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们这一代人最伟大的发现是，人类可以通过改变内在态度来改变外在生活。”
- ——威廉·詹姆斯《心理学原理》
我有个标签，跟了我很多年。叫“不会说话”。不是那种结巴或者口吃。是我觉得我嘴笨。别人能接住的话，我接不住。别人能圆回来的场，我圆不回来。开会的时候，别人说完了，我也想好了，但等我张嘴，那个话好像就变味了。所以我一般不说。能不发言就不发言。能打字就别开口。
这个标签什么时候贴上去的，我记不清了。大概小时候吧。有一回家里来客人，我妈让我叫人。我叫了一声，声音很小。我妈说“这孩子嘴笨”。她不是骂我，就是随口一说。但我记住了。后来每次我叫人，我都觉得自己嘴笨。再后来，我干脆就不叫了。能躲就躲。
这个标签跟了我二十多年。它帮我省了很多事。开会不用发言，聚会不用寒暄，跟陌生人不用找话题。我躲在这个标签后面，觉得挺安全。但代价是，我好像真的越来越不会说话了。有回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说我“你怎么越来越闷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挺能说的。后来是那个标签，让我一点一点把嘴闭上了。
这事我琢磨了很久。后来发现一个事。那个“不会说话”的标签，它不只是个标签。它像个剧本。我拿着这个剧本，在每一个需要说话的场合，都按剧本演。剧本里写着我嘴笨，所以我张嘴之前就紧张。一紧张，话就更说不利索。说不利索，我就更信那个标签。然后下次更紧张。一圈一圈，越缠越紧。
我给自己建了一个笼子，然后站在笼子里说，你看，我出不去。
我有个朋友，跟我相反。她有个标签，叫“我数学不行”。她从小到大数学都不好。她跟我说，她一看到数字就头疼。后来她换了个工作，不用碰数字了。她说她终于解脱了。可是去年，她开始学记账。她说她发现，她不是数学不行。她只是从来没好好学过。她以前一看到数学题就告诉自己“你不行”，然后就不看了。不看，就不会。不会，就更信自己不行。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切菜。她的话让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我想起我自己。我从来不说“我不会说话”。我说的是“我不太爱说话”。就这几个字的差别。不爱说，听着像选择。不会说，听着像缺陷。但其实是一回事。我选了“不爱说”，因为那个听起来没那么惨。但效果一样。我还是不说。还是躲。
后来我试了一件很小的事。我们部门开周会，轮流说上周做了什么。以前轮到我，我就说两句，赶紧过。那次轮到我，我多说了两句。把其中一个事多讲了一点。说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但我说完了。没人笑。没人露出那种“你怎么突然话多了”的表情。他们听完，就接着下一个了。
我坐回工位的时候，发现后背有点汗。但心里有个东西，轻轻松了一下。那个剧本，我好像翻过去了一页。不，是几行。那个页还在。但我看到了下一行。
我后来想，那些标签，其实都是别人或者自己随口贴的。贴的时候，可能没想那么多。但贴上去之后，它就长在那儿了。你每天看它一眼，它就深一点。你按它演一遍，它就真一点。到最后，你分不清那是标签，还是你。
我现在还带着那个“不太爱说话”的标签。但它没那么重了。因为我试过几回，发现我其实能说。说得不一定好，但能说。能说，那个标签就松了一点点。松一点，我就多试一次。多试一次，它就再松一点。
那天我朋友说她数学不行。我说你可能只是需要换一种学法。她笑，说你现在怎么开始给人建议了。我说我以前也不说这些。现在想说就说了。她看着我，说“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说是吗。她说“话多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但心里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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