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历代河南人的中秋，都在思念什么？ ｜ 豫记

中秋的月亮，从来不只是一轮月亮。

它照过巩义的窑洞，照过洛阳的城阙，照过开封的汴水，也照着今天离开河南、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人。

中国人写中秋，最常写的是团圆。但对河南人来说，中秋诗里还有另一种更长久的情感：离开、回望、漂泊，以及明知回不去，仍然要朝故乡的方向多看一眼。

我们翻检历代诗文，选出几首与河南有关的中秋之作。作者有的生在河南，有的从河南出发，有的终老异乡。他们看见的，是同一轮月；写下的，却是不一样的中秋。

文 ｜ 豫记编辑部

月是故乡明｜豫记设计制作

01　杜甫｜唐｜河南巩县（今郑州巩义）人

节令：八月十五中秋夜

杜甫的《八月十五夜月二首·其一》，写在他晚年漂泊夔州的时候。

那时，安史之乱已经改变了一个时代，也改变了他的一生。中秋夜里，月亮又圆，他却仍在异乡。

满目飞明镜，归心折大刀。

转蓬行地远，攀桂仰天高。

水路疑霜雪，林栖见羽毛。

此时瞻白兔，直欲数秋毫。

“归心折大刀”，是古人极深的思乡话。“大刀”有“还”的寓意，所谓“大刀头”，暗含归期。杜甫不是在赏月，他是在月光里数自己离故乡还有多远。

一个人越是在外漂泊，越知道“月是故乡明”不是修辞。故乡的月亮，或许未必真的更亮，但那里的月亮下面，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旧日生活。

02　王建｜唐｜颍川（今河南许昌）人

王建（唐，许昌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诗意图｜豫记设计制作

节令：八月十五中秋夜

王建的《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只用了二十八个字，就把中国人共同的中秋写尽了。

中庭地白树栖鸦，

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

不知秋思落谁家。

庭院里，月光白得像水。树上栖着乌鸦，露水无声，打湿桂花。所有人都在抬头看月，可每个人心里的秋思，落在不同的地方。

有人想父母，有人想妻儿，有人想故去的亲人，有人想回不去的村庄。

王建没有告诉我们“我家在哪里”，却让每一个离开家的人，都在这一句里找到了自己。这就是河南诗人的高明：不把乡愁喊出来，只把它留在月光里。

03　白居易｜唐｜生于新郑（今郑州新郑）

白居易（唐，生于新郑）《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诗意图｜豫记设计制作

节令：八月十五中秋夜

白居易的《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写在江州贬所。那一晚，他在湓浦沙头的水馆前看月，想的却是长安，也是故乡。

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

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

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

临风一叹无人会，今夜清光似往年。

这首诗经不起细读。前两句写“昔年”，后两句写“今年”；去年有曲江池畔的繁华，今年只有湓浦水边的冷清。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人生已经换了一个地方。

“西北望乡何处是”，是河南人最熟悉的方向。新郑在西北，长安在西北，家也在西北。他站在东南，看见月亮一轮轮圆，却始终看不见回去的路。

04　韩愈｜唐｜河阳（今焦作孟州）人

韩愈（唐，孟州人）《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意图｜豫记设计制作

节令：八月十五中秋夜

韩愈的《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不是一首单纯的思乡诗，而是一场贬谪中的中秋。

纤云四卷天无河，

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

一杯相属君当歌。

君歌声酸辞且苦，

不能听终泪如雨。

诗里的月亮很明亮，风也很清，可朋友唱出来的歌却“酸且苦”。他们不是因为月色伤感，而是因为在政治风浪中被远远推开，在中秋这样的日子里，只能借酒互慰。

河南人的乡愁，不总是柔软的。有时候，它是被贬后的愤懑，是知音相对时的沉默，是明知有家难回、有路难行，仍要挺直脊背的那口气。

05　朱敦儒｜宋｜洛阳人

朱敦儒（宋，洛阳人）《浪淘沙·圆月又中秋》词意图｜豫记设计制作

节令：八月十五中秋夜

如果说杜甫和白居易的中秋，是想家；那么朱敦儒的《浪淘沙·圆月又中秋》，想的是一个失去的北方。

圆月又中秋。南海西头。

蛮云瘴雨晚难收。

北客相逢弹泪坐，合恨分愁。

无酒可销忧。但说皇州。

天家宫阙酒家楼。

今夜只应清汴水，呜咽东流。

朱敦儒生在洛阳，经历靖康之变，南渡之后辗转岭南。中秋夜，他和同样流落南方的“北客”相对而坐，说起的却是“皇州”——故都开封，以及那条穿城而过的汴水。

家乡这时不只是一个家庭、一座院落，而是一个失去的王朝和一整片北方故土。

“清汴水，呜咽东流”，是把乡愁写成了一条河。河有方向，人却没有归途。

06　史达祖｜南宋｜汴京（今河南开封）人

节令：八月十五中秋夜

史达祖的《齐天乐·中秋宿真定驿》，写的是旅途中的中秋。

西风来劝凉云去，天东放开金镜。

照野霜凝，入河桂湿，一一冰壶相映。

殊方路永。更分破秋光，尽成悲境。

有客踌躇，古庭空自吊孤影。

“殊方路永”，说的是身处异乡、道路漫长。月亮在天空放出金光，在地上照出霜一样的白，可走到这里的人，只能在一座古庭里，对着自己的影子过中秋。

从汴京出发的人，在真定驿抬头看月。那一刻，他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离故乡多远。

07　月从唐宋照到今天

马海盈（当代，河南宝丰人）《中秋，为故乡写首谣曲》诗意图｜豫记设计制作

从唐到宋，河南人的中秋，写过离别，写过贬谪，写过国破，也写过无法回去的故乡。

这些诗有一个共同点：月亮始终在那里，故乡却总在别处。

今天的河南人，也在经历新的离开。

有人从周口、驻马店、信阳、南阳出发，去北上广深；有人远赴海外，在时差里过中秋。微信视频接通以后，家里把镜头转向桌上的月饼，院子里的月亮，却只能隔着屏幕看见。

从2022年起，豫记开始举办“诗月郑团圆”中秋诗会。2022年，它在郑东新区“大玉米”下办起第一场；2023年，它成为第七届中国诗歌节的重要组成部分；2024年，来自河南各地的诗人继续用诗歌写故乡、写亲人、写脚下的土地。

当代河南诗人马海盈在《中秋，为故乡写首谣曲》中写道：

牛，驮着一轮圆月，

走在田间小路。

一轮一轮中秋月，滚过牛背，

滚过瓦松。

在车轮辚辚声里，

我想为故乡写一首谣曲。

从杜甫的夔州，到王建的庭院；从白居易的湓浦，到朱敦儒的南海；从史达祖的真定驿，到今天城市里的月光，河南人的中秋从来没有离开过两个方向：

一个朝向故乡，一个朝向内心。

我们为什么一代代写月亮？

因为月亮是中国人共同的邮差。它替不能回家的人，把思念送回村庄；替已经回不去的人，把故乡留在天上。

今夜月明，愿每一个在外的河南人，都能看见故乡的那一束光。

文｜豫记编辑部

本文诗画配图由豫记依据公开诗文资料设计制作。诗词文本以《全唐诗》《全宋词》通行本及公开古籍数据交叉核对，发布前请再次校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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