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伟望 | 一寺藏雪域，千年载初心

一寺藏雪域，千年载初心

——塔尔寺行记

我一向喜欢寻访尚存于世的文化古迹，常常收拾行装走向山野乡间，去触摸岁月沉淀下来的古刹旧迹。这次与同事西行青海，奔赴湟中塔尔寺，内心充满期待。尤其在游览拉卡楞寺，听过导游讲过宗喀巴大师的故事之后。

大巴 驶出西宁城区，起初路上车流拥挤，一上高速，视野一下子舒展开来。公路向着湟中延伸，一路往藏风浓郁的高原腹地行去。湟中历来是藏族聚居之地，随着旅游发展，汉藏烟火在此交融，市井之间多了内地生活的气息，唯独塔尔寺，稳稳守住藏传佛教厚重的文化根基。它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主寺之一，宗教地位与历史价值无可替代。因为这里是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

说到宗喀巴，便绕不开格鲁派，也就是俗称的黄教。后世达赖、班禅两大活佛系统，都出自格鲁派法脉，分治前后藏，传承已有六百余年。在大师降生以前，雪域高原佛法局面纷乱：青海、甘南、川西到西藏腹地，教派林立，宁玛、噶当、噶举各成体系，缺少一套统一严谨的戒律。

这份乱象，要追溯到千年前的松赞干布时代。吐蕃君王笃信佛法，迎娶文成公主入藏，公主带来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这尊圣像至今供奉在拉萨大昭寺。可强盛的吐蕃王朝覆灭之后，雪域佛法随之四分五裂，戒律废弛，种种乱象不断出现。就在这片信仰涣散的土地上，明代宗喀巴降生湟中，距今已有六百多个春秋。

当地流传一则温和又充满传奇的诞生故事：大师的母亲赶路回家，手提水桶十分疲惫，行至半路腹中阵痛，就在路边生下孩子。婴儿落地，脐带鲜血渗入泥土，地面上长出一棵枝叶繁茂的菩提树。后人感念这份殊胜缘起，便在诞生地修塔，塔尔寺的故事就此开端。

宗喀巴家中共有五个子女。他从小悟性过人，心性通透，是远近公认的佛学奇才。六岁时，一位修行高僧路过，看中他的天赋，上门请求收他为徒，母亲应允，他就此走上修行道路。少年宗喀巴虽天性活泼，见识悟性却远超同辈。启蒙师父悉心教导，到他十五岁，已经再没有学问可以传授给他——少年的修为学识，已经胜过自己的老师。

那时青海本地，已经没有师长能够继续引领他精进佛法。十六岁，宗喀巴下定决心远赴西藏求法，辞别故土与母亲，独自一人徒步走向拉萨。当年高原行路艰难闭塞，在他心中，拉萨是佛法圣地，藏着最深邃的佛学智慧。母亲心中万般不舍，却懂得他求道的志向，没有阻拦，目送他踏上漫长艰险的旅途。

待到抵达拉萨，眼前景象却令他失望。彼时不少僧人戒律松弛，杀生、饮酒、妄语时有发生，佛法本有的清净已然褪色。好在宗喀巴功底扎实，辩经的本事声名远扬，很快得到地方贵族与信众敬重，不少人前来投师，一批坚守正统修行的人慢慢聚集在他周围。

亲眼看见佛法衰败的现实，又拥有一众追随者，宗喀巴立下重整藏地佛教的宏愿。一日，他登上大昭寺法台讲经辩法，四方僧俗百姓纷纷赶来。借这场万众汇聚的法会，他当众订立戒律新规，确立修行正道，格鲁派正式创立，世人称之为黄教。

黄教以严持戒律正本清源：僧人不得杀生、娶妻、饮酒，恪守清修。唯独食肉一条有所放宽，大师深知高原严寒，蔬果稀少，为保障修行者身体，允许僧众食肉，这一规矩也延续至今。

这场大昭寺法会，是格鲁派崛起的转折点。当时僧人僧帽外红内黄，凡是愿意追随宗喀巴、恪守新戒律的僧人，便把僧帽翻转，黄色朝外以示立誓。一瞬间法会之下黄帽林立，标志黄教正式开宗。之后黄教影响力持续扩大，在信仰与世俗力量共同推动下，雪域各教派逐步归向，长久分裂的藏地佛法走向统一。

立教之后，宗喀巴成为雪域高原兼具精神感召与世俗影响力的领袖，事务繁重，很少有机会回到故乡。随着他声望越来越高，远在湟中的家人也成为当地望族。年迈的母亲日夜思念远在西藏的儿子，变卖家中全部银器，在那棵菩提树下建起一座洁白的银塔。这座银塔保存至今，是塔尔寺最为珍贵的圣物。

早期湟中并无成片寺院，只有这一座白塔孤零零立在菩提树下。各地僧俗感念宗喀巴，自发捐资，围着银塔陆续修建殿堂屋宇。年复一年，殿宇连绵成片，这便是塔尔寺名字的由来：先有塔，后有寺。寺院占地千余亩，历经不断修缮扩建，规模远非初创之时可比。

塔尔寺之所以名扬天下，有三样独有的珍贵底蕴。第一，保存着规模可观的明代古建筑，大金瓦殿最为夺目：殿顶铺纯金，墙体镶嵌琉璃，六百年风雨过去，依旧光彩熠熠，是一座活着的历史遗存。第二，藏地艺术三绝 ——酥油花、壁画、堆绣，件件做工精妙，浸透信众与匠人的虔诚，走进殿中便可以近距离观赏。第三，寺中的晒大佛节，又叫晒大唐卡，亦名展佛节，分别在农历四月、六月两次大型法会期间举办。所谓“展佛”，便是将封存一整年的巨型佛像露天铺展，此举既有保护文物、防潮防蛀的现实功用，更是僧俗信众朝拜供奉佛祖的特殊仪轨。展出的佛像是形制特殊的巨型唐卡，属于卷轴画中十分稀有的珍品。展佛讲究东方透出第一缕曙光的时辰，故而也叫晒佛。塔尔寺存有狮子吼、释迦牟尼、宗喀巴、金刚萨埵四幅巨型堆绣佛像，每次只择其一，铺展于寺院的山坡之上。晒佛仪式盛大庄重，四方观者云集，场面蔚为壮观。可惜，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游览塔尔寺，寺内禁止使用手持扩音喇叭，导游说声音震动容易损伤古老壁画等文物，我们全员租用了无线耳麦，跟随专业讲解员游览。游览时长随游览路线与讲解员讲解详略而有变化，最快的一小时，一般一个半小时，我们一行人放慢脚步细细品读，游览品读下来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

和一些管护粗放的寺院不同，塔尔寺管理细致，多座殿堂需要单独检票。我们跟着讲解员穿行一座座殿宇，沉浸其中，看古迹、听典故，仿佛伸手便可触碰六百年流转的岁月，耳边恍惚能听见当年宗喀巴在大昭寺振聋发聩的讲经之声。

站在诞生大师的菩提树下，望着历经沧桑的银塔，我心中感慨良多。大师凭一人之志，凭一寺之承，扭转雪域佛法百年纷乱。大师确实值得世人敬仰。

天地辽阔，古寺默然。塔尔寺不只是宗教圣地，更是汉藏文化交融的鲜活样本。从宗喀巴重整佛法、正本清源，到今天各族民众共同守护这座古刹，这里承载的不只是六百年信仰传承，更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记忆。文化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塔尔寺这份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会如同寺前的菩提树，根深叶茂，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袁伟望，宁海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徐霞客研究会理事，宁海县徐霞客研究会常务理事、学术主任委员。著有散文集《记得香花山》《山水间.宁海》《走在文学边边上》;长篇纪实报告文学《勿忘乡愁》《春到晴隆》（合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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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袁伟望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