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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耕社会,人们对节气、节日格外重视。除了冬春两闲,农民几乎没有固定的休息日,因此,一些重要的节日就成了人们暂时放松、改善生活的日子。大概出于这种考虑,先人们就发明了各种各样的节日,比如春节、上元节、寒食节、清明节、端午节、中元节、中秋节、重阳节等。此外,少数民族还有自己独特的节日,比如开斋节、泼水节等。
以我来看,最诱人、最受人欢迎的还是中秋节。
对于北方的农村而言,中秋节的重要性仅次于春节,而且,是比春节更令人向往、期待的节日。春节虽然是一年中最大的节日,但对于北方来说,此时还天寒地冻,缺少生机。勤劳的人们不仅要在除夕之夜守岁,还要在正月初一之日早起,放爆竹、上供、煮饺子、相互拜年。这对于孩子来讲,简直就是折磨。好不容易把被窝睡热了,却被母亲叫起来吃饺子,说是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不然一年都会犯懒,必须要早早起来,开个好兆头。因此,虽然春节持续得比较长,可以吃到不少好东西,而且还能得一点压岁钱,却缺少吸引力。
清明、端午时节虽然气候宜人,令人神清气爽,但除了能吃上香椿炒鸡蛋和粽子之外,地里几乎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中秋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季节。秋,意味着成熟,意味着收获,意味着有更多的东西可以满足口腹之欲。红薯把沟垄上的土撑破了,露出了粉红的外皮;花生的叶子由碧绿变成浅黄,拔出来是一嘟噜的果实;果园里的梨子、苹果黄澄澄、红艳艳地挂满枝头。这些,都让人垂涎欲滴。红薯从地里拔出来,用衣袖子简单擦几下,便可以生吃;花生捡颗粒饱满的摘下来,和红枣搭配着吃,是一种又甜又香的美味。
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去果园买鸭梨。我的老家河北省束鹿县(今辛集市)是天下闻名的梨果之乡,以盛产鸭梨为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河北省没有自己的外贸公司,要通过天津出口,外包装袋上印着一个鸭梨图案,上面写着“天津鸭梨”,实际上主要是从我们老家采购的。每到中秋时节,鸭梨能把树枝压弯,在果园中行走,要随时避让,稍不小心就会碰头。中秋节前,大家要串亲戚,我便从家长手中接过一块钱,带上一个大竹篮子,来到梨园,先是挑个大、汁多、长相周正的鸭梨,吃上一个够儿。然后把篮子装满,口袋里再装上几个,往往连秤都不用过,把一块钱交到看梨园的人手中,便可打道回府。
对于农民来讲,中秋节(人们习惯叫“八月十五”)是改善生活的节日,平时生活再困难、再舍不得吃喝的家庭,也要到集上割一斤肉,或是包饺子,或是和粉条、豆腐放在一起,熬上一锅肉菜,让平时干瘪的肚子沾上一点荤腥。
但对于孩子来说,吃上一顿肉菜并不稀罕,最诱人的还是那块月饼。月饼,顾名思义,是像圆月一般的甜饼,也是点心的一种。在农村,只有生病的时候才有可能吃上饼干或是那种方块的点心,月饼更是在中秋节到来之前才能见到。那时,县城只有一家糕点厂,中秋节前,糕点厂就会制作一批月饼,然后再批发给各公社的副食店,村供销社再去副食店进货。小时候的月饼只有一种,白白的,大似烧饼,正中央印着一个红点,很是简单质朴,里面是伴有青丝玫瑰的糖馅,远远就可以闻到一种特有的甜香。月饼是每斤六块,售价六角六分钱,外加六两粮票。中秋节前一天,母亲就去村供销社买上一斤,先是藏好,等到第二天才分给每人一块,我们拿在手中,感到非常幸福,好半天也舍不得吃。因为,不是每个家庭的孩子都有这样的口福。来到城市之后,吃到的月饼不仅外观精致了许多,口味也逐渐多了起来,百果、枣泥、豆沙、莲蓉、蛋黄、提浆、改良以及广式月饼、苏式月饼等,名目繁多,但我总觉得,味道尚不及农村的那种酥皮大馅的月饼好吃。
农村人没有赏月的雅兴,只是吃过晚饭,手拿一把蒲扇,或在自家院子里,或到街口乘凉、聊天,感到累了,便回屋睡觉。但中秋之夜,对于孩子们却是难得的时光,白天不仅吃得好,晚上也没有人管束,于是便三五成群地在街上闲逛,聚集的人多了,便商议分作两拨儿玩捉迷藏。一方先藏好,发出一声怪叫,对方就可以寻找了,直到把藏匿的一方全部抓住,方算胜利。我们的村子很小,可藏匿的地方不多,很轻易地就被对方发现了,于是藏匿的一方便躲到村外去。对方找寻了半天,徒劳无功,正在纳闷时,藏匿的一方终于忍不住了,便开始大喊大叫,马上,对方便寻声而至,藏匿的一方不甘束手就擒,于是便跑到生产队临时存放农具的房顶上坚守。
借着月光,对方攻了上来,朝房顶上的一方投掷土坷垃。固守的一方也不甘示弱,居高临下地用生产队存放在房顶上的玉米轴还击,大有“决一死战”的架势。夜深人静,“杀声”震天,惊扰了大人们,一看自家的孩子还没有回家,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于是纷纷来到村外寻找。这时,双方也有些累了,无心恋战,便各自找台阶跟从大人回家。
那一晚,我和堂弟属于在房顶上坚守的一方,伯父把我们喊下来,我才感到右手有些痛,用左手一摸,感觉黏黏的,借着月光一看,竟然是血,我有些紧张,好在只是破了表皮,原来是被对方用土坷垃击中,挂了彩。一想到抗日小英雄的故事,我就觉得自己很英勇。
第二天,来到学校,议论最热闹的还是昨天晚上的那场“恶战”,原来,负伤的不止我一个,好几个小伙伴的脸上、头上都有伤。大家不仅不觉得难堪,反而觉得很光荣,而那些不带伤的,倒显得有些没面子,仿佛成了“胆小鬼”。
半个多世纪过去,当年的顽童已经步入了老年人的行列,不知当年的小伙伴是否还记得那个在野外开战的中秋之夜。
作者系南开大学信息与传播学院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杨阳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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