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中秋,总与祖母分月饼的场景连在一起。
闽南的月饼圆而厚,油亮的金皮上印着朱红的“阖家团圆”四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每年中秋,祖母必亲自切这块饼,不用刀,而是用一根红线。
她像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把饼放在红漆盘里,线对折,两端各牵一头,轻轻一勒,饼就齐齐整整分成两半,然后再勒,四半,六半,每一块都均匀得像拿尺子量过。
分好的饼先敬月亮,再递给我。
我接过那角“团圆”,咬一口,绵密的甜在舌尖化开。
祖母便摸着我的头,用闽南话慢慢说:“月光饼分得匀,一家人心才齐。饼圆,人也要圆。”
她没读过书,一辈子没出过闽南那座小镇,但她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多年后在异乡的月光下一再咀嚼。
01
闽南人把月亮叫“月娘”。
母亲说,月娘是女的,心肠软,你诚心拜她,她就替你照看着一家老小。
每年中秋黄昏,天井里的供桌必是母亲手摆的。红漆盘里码着月光饼、柚子、芋头和番薯,三炷香燃起,青烟袅袅往上走,一直升到桂树梢头。
母亲朝月亮拜三拜,嘴里用闽南话轻声念着,念的是家里每个人的名字:父亲、我和哥哥。
她念得又快又轻,像风穿过桂叶的声响,我只听见最后一句:月娘啊,保庇咱一家人平安顺遂。
念完了,她久久仰着头看月亮,像在等月娘把那些名字一一收下,妥帖地存起来。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母亲看月亮的神情特别柔软。
后来才明白,她把一家人的平安都托付给了那轮月亮,她信月娘看得见、听得着,信那些远行的人走再远,也还在月娘的目光底下。
父亲烧塔仔是中秋的另一件大事。
节前半个月,他就开始四处捡碎瓦片,挑那些边角齐整的,一块一块码在院角。
到了八月十五傍晚,他一圈一圈往上搭,收成一座空心塔,底下留个口子塞柴火。
点燃的那一刻,火苗从瓦缝里蹿出来,把整棵桂树映成暖红色。
父亲蹲在塔旁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说了一句:“塔火烧得旺,咱家的日子就旺。”
母亲拜月娘,是替家人向天祈福;父亲烧塔仔,是替家人在人间拢火。
一个敬天,一个敬地,中间站着的是这个家。闽南人信这些,信月亮看得见你的诚心,信火塔烧得旺家运就旺。
那些仪式拙朴、古老,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但每一代人做起来都一丝不苟。
因为在他们的心里,家庭和睦平顺,是人一生最终极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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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儿时盼中秋,只为一桌佳肴;如今的我,是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节前一周,我便开始往家寄东西。
父亲的酒,母亲的围巾,祖父祖母的外套,一件件挑,一件件包,像在替自己先回一趟家。人未至,心意先至。
母亲也早掐着我的归期,天刚亮便去菜市场挑我喜欢的菜。
于我而言,一家人围坐餐桌,灯火可亲,烟火融融,这才是中秋真正的开始。
菜是满满当当一桌子,正中间一盆红烧猪脚,炖得油亮酥烂。
旁边是一大盘白切鸡,皮黄肉白,蘸着姜葱油吃。
还有一盘炒花蛤,我家临海所以花蛤很是新鲜,壳张开露出肥嫩的肉,汁水拌进饭里能多吃两碗。
炸鸡翅金黄酥脆,上面还缀着几粒白芝麻。
筷子动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家就热闹了。
父亲给祖母夹一块炖得酥烂的猪脚,祖母又把它转手放进我碗里。
母亲一边数落父亲喝酒喝得太急,一边又把他的杯子续满。
我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讲单位里的事,父亲听得笑出声,祖母听不清就侧过头来问,母亲便扯着嗓子在她耳边“翻译”一遍。
一家人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
在外头攒下的那些疲惫、委屈、说不出口的孤单,都被这桌前的暖意一点一点化开了。
人到中年的我慢慢咂摸出来,这些细碎的、烫嘴的、油腻的、让人忍不住多添一碗饭的寻常烟火,才是一个人最深的治愈。
一个人在外头撑得再久、走得再远,回到这张桌子前坐一坐,闻闻饭香,听听母亲的唠叨,你就知道自己还是有根的人。
此心安处是吾家。
你把家养成福地,家便成了你的安心处。
生活很苦、很难,但还好家庭可以免你惊、免你苦、免你无枝可依。
03
中秋的传统,传承了千年,其实传承的不过是一个“圆”字,天上的月圆,桌前的饼圆,地上的人团圆。
在我家那边,一代一代的闽南人下南洋,归期难定。因此,团圆便难得,团圆便可贵。
小时候,村子里好几户人家,有人去菲律宾、去马来西亚、去印度尼西亚、去一切船能开到的地方。
他们把家背在身上,在南洋开餐馆、开店铺、开工厂,白手起家,什么都从零开始。
临近中秋时,他们的家人会往南洋寄东西。月光饼、桂花糖、晒干的芋头丝、几块自家做的腊肉,用油纸一层一层裹紧,塞进木箱,托水客带去南洋。
箱子不大,东西也不贵重,但每一件都压得实实的,怕海上潮气重,饼软了、糖化了,那边的人收到就不是家乡的味道了。
祖母每年也寄,寄给叔叔。她不识字,让父亲代写一张字条塞进去,永远只有六个字:“家中都好,勿念。”
无论走多远,家永远是心里最后那个落脚点。
而下南洋的人们,把一封封家书和一张张汇款单绑在一起,越过浩瀚的南海,将血汗钱送达家乡亲人的手中。
一个在家乡,一个在异乡,一送一寄之间,连成了一条线,漂泊的人不孤,守家的人不空。两边都有了依靠,这日子就有了落处。
我三十岁那一年来到合肥,坐在出租屋里拆开母亲寄来的海鲜、月饼、红薯干,突然懂了那些下南洋的人,为什么有勇气去异乡闯荡。
他们心里有一轮每年中秋准时升起来的月亮,有一个永远可以当他们后盾的家。
家给的是退路,也是底气,是往前走了一步之后,回头永远有灯亮着的那种底气。
当年祖母寄给叔叔的桂花糖,如今母亲寄给我海鲜、红薯干,隔着两代人的光阴,做着同一件事,用一个包裹告诉你:
不管你走多远,家里永远有人在灶台前替你焙着一锅热的东西。
家,是一个人拼搏的动力,也是一个人坚持下去的能量源泉。
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在撑起整个家庭,其实是家庭在托举你。
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混成什么样子,家就是那条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始终有人在收着、攥着、等着。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
我不知怎么就想起祖母的那六个字:家中都好,勿念。
家之所以是福地,是因为这个家,有人等,有人念,有一桌菜。
如此,无论在外工作有多少辛酸,人生也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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