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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气候合作到贸易博弈:CBAM改变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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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马笛儿

碳边境调节机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 CBAM)是欧盟“Fit for 55”气候立法一揽子计划的核心之一,通过《碳边境调节机制条例》正式确立。CBAM自2023年10月进入过渡期,于2025年12月31日完成过渡,自2026年1月1日起正式进入征收阶段,初始覆盖钢铁、水泥、铝、化肥、电力和氢六个行业。欧盟将其政策目标界定为防止“碳泄漏”,即避免内部企业因高碳成本而将生产转移至气候规制较弱地区,从而削弱欧盟减排政策的环境完整性。

然而,CBAM的影响远超环境治理范畴。因其将嵌入排放核算、欧盟排放交易体系(EU ETS)碳价及进口产品市场准入相结合,这一机制正在成为全球气候治理与国际贸易规则交叉领域的标志性制度安排。

理论框架:市场力量与CBAM规则外溢

“市场力量欧洲”理论由Damro提出,用于解释欧盟如何依托庞大内部市场、制度化监管能力和对外经济联系,在国际政治经济中发挥影响。该理论不同于“规范性力量”对价值扩散的强调,更关注欧盟通过市场准入和监管规则影响外部行为体。Anu Bradford提出的“布鲁塞尔效应”进一步说明,当欧盟市场规模足够大、监管标准足够严格且跨国企业难以将生产和销售完全分割时,欧盟内部规则可能外溢为全球企业的事实标准。

在CBAM案例中,市场力量可以分为四个环节。第一,市场吸引力。欧盟4.5亿人口的高购买力市场对外部企业具有重要经济价值,这是规则外溢的基础条件。第二,监管能力。2025年,欧盟进一步发布关于第三国碳定价制度等效性评估的实施细则,使监管体系更趋完备。第三,标准设定。CBAM要求进口产品按照欧盟认可的方法核算嵌入排放,并接受经认可的第三方核查,这是CBAM规则外溢的核心环节。第四,外部适应。规则外溢并非欧盟单向输出,而是通过企业、行业和政府的适应行为得以实现。



CBAM的制度逻辑:从防止碳泄漏到规则外溢

CBAM与EU ETS密切相连,EU ETS是欧盟气候政策的核心工具。2023年,欧盟通过ETS改革,进一步收紧排放总量,并逐步削减部分行业免费配额。随着内部碳成本持续攀升,2025年EU ETS碳价平均维持在约70欧元/吨的高位,欧盟认为,若进口产品不承担相近碳成本,碳泄漏和竞争扭曲风险将实质性存在。因此,CBAM要求进口商根据产品嵌入排放量购买CBAM证书,证书价格与EU ETS拍卖结算价挂钩,使进口产品承担与欧盟内部产品大体相当的碳成本。

从制度运行看,CBAM的规则外溢主要通过四个渠道实现。第一,市场准入渠道。第二,碳核算渠道。第三,碳成本抵扣渠道。CBAM允许对原产国已有效支付的碳价格进行抵扣,但前提是该碳定价制度被欧盟认可。第四,供应链监管渠道。虽然CBAM初期覆盖范围限于基础原材料和半成品,但其要求的碳数据管理正沿供应链迅速扩散。由此可见,CBAM具有双重属性:既是维护欧盟气候政策有效性的工具,也是依托市场力量推动碳核算、碳定价和认证标准外溢的制度安排。



行业层面的规则传导:差异化外溢机制

CBAM规则外溢并非以同质化方式影响所有行业。不同行业的排放结构、贸易暴露度和低碳替代路径差异,决定了CBAM传导机制存在明显分化。2026年,CBAM正式征收后,这些差异进一步凸显。

钢铁行业:工艺路线与工序级碳数据压力。钢铁是CBAM最具代表性的覆盖行业。世界钢铁协会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粗钢产量约18.8亿吨,中国粗钢产量约10.05亿吨,占全球产量约53.4%。中国钢铁生产以高炉—转炉长流程为主,电炉短流程占比虽近年来有所上升(2024年约12%),但远低于美国和欧盟水平。根据国际能源署研究,传统长流程吨钢碳排放强度约为2.0—2.4吨CO2,而全废钢电炉短流程在使用低碳电力条件下可降至0.5吨以下。

CBAM对钢铁行业的传导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通过碳成本强化不同工艺路线的竞争差异。长流程炼钢因依赖焦炭和铁矿石还原,排放强度高,在CBAM正式征收后面临显著成本增量。第二,要求企业具备精准的工序级碳数据。钢铁产品链条复杂,涉及烧结、炼铁、炼钢、连铸、热轧、冷轧、镀层等多个工序,企业若不能按欧盟要求核算各工序排放并形成完整数据链,就可能被迫使用高默认值。2024—2025年过渡期内,部分中国钢铁企业已在建设产品碳排放管理平台方面取得进展,但中小企业的数据能力短板仍然突出。钢铁行业由此体现了CBAM对工艺低碳化与碳数据治理的双重压力。

铝行业:电力结构与绿电溯源压力。铝行业与钢铁行业不同,其排放高度依赖电力来源。电解铝是电力密集型行业,电力间接排放通常占产品碳足迹的60%—80%。国际能源署明确指出,电力脱碳是铝行业减排的核心路径。美国地质调查局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原铝产量约4370万吨,占全球产量的约59%。

CBAM对铝行业的传导主要通过间接排放核算、绿电证明和低碳铝认证实现。企业若要降低铝产品在CBAM申报中的嵌入排放,不仅需要实际消费低碳电力,更需通过可再生能源证书、购电协议或其他可追溯方式证明电力属性。由此,CBAM将贸易规则压力传导至能源消费结构和绿电溯源体系。对于依赖煤电的北方电解铝产能而言,压力尤为突出;而云南等水电富集地区及配套绿电交易的低碳铝产品则可能获得相对竞争优势。

水泥和化肥行业:过程排放与原料路线压力。水泥行业具有较强本地市场属性,长途贸易比例低于钢铁和铝,但其过程排放治理难度极大。水泥熟料煅烧产生的碳酸盐分解排放约占碳排放的60%,难以通过燃料替代彻底消除,减排高度依赖低熟料水泥、替代燃料、能效提升和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CBAM对水泥行业的直接出口冲击可能相对有限,但其规则示范效应已在推动全球水泥低碳标准提升。2025年,中国将水泥行业纳入全国碳市场,与CBAM形成制度互动,过程排放的核算与报告正加速规范化。

化肥行业,尤其是合成氨和氮肥,与原料路线和氢来源密切相关。中国以煤制氨为主,占比超过70%,导致合成氨碳强度显著高于天然气制氨和绿氨路线。CBAM将氢纳入初始覆盖范围,并关注前体产品排放,表明欧盟正通过气候贸易规则推动低碳氢及低碳氨标准外溢。近年来,中国绿氨示范项目数量快速增长,2024—2025年间,多家企业开始推动绿氨认证和低碳化肥出口试点,原料路线低碳化压力正转化为行业转型动力。



CBAM与中欧气候关系:竞争性合作及其管理

中欧气候关系长期具有合作基础。双方均支持《巴黎协定》,并通过中欧环境与气候高层对话、中欧能源合作平台等机制,在清洁能源、碳市场、绿色金融和循环经济等领域开展交流。中国提出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欧盟则以2050年气候中和为长期目标。尽管发展阶段、能源结构和政策工具有别,但绿色低碳转型仍是中欧关系中的重要合作议题。

CBAM的实施改变了这一合作结构。中欧气候关系可概括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以环境合作为主,双方围绕多边气候治理、清洁技术合作和碳市场经验交流展开互动。第二阶段以规则竞争为特征,CBAM将气候议题嵌入贸易规则和市场准入,使分歧从“是否减排”转向“谁制定规则”和“如何分配成本”。第三阶段以协调管理为核心,随着CBAM进入正式征收和双方博弈深化,各方认识到全面对抗成本高昂,制度对话和技术协调成为管理分歧的主要方式。

“竞争性合作”正是对这一状态的概括。其内在张力主要包括三方面:一是目标趋同与路径分化的张力;二是经济相互依赖与绿色产业竞争的张力;三是多边气候公平与单边规则执行的张力。上述张力并不会自动消失,但可以通过制度化管理加以控制。

CBAM是气候治理与国际贸易规则深度交织的典型案例,并非单纯的环境政策工具,而是欧盟依托统一市场规模和监管能力,推动气候贸易规则形成的制度实践。对中国而言,CBAM不应仅被视为短期贸易合规问题,而应被理解为全球气候贸易规则重构中的制度挑战与战略机遇。中国需要加快完善国内碳排放核算体系、产品碳足迹标准、全国碳市场和第三方认证体系,同时积极参与WTO、G20、ISO等国际平台下的规则制定,推动形成兼顾减排、贸易公平和发展权保护的国际气候治理秩序。

(作者单位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团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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