母亲逼我术前答应帮孩子进单位,周志强则催我停止核验借条。我若拒绝,母亲可能带着骂名上手术台;若答应,我就先毁了自己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