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插画家安娜·杰斯尼茨卡娅,是我最喜欢、也最想采访的世界绘本创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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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像我这种,既喜欢文字书、又喜欢绘本的人,安娜的非虚构绘本,最能同时满足两种阅读体验。
《老房子》就是《百年孤独》,俄罗斯穆罗姆采夫家族和哥伦比亚布恩迪亚家族,一个世纪里悲欢离合,是家族往事,也是时代注脚;《世界上最长的火车之旅》,可以和保罗·索鲁的《在中国大地上》一起读,不管是横跨西伯利亚的铁路,还是纵横中国的绿皮车,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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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内页
安娜的书还有一种魔力,就是每一个画面里,都藏着无数似乎无关紧要的细节,却能吸引人停留很久。《面包的环球之旅》里,一个日本的四口之家,爸爸在揉面,女儿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妈妈带着另一个女儿在下棋,夕阳下,打开一半的柜子里,露出一只龙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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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的环球之旅》内页
在禹田编辑的帮助下,采访安娜的愿望终于实现。而且没有想到,安娜给我回复了长长几页纸,毫无保留地分享了她的创作过程、方法,以及对于非虚构绘本的理解。
读完,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总能在安娜的书里,感受到强烈的“在场感”,和情感的连接。
因为,她说,真正打动她的,始终是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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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个菜市场的环球之旅》中泰国水上市集
她的书虽然涉猎不同题材:交通工具、家族历史、火车旅行、菜市场……其实,那些都是一个个视角,最终的落脚点,还是人。
为了真实地还原不同时期和环境下人们的生活,安娜就像个时空猎人,从各种各样的途径去寻找人们生活的蛛丝马迹。
她会通过谷歌街景观看地球另一边城市的环境,从租房网站观察不同国家人们的家居布局,从拍卖网站、黑白默片里寻找过去人们使用的物件,从已故诗人的日记中寻找百年前老公寓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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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里有大量老照片、信件、票据、海报……人们生活的痕迹
我问她:你为什么对非虚构作品如此感兴趣?
安娜说,因为非虚构提供了一个展现日常生活之美、展现平凡万物的契机。面包、铁路、城市、公寓、集市……这些都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什么神魔幻境,而是我们每天都能目睹的寻常事物。
而在这些平凡的事物中挖掘故事、发现它们蕴藏的美,并将这种美呈现给更多的人,在她看来,是一件有趣至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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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长的火车之旅》中,坐在车厢里的人们
采访中,安娜也谈到了因为俄乌战争而被迫改变的生活。
1983年出生在莫斯科的安娜,对于这座城市,以及俄罗斯文化、艺术传统,有着深沉的情感。但是,当2022年2月战争消息传来时,正在塞浦路斯度假的她,当下的直觉是:我回不去了。
之后,她迅速做出决定,和丈夫一起带着三个孩子、一只猫和一条狗离开挚爱的故乡,辗转去了以色列、黑山,度过一段非常艰难的移民生活,如今仍然生活在黑山。
也就是在黑山逼仄的公寓里,她以自己的生活为蓝本,创作了一本与移民有关的绘本,《闪耀的一颗星》。她说,与孩子们谈论战争、痛苦、爱以及失去,是极其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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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在黑山的家,窗口放着从宜家购买的星星灯(左),新书《闪耀的一颗星》
安娜·杰斯尼茨卡娅的绘本,引进中文版的一共有5本。不管你有没有看过安娜的书,她都是一位非常非常值得你了解的插画家。
以下,是我和安娜·杰斯尼茨卡娅的对话。
01
真正打动我的,
始终是生活和人的故事
小巷: 你的新作《面包的环球之旅》刚刚在中国出版,我们不妨从这本书,以及它的姊妹篇《菜市场的环球之旅》聊起。我很好奇,你真的去往世界各地的菜市场和面包坊采风吗?
安娜:我和文字作者当然没有环游世界去拜访各个市场和面包房。那样做固然美好,但我想象不出我们怎么可能负担得起这样一趟旅行。所以,我们只能依赖互联网。
我的玛丽亚联系了生活在我们书中所描写国家的朋友们,还有一些面包房的老板。他们给我们发来了各自面包房的视频和照片,也解答我们的疑问。而我的任务是收集所需的所有视觉素材。
我在谷歌上搜索照片,在YouTube上查找视频,还用谷歌街景进行实地探索。当需要画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时,谷歌街景其实是我最喜欢的工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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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 我记得《面包的环球之旅》每个大洲的开篇跨页,都是一个家庭在做面包的场景。比如亚洲篇你画了一个日本的四口之家,他们在一个很日式的房间里,布置得很有宫崎骏动画片的感觉,你甚至还在橱柜里“藏”了一只龙猫!所以,你是如何构思世界不同地区的家庭,以及,作为一本讲述面包的书,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篇幅去表现做面包和吃面包的人?
安娜: 这其实是我最喜欢的事:讲述关于人的故事。
所以,当我们开始制作这部关于面包的书时,我意识到,如果它仅仅涉及面包、食谱和谷物,对我来说就不会太有趣。最吸引我的,始终是人的故事。我喜欢透过不同的主题去观察人们的生活。
在《世界上最长的火车之旅》那本书里,我观察人们在沿途各个车站是如何生活的;在《老房子》里,我展现人们在一个地方跨越百年的生活变迁;而在面包这本书里,我透过制作面包、烹饪与美食的视角,来观察人们的生活。如果没有这一点,我想这本书根本就不会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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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的环球之旅》中正在做面包的日本家庭
为了让一切看起来真实可信,我做了大量的资料搜集。我联系了生活在这些国家的朋友——书中涉及的每一个国家,我几乎都有朋友在当地。他们告诉我什么是典型的、什么是不常见的,比如常见的家庭结构是什么样、房屋可能长什么样、谁在负责做饭、窗外的景色会是怎样等等。
接着,我必须搞清楚厨房本身的陈设布局。由于全球化,如今世界各大城市的厨房多多少少有些相似;但对我来说,找出其中的差异、理解究竟是什么让某个特定国家的厨房独具特色,是非常关键的。
出乎意料的是,这方面最实用的资源竟然是房产出租网站——不是像 Airbnb 那样针对游客的短租平台,而是人们租房住一年或更久的长租网站。这些网站上有海量的照片。我仔细研究它们,寻找其中的共同点,试图总结出每个国家的独到之处。
比如,在土耳其厨房的照片里,我总是看到同一种双层茶壶,一个壶叠在另一个上面。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细节,必须画进我的厨房里。同样以土耳其为例,几乎每个土耳其厨房都摆着一大瓶饮用水,于是这也顺理成章地放进了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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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的环球之旅》中正在做面饼的土耳其家庭,冰箱边灶台上摆放着双层茶壶
小巷:书中有找出10只猫咪等视觉游戏,为什么加入这些与主题并无直接关系的设计,它们能为一本非虚构绘本带来什么?
安娜:坦白讲,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寻找类的趣味小游戏。我喜欢在插画里隐藏各种彩蛋和解谜小元素。你提到了日本场景里藏在柜子里的龙猫,而这本书里其实还有不少其他彩蛋,比如在美国厨房的门上挂着一个相框,就像美剧《老友记》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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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的环球之旅》中美国家庭,门后猫眼上挂着一个相框,和《老友记》里莫妮卡的公寓一样
我觉得添加一些需要读者仔细发现的小东西,能让读者放慢脚步,读者不再是一味地急着翻页,而是沉浸在画面之中,细细打量这幅插画。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吸引住了他们的注意力,给他们一个机会,在我们在画笔下构建的世界里多探索一会儿。
小巷:《世界上最长的火车之旅》中,有将近100位在铁路沿线生活的当地人的口述。什么要将这些内容纳入书中,毕竟,这会大大增加工作量。
安娜:创作这本书,我们并没有乘火车走完整条线路,但是,我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帖子,说明我们打算做这样一本书,并请那些生活在西伯利亚大铁路沿线车站附近的人跟我们联系。
网友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热烈,帖子被海量转发,西伯利亚大铁路沿线各个城镇的人真的纷纷给我们写信。我们与他们倾心交流、做访谈,还设计了一份长达数页的详细问卷发送给他们。最终,他们的故事构成了这本书的核心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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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长的火车之旅》中大量篇幅是铁路沿线人们的口述
构思这本书的时候,我会想起学生时代坐火车去阿尔泰的那次旅行。那段路程花了三天时间,我常常望向窗外,当火车在某个小站停下来时,我看到一栋小房子,门外停着一辆自行车,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我就会想:多有意思啊!谁住在那里呢?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每天做些什么?他们的生活哪些地方和我相似,哪些地方又不一样?然后火车加速,我们继续前行,我意识到,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这正是我真正想借这本书去探寻与表达的。如果不与那些切切实实生活在当地的真人对话,这一切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它只会沦为一本枯燥无味的百科历史书。而真正打动我的,始终是关于生活、关于人的故事。
02
《老房子》的爆火让我彻底惊呆了
小巷: 《老房子》是你迄今为止获得最多荣誉的一本书,出版这本书时,你才29岁,文字作者亚历山德拉·利特维娜也就四十多岁,很难想象你们可以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完成这样一本极其厚重的书。这本书的创作背景是什么?
安娜: 其实这本书最初是我的想法。我想通过一间单一的公寓,来讲述二十世纪俄罗斯的故事。出版商问我想找谁来担纲作者,我和亚历山德拉之前已经合作过另一本书,于是我便建议由我们俩共同完成这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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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和亚历山德拉合作过三本书:《地上和地下的交通工具史》《老房子》《世界上最长的火车之旅》
对于这本书,我们有着极其相似的创作构想。我们俩都热衷于讲述家族故事,而且对各自的家族历史也了解颇深。我们工作讨论的方式,基本上就是坐在我家厨房里,一边喝茶,一边滔滔不绝地互讲爷爷奶奶辈的往事。我们都热爱莫斯科、老公寓以及家族史,所以这本书对我们来说是一本非做不可的书——我们太想把它创作出来了。
小巷: 你们当时能想到,这本书会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吗?
安娜: 整个制作过程充满了巨大的乐趣,我们也深知自己正在创作一件精品,知道它呈出来会非常精美且有趣。但与此同时,我们心里又总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觉得这东西做出来大概只会吸引我们身边极小的一圈朋友和熟人。
因此,当这本书爆火、在俄罗斯的首印几乎瞬间售罄、随后又被翻译成众多语言时,我们喜出望外,也彻底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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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出版后在莫斯科的展览海报
小巷:《老房子》时间横跨一百年,人物上下五代共有80多位,物件不计其数……我很难想象,画这本书要花多长时间?为这本书你具体做了哪些功课?
安娜: 文字作者亚历山德拉会去历史档案馆和图书馆搜集资料、翻阅旧报刊杂志等。她会将所有这些素材发给我,同时也运用于故事本身的写作中。而我这边,则是去搜寻绘制插画所需的一切素材,我利用了不同的摄影档案库、老电影(包括20世纪20年代的默片)、文学作品以及日记。
在绘制某些具体物件时,我发现了一个类似于俄罗斯版eBay 的网站,它极具实用价值。上面有海量的老物件在售卖,而且摄影效果通常都非常好,毕竟卖家都希望把自己要卖的东西拍得好看些。
当需要绘制1919年俄国内战时期的公寓时,我找不到合适的照片或电影,毕竟在那个年代,大家显然有更棘手的事情要操心。但随后我想起,曾读过玛丽娜·茨维塔耶娃(注:俄罗斯女诗人)的日记,她在里面记录了1919年莫斯科的日常生活。于是,我将这些记录运用到了画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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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的素描
我们还会把作品展示给家里年长的高辈亲属看,向他们请教,确认画面是否准确还原了不同的时代。我收到的最高赞誉之一,是在图书出版之后。一位出生于20世纪20年代的熟人对我说:“没错,你画出来的正是我的童年。”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画对了,我们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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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国际纪念馆以《老房子》为原型而举办的展览现场
小巷: 你凭着《老房子》获得了布拉迪斯拉发双年展金苹果奖、林格伦奖提名,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获得这些大奖,对你最大的影响和鼓励是什么?
安娜: 这对我来说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完全意想不到。当然,这也是莫大的荣幸和极其美好的喜悦。
这份荣誉对我格外珍贵,因为早在36年前——也就是1981年,我的老师鲍里斯·迪奥多罗夫曾凭借《尼尔斯骑鹅旅行记》斩获过同一个奖项。因此,那种艺术生命的薪火相传延续感,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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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的导师鲍里斯·迪奥多罗夫
老实说,当拿到金苹果奖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嗯,现在全世界出版商肯定都会给我写信,邀请我创作插画了吧。”结果并没有,完全没有任何人给我写信。后来我才意识到,行业运作根本不是这个套路。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个奖项确实给了我底气,让我确信自己能做出优质的作品、并且擅长自己所做的事;它也给我带来了一种自由感,让我能够自主选择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想创作的图书类型。
它赋予了我某种弥足珍贵的自由与自信。
小巷: 在你的创作生涯中,非虚构绘本占据很大比例。为什么会偏爱非虚构?
安娜: 我想我之所以深爱非虚构作品,是因为对我而言,它提供了一个展现日常生活之美、展现平凡万物的契机:面包、铁路、城市、公寓、集市……这些都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什么神魔幻境,而是我们每天都能目睹的寻常事物。
而在这些平凡的事物中挖掘故事、发现它们蕴藏的美,并将这种美呈现给更多的人——在我看来,这是一件有趣至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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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个菜市场的环球之旅》中熙熙攘攘的市集
小巷: 创作这些作品时,如何让文字与图画交融、同时又各自发挥作用?我尤其想知道的是,当文字已经定下框架时,你作为插画作者,是否还能从视觉角度提出新的创意,画出超越文本的东西?
安娜: 我对于那种“作者主导”的传统模式并没有太大兴趣:即作者写完文本,随后插画师跟进,给既定的文字配图。我更看重的是平等的协同创作,双方携手构建一本书、共同推动故事的发展、一起决定想要探讨的话题。
我可以提出:“听着,我觉得这里有些多余,不太适合放这儿。”文字作者也可以说:“听着,我觉得我们应该在这儿加个这样的故事。”然后我们讨论,磨合出最佳方案。这是我觉得最有趣味、最引人入胜的工作方式,因为它赋予了我更多的艺术创作自由。
03
和孩子们谈论痛苦和失去
也是非常必要的
小巷: 你最新作品《闪耀的一颗星》,是一本与移民有关的绘本,而且与你的生活有密切关系。是否能和中国的读者分享下,这本书的创作背景,你的生活因为俄乌战争而发生了什么改变?
安娜: 是的,《闪耀的一颗星》与我自身的生活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谈到俄乌战争如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2022年2月,我正带着孩子们在塞浦路斯度假,战争爆发的消息突然传来。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返回俄罗斯的准备,我只是直觉地感到,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老实说,那甚至都不像是一个“选择”。后来很多人问我:“你是怎么下定决心就这样离开的?”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决定,而是一种切身的感觉: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我们去了以色列,在那里住了一年,后来搬到了黑山,一直住到现在。移民的头一年是最难熬的。我觉得,任何形式的移民都非常艰难。其实,我很确定,移民这件事本身就是很不容易的。但如果是被迫的、突然的,你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之前几乎从未踏足过的国家——那样的经历,真的格外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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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耀的一颗星》中战争爆发的页面
那段时间我过得非常难。而让我感到稍微轻松一点的时刻,是在我们租下第一套公寓之后。那间房子狭小、拥挤,老实讲相当糟糕。我们去宜家买了几样生活用品,其中就包括一颗纸质的星星灯——就像我们以前在莫斯科家里挂着的那个一模一样。我们把它挂在窗前,那一瞬间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情似乎真的好了一点点。
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想把这段经历变成一个故事,想把它做成一本书。我非常迅速地写完了文本,并着手绘制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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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耀的一颗星》中再现了安娜家中的星星灯
小巷: 俄乌战争也改变了其他绘本作家的生活,我记得,在战争爆发之际,创作过《声音之书》《视觉之书》的乌克兰夫妻作家罗曼娜·罗曼尼辛和安德里·利斯夫,就离开了故乡乌克兰利沃夫。作为绘本作家,你认为在绘本中和孩子谈论真实的世界,战争、伤害、苦难等等,是否是必要的?以及,有什么方式?
安娜: 当然,我认为通过图书向孩子们讲述真实的世界,既是正确的,也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我们不可能把孩子装进小小的温室盒子里,让他们永远不接触现实世界。
但我很难精准地去归纳究竟该如何去做到这一点。有时候借用隐喻会有所帮助,有时候则需要通过亲身经历。我觉得并没有一个单一标准能告诉我们:你必须这样去和孩子们谈论可怕的事情,或者绝对不能那样去谈。
但我确实深信,在充分考量孩子的年龄以及他们当下的认知与接受能力的前提下,与孩子们谈论战争、痛苦、爱、成长以及失去,是极其必要的。因为如果不是父母,还有谁能率先引导他们去面对和理解这些事情呢?
04
一座我无可救药爱着的城市
小巷: 我在你的书中感受到对于故乡莫斯科的爱,也读到过你在Publishers Weekly采访中分享过的关于莫斯科的气味的描述,那些杨树芽的香气、雨后湿热的沥青、三月的暖风、地铁、丁香花、铁路、老木屋,非常打动人心。是否可以说说,你和你的家族与莫斯科的渊源?
安娜: 非常感谢你提这个问题。关于我和我的家族与莫斯科的渊源,我大概能滔滔不绝地讲上三天三夜。这座城市对我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首先,它是我的故乡,是我出生、度过童年与青年时代的地方,也是我所有的孩子降生的地方。对任何人来说,这样一个地方都必然占据着极其特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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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耀的一颗星》开篇就是莫斯科城市的天际线,这也是安娜表示她最喜欢的一页
同样至关重要的是,自1917年起,我的家族就一直生活在莫斯科。我总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家族的命运与这座城市紧密交织在一起。有时我会想:此时此刻我正走在这条街上,而1974年的某一天,我的曾外祖父也曾走过完全相同的这条街。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意气风发,下班后正和朋友们穿街过巷,准备去酒馆喝上一杯;而在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小男孩,正被大人牵着手走过这条街;再往前推三十年,他年轻的父母也正是沿着这条街相识相恋的。
这种家族故事与城市肌理丝丝入扣、相互穿插的感觉,对我而言意义非凡。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爱又怎么可能被理性剖析呢?当你试着把爱拆解开、寻根究底时,总觉得有些珍贵的东西悄然流逝了。你很难精准地说明自己究竟为什么爱一个人或一座城市。它就是我的城市,一座我曾无可救药地爱着、至今依然深爱着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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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上最长的火车之旅》中,安娜也化身为莫斯科当地人推荐她最喜欢去的地方
小巷: 你曾经说过,你的偶像是俄罗斯女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而你人生第一本作品,即从莫斯科国立印刷艺术大学的毕业创作,《两辆电车》,改编自另一位俄罗斯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我想这应该不是巧合,你是不是很热爱诗歌?
安娜: 是的,我真的非常热爱诗歌。不知怎么的,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家里摆满诗集似乎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的父母热爱诗歌,我的祖父母、曾祖父母,还有曾外祖父,都与他们那个时代的好多诗人是挚友。诗歌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们日常生活中极其寻常的一部分。
我的记忆力也还算不错,每当读到真正打动我的诗句时——不论是童年还是少年时代——我都会努力把它背诵下来。因为在我看来,只有这样,那首诗才真正属于了你。从那一刻起,它将永远与你相伴,而这感觉就像是拥有了一笔无与伦比的巨额财富。
但凡有一丁点机会能把诗背给亲近的人听,我都绝对不会错过。虽然家里的每个人对此并不都感到同样欣喜,但我最小的女儿却特别喜欢我在睡前读诗给她听,她总是在诗歌的吟诵声中甜甜入睡。对我而言,那是一片能够安顿心灵的避风港。
小巷: 你是如何走上插画这条道路的?听说,中学毕业时你想考电影学院学动画,结果没被录取,后来是一位亲戚建议你先去印刷大学插画系试试。有没有想过,如果有平行人生,动画导演安娜,和插画师安娜,哪一个会更成功?
安娜: 是的,我当年确实没考上动画专业。但老实说,我一点也不遗憾。很难说哪种选择会让现在的我更成功,但对我而言,绘本插画是一个更自由的媒介、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因为在绘本插画创作中,你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你同样是在创造一部动画电影,只不过它不是在荧幕上播放,而是在一本书的纸页间上演。更棒的是,在这里你既是导演、音效师,又是美术指导、动画师和剪辑师。你一个人就包揽了所有角色。
当然,这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它赋予了你难以想象的自由度。你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不必操心是否有人会给你投足够的预算去拍电影。一切都由你自己说了算。而这,正是我深深爱上绘本插画的原因。
我的第一本书《两辆电车》后来确实被改编成了动画短片。我以美术指导的身份参与了一小部分工作,过程非常有趣。但我并没有因此感叹:“唉,要是我当年做的是这个该多好。”我热爱我当下正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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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 对于想从事绘本创作的年轻插画师,你有什么建议?如果他们有志从事非虚构绘本的创作,你有什么建议?
安娜: 我会建议年轻的插画家去寻找自己的“超能力”——去找到那个最让自己着迷的东西。当然,这需要时间:去找到自己的风格、找到属于你自己的主题,而最要紧的,是找到你的超能力。
我所说的“超能力”,指的是你格外擅长、且能做到极致的那项本领。比如,我擅长捕捉与处理光影,擅长挖掘日常生活里的美并展现给他人,我也非常善于刻画细节。正是这种超能力,决定了适合我的创作主题、适合我的技法,以及适合我的视觉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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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个菜市场的环球之旅》中莫斯科罗斯托夫中央市场中迷人的光影
举个例子,如果我试图用大面积的色块去表达这一切,我就无法像现在这般肆意且饱满地展现自己。而换作另一位艺术家,情况可能恰恰相反:繁复精细的线条轮廓只会束缚住他们的手脚,阻碍他们展现真正所长。
所以,我觉得重中之重就是找到你的超能力。此外,千万不要害怕展现自己:多展示你的作品,积极参加展览和比赛,去投递那些公开招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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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巷,厦门大学历史和女性文学专业毕业,当了妈妈后从文学爱好者变成绘本爱好者。采访过100位世界童书人,策划出版了《爱讲故事的爸爸是最好的爸爸》。我相信,好的绘本既不是给孩子也不是给大人,而是给人类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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