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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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建康,尚书令,萧懿)
永元二年十月,建康。
尚书令萧懿正在省里当值,进来一队人,捧着敕令。
敕令上只有一条:赐药。
半年前,叛军把台城围成铁桶、眼看要易主的时候,带着几千人抢渡长江、把局救回来的,正是这位尚书令。
要讲明白这杯药,得先讲明白这个皇帝。
萧宝卷,十六岁登基。
当太子那会儿,他就有一门正经营生,逮耗子,领着侍卫在东宫挖洞,一逮一通宵,《南齐书》本纪里留着原话,
"尝夜捕鼠达旦,以为笑乐"。
他爹齐明帝萧鸾病重,把他叫到床边交代后事,没有长篇大论,就六个字:
"作事不可在人后。"
下手要快,谁可能动你,你先动谁,这是萧鸾一辈子的心法,他自家的皇位就是这么坐上的。
儿子记住了,记得死死的。
爹死了,灵柩停在太极殿,大臣们轮班哭灵,轮到皇帝,他说嗓子疼,尚书令徐孝嗣再三力争,棺椁才多停了一个月。
哭灵的大臣里有位太中大夫羊阐,老先生哭得投入,前俯后仰,头巾掉了,露出秃顶。
萧宝卷当场笑出了声,回头跟左右说了一句,原话记在史书里:
"秃鹙啼来乎。"
秃鹙,一种脖颈光秃的水鸟。
他爹的灵堂上,新皇帝笑秃头。
上朝他不爱,大臣几十天见不着圣颜,奏章送进去,堆着堆着就没了下文,他忙什么,后头您自然看得见。
萧鸾不放心这个儿子,临终安排了六位辅政:江祏、江祀、萧遥光、萧坦之、刘暄、徐孝嗣,人称"六贵"。
儿子用了一年,六位杀得干干净净。
江家兄弟是表叔,先坐不住,琢磨换个皇帝,找了几位王爷商量来商量去没商量拢,让舅舅刘暄告了密,先死。
始安王萧遥光干脆起兵,败了。
人死了,萧宝卷登上旧宫的土山,朝东府的方向望,喊了一声"安兄",哭了,小时候他跟这位堂兄一起长大,史书说,左右都不忍看,他这辈子,史书肯记下的眼泪,大概就这一回。
平叛功臣萧坦之,二十几天后,死。
老将曹虎,家里钱多,死,家产充了内库。
轮到刘暄,皇帝犹豫了一下:舅舅,能杀吗?
直阁将军徐世标给他补了一句,先帝是武帝的堂弟,受武帝大恩,武帝的子孙照样杀尽,舅舅凭什么例外?
舅舅也死了。
最后是徐孝嗣,一杯鸩酒。
六位辅政,一年,清零。
外头的封疆大吏看得明明白白,给这位皇帝打工,出力是死,不出力也是死。
江州的老太尉陈显达,七十多岁的人,被逼得起了兵,败,死。
寿阳的豫州刺史裴叔业盘算来盘算去,挑了第三条路,永元二年正月,开城,把寿阳连同淮南的门户,打包送给了北魏。
寿阳丢了,朝廷发兵去抢,主帅,平西将军崔慧景,三朝老将。
出征那天,皇帝一身戎装坐在楼上,把崔慧景单独召进围栅,身边不带一个人,几句话,礼送出境。
老将军出来,长出一口气,《资治通鉴》就记了俩字,甚喜。
您琢磨琢磨,从皇帝跟前全身而退,高兴到史官都记了一笔,这一喜,后头的事就全定了。
大军走到广陵,离寿阳还有一半路,崔慧景停了,他把部将召集起来说了番话,大意是,皇帝荒唐到这个地步,这仗别替他打了,回头,去建康,换个主子。
回军渡江,守京口的江夏王萧宝玄,皇帝的亲弟弟,先还摆了摆抵抗的架势,转头就开了城门,跟着上了船。
建康城外,官军拦一拨,散一拨;领兵的战死的战死,躲进芦苇荡船舱里的,也没逃掉。
崔慧景兵围台城,台城就是建康的宫城,皇帝办公住家的地方,还发了道公文,说奉宣德太后令,废萧宝卷为吴王。
宣德太后,这个名字您先记住,后头还有她的戏。
城里能打的兵没剩多少,一大半跟着崔慧景反了,城内调度,靠卫尉萧畅,宫城钥匙在他手里。
萧家兄弟,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
城外那个,叫萧懿,豫州刺史,带步军三万驻小岘,他还有个弟弟在做雍州刺史,镇襄阳,对,就是后来开创梁朝的那位萧衍,先按下不表。
朝廷的密使摸进军营的时候,萧懿正在吃饭。
《资治通鉴》记了个细节,筷子一撂,起身就走。
来得及带过江的,只有几千锐卒,采石渡江,连夜扎营越城,举火。
半夜,越城方向火光冲天,台城墙上守夜的兵看见了,敲鼓,欢呼,援兵到了。
崔慧景手下不是没人看出危险,部将崔恭祖连着请战,先派两千人封锁江岸,不让援军过,不许;再请求迎头打萧懿,还是不许。
崔慧景的算盘,城里旦夕要降,外面的救兵自己会散,只派儿子崔觉带几千人,渡到秦淮河南岸。
天蒙蒙亮,萧懿的兵压上来,几个回合,人人死战,崔觉大败,跳河淹死的两千多,自己单骑跑了。
败回来,崔觉跟崔恭祖争功,把恭祖缴获的东西抢了去,老头积忿,当夜带着人进了城,投降。
围了十二天的大军,一夜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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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萧宝卷)
崔慧景本人带着几个心腹偷偷北渡,走到蟹浦,被一个打渔的认出来,杀了,首级装进鱼篮,一路担进建康,《资治通鉴》原话,
"以头内鳅篮"
头,搁在装泥鳅的篮子里。
那位"新君人选"萧宝玄,躲了几天,自己出来了。
萧宝卷让人拿步障把他围起来,几十号人在外头擂鼓吹角,绕着圈子跑,跑够了,让人问他:
"汝近围我亦如此耳。"
你围我那阵子,是不是也这样?
五月,伏诛。
论功,萧懿第一,先授侍中、尚书右仆射,还没上任,直接升尚书令,都督征讨水陆诸军事,尚书令,百官之首,搁当时就是宰相一级的人物;再加都督征讨,水陆兵权一把抓。
弟弟萧畅掌着宫城宿卫,兄弟俩在京城,风头一时无两。
坏就坏在这个风头上。
皇帝身边的茹法珍这拨人,原先怎么糊弄皇帝怎么来,萧懿一当政,日子不好过了,怕他,就先下手,谗言是现成的:
"萧懿将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
隆昌故事,咱得插一句,隆昌,是前任小皇帝郁林王的年号,当年怎么把他换下去的,主谋是萧鸾,萧宝卷的亲爹。拿这个吓唬萧宝卷,一吓一个准,这病他家祖传,还是他爹亲手治好的。
萧宝卷霍地站起来:办。
襄阳那边,萧衍托人进京,给哥哥摆了三条路。
上策,带兵进宫,废昏立明,做伊尹、霍光;
中策,上表回襄阳,手里攥着兵,谁也不敢动你;
下策,交出兵权,光领高官厚禄,人为刀俎,你为鱼肉。
萧懿听完,摇头,不答。
长史徐曜甫看出要坏事,悄悄在江边备好了船,再劝,走,去襄阳,一条船的事。
萧懿回了句话,《南史》记着:
"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邪?"
自古人皆有一死,没听说有叛逃的尚书令。
十月,敕使进了尚书省,当着他的面把药摆下。
萧懿没吵没闹,只跟使者说了一句,《资治通鉴》原话:
"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
我弟弟在雍州,往后,够朝廷睡不着的。
说完,饮药。
这个尚书令,前后当了半年。
消息传到襄阳,当天夜里,萧衍把心腹叫进家里,几天后建牙誓师,甲士上万,檀溪的竹子木头现砍现造船。
其实皇帝对萧衍早动过手,派过刺客进襄阳,萧衍早得了信,摆酒相待,席上笑呵呵地说:
"朝廷派你来取我性命,今天这场宴,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满座大笑,酒罢,领着刺客把襄阳的城墙、府库、兵马、战船看了一个遍,刺客回程叹气:雍州,不好图。
这事儿《资治通鉴》记得清清楚楚。
转过年,中兴元年。
江陵先立了新君,南康王萧宝融,改元中兴,檄文发到建康,历数罪状,顺手又借了一回宣德太后令,把萧宝卷废为涪陵王。
您品品这个打法,兵没到,先把你皇帝的名分收走,从这一天起,公文里的萧宝卷,已经不是皇帝了。
萧衍挥师东下,这一仗打了大半年,官军最后的主力由王珍国带着,在城南朱雀航摆开阵势,一战,垮了,残兵缩回宫城,闭门,守务交给了王珍国,配的副手,是兖州刺史张稷。
这年冬,长围合拢。
城里多少兵?甲士七万。
七万人守一座宫城,守上几个月不算难事。
难的是城里那位。
皇帝怎么应对?
白天睡觉,夜里起来,跟平常一模一样。
外头鼓噪震天,他披一件大红袍,登上景阳楼,站在楼顶上看热闹,红袍,活靶子,城下的弩箭追着他飞,差点儿就中了。
他在殿前练兵,跟黄门、侍卫、宫女演阵,假装中箭,让人用木板抬走,《资治通鉴》说这叫厌胜,拿演戏诅咒敌人。
去拜神,把蒋子文先封钟山王,再尊为灵帝,神像请进后堂,巫祝日夜祷告。
在殿里骑马,戎服出入,铠甲头盔都是金银打的,插孔雀翎,缀翡翠羽。
一句话,围城是他的,戏台也是他的。
守城要人卖命,卖命的价钱,外头明码标价,这边一分不出。
茹法珍磕头,请开府库赏兵,皇帝回了句什么,《资治通鉴》一个字一个字记着:
"贼来独取我邪!何为就我求物!"
反贼是冲我一个人来的,不是冲钱来的,凭什么找我要东西?
您细品,他不是不知道外头要他的命,他知道,我琢磨着,他只是不信这一回轮得着自己输,起先他就跟左右算过账,陈显达,一仗就败;崔慧景,围了十二天,自己散的;萧衍,凭什么例外?御膳房领的差事,是备足一百天的柴米。
宫里不是没钱。
后堂存着几百块大木板,大臣启奏抬去修城防。
他说:留着,朕要修宫殿。
御府赶工造三百人的精仪仗,留着解围之后出游清道用,金银雕镂的小件,比平日催得还急。
他宠的那位潘妃,脚下的地面是金子铺的,凿金为莲花贴在地上,让她一步一步踩着走。原话也留下来了:
"此步步生莲花也。"
莲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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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潘妃,步步生莲)
军饷,没有。
于是《资治通鉴》接着记:
"众皆怨怠,不为致力。"
再往下一句更冷:
"城中皆思早亡,莫敢先发。"
城里的人,这时候盼的不是守住,是这一切早点完,只是谁都不敢先动。
茹法珍、梅虫儿又献上一策,围城不解,是大臣不肯用命,把大臣都杀了。
这个方子,您听着耳熟吧,两年了,他解决问题的方子,始终就这一味。
听着耳熟的还有王珍国和张稷,当夜,王珍国摸到张稷那儿,膝头挨着膝头把话挑明,张稷的心腹张齐亲自举着蜡烛。
不反,等死;反,活命,还是富贵。
王珍国派人出城,给萧衍送去一面明镜。
萧衍回礼,一块断金。
镜能照心,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一个字没写,两头全明白了。
中兴元年十二月丙寅,夜。
云龙门,从里面开了。
王珍国、张稷的兵涌进宫城。
含德殿。
这天夜里,皇帝在殿里吹笙,唱的曲子,《南齐书》记了名字,叫《女儿子》。
唱罢,躺下,没睡熟。
兵进来的动静,他听见了,起来,往北门跑,想回后宫。
清曜阁,门已闭。
黑暗里,太监黄泰平一刀,砍在他膝上,他倒下去,回过头,说了三个字:
"奴反邪!"
你个奴才,反了?
这是他留在史书上的最后一句。
张齐提刀上前。
那一年,他十九岁。
回头看他这三年,辅政碍眼,杀;表叔结党,杀;舅舅可疑,杀;救命的人功高,还是杀。
他爹留给他六个字,他拿来应付一切。
那晚在含德殿里替他结账的,用的也是同一套。
张稷在殿前召百官署名,让人拿黄油布裹了萧宝卷的首级,连夜送去石头城大营。
萧衍进城,头一件事,封府库,城内珍宝委积,他攒下的那些金子,一两没花,原样归了新主。
潘妃连同茹法珍、梅虫儿这些嬖臣,四十一个人,一并下狱。
然后,抬出宣德太后。
太后令数罪,把死去的皇帝再贬一回:
依汉海昏侯故事,追贬东昏侯。
这道令里专门引了个参照,海昏侯刘贺,汉朝那位当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废掉的,行,照他的成例办。
连贬,都得给个参照物,这在史官眼里,大概也算一种盖棺论定。
一海,一东,前后隔了五百多年,凑成一对。
转过年的四月,萧衍受禅,国号梁。
齐,二十三年,翻篇。
大哥萧懿追崇丞相,封长沙王,迟到的封赏备齐了,只是发赏的人,换成了他弟弟。
后来呢?
海昏侯的墓,两千年后挖开,满坑金饼,轰动天下。
东昏侯葬在哪儿,史书一句"不详",至今没有准信儿。
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不是杀人,也不是平叛,是让人把金子打成莲花,贴在地上。
词留下来了,叫步步生莲。
他,没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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