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月光落屋檐
文/杨小霜
月亮从山野中探出头时，我正好坐在火铺边，忽然看见板壁上晃动着竹子的影。
父亲正在石头坝子的木桌上对着月色小酌。借着月色，在木门外看到了屋檐落在街檐上的影子。那样的影子少了阳光里的炽热和明亮，它是一种素雅的，淡然的影子。我把木椅搬到了屋檐下，朝着远山望着。
思绪和月光把我带回了小时候。大人们正坐在木桌上吃酒，外婆从火铺屋端着簸箕出来了。我们全部朝外婆奔去，外婆走不动，我们便去扯她的衣角。她只好在原地站着，将月饼一个一个往我们口袋里塞，直到把我们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背时的饿死鬼些，来，吃个够。”
我们自然是不理会外婆的，将外婆给我的月饼放在了衣兜里，才又开始发疯似的吼叫。我们的声音把山谷中的猫头鹰吓得不敢出声，也把门前菜园里的蛐蛐们吓得不敢动弹。最先出声的是门前那条小溪，接着才从月光中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只不过有些低沉，时断时续的。过了好一会儿，菜地里的蛐蛐们才开始唱歌。但这样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我们追赶的声音覆盖了。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喉咙有些沙哑，脚板有些火辣辣的疼。走到月光下，才发觉脚上有一条细长的口子。哥哥从菜地里摘了一片叶子，盖在我的伤口上，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袭满我的全身。菜叶上还有零星几颗露珠，那些露珠在月色的照耀下散发着微弱的银光，温和不刺眼。
哥哥蹲在菜地的一角，一只手朝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可我觉得那些蛐蛐十分狡猾，我们突然安静了，它们反而不肯出声了。直到从屋内传来外婆的声音，这些蛐蛐才又发出细微的试探声，那声音像感冒的人喉咙里卡着的痰一样。哥哥带着我假装离开那块菜地，在原地跳跃着，直到蛐蛐们歌唱的声音变得连续起来，哥哥才带着我朝菜地走去。
在月色中，许多事物都是黑色的，蛐蛐是黑色的，菜地的影子也是黑色的。我蹲在那里，一时分不清哪些是蛐蛐，哪些是影子了。哥哥说：“月光把村庄都变成影子了。”
“哥哥，那月亮里的嫦娥，是不是也是影子呢？”
哥哥显然对我的话不感兴趣，他的心里只有菜地里那些跟影子似的蛐蛐。哥哥在菜地里趴了很久，一只蛐蛐也没有抓到。哥哥有些生气，在菜地奔跑着，我站在菜地边上。蛐蛐们四处逃窜着，整片菜地只有哥哥的奔跑声。受了惊的蛐蛐们竟慌不择路，跳到了我的衣服上。我急得在菜园周围直跺脚，许久才从嘴里喊出一句：“哥哥，影子跳走了。”
抓累了，我们就躺在石头坝子上，哥哥从口袋里拿出月饼，对着月亮吃了起来。我看着哥哥吃月饼吃得津津有味，嘴里不停地咽口水。“你的月饼呢？”哥哥诧异地看着我。
“许是刚才在石头坝子上跑的时候被影子抓走了！”我对着哥哥的月饼说着。
哥哥把咬了一口的月饼对着月亮说：“别着急，我让月亮给你找一半回来！”
我拿着哥哥从月亮上掰开的半个月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觉着那半个月饼倒比外婆给的整个月饼还甜上几分。
母亲的声音从屋檐下传过来时，天空中的月亮已爬到山脊上。屋檐的轮廓变得淡了许多，又斜又长了，像长了脚似的。
借着月光，我用手抓了抓平时摸不到的屋檐，大声地对哥哥说：“哥哥，我摸到了屋檐，我摸到了屋檐。”
哥哥笑着说：“屋檐那么高，只有大人们才摸得到，你摸到的是影子。”
我想，这大概是月光递给我的吧。
作者简介：杨小霜，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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