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一年的七月,深圳的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潮气,表行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一屋子檀香和花露水的气味搅在一起。
罗湖区东门南路的街口,中盛表行穿西装的伙计正蹲在柜台后头擦一块欧米茄的表盘。玻璃柜里摆着劳力士、江诗丹顿、浪琴,每一块都锃明瓦亮,映着头顶日光灯的冷光。街对面的游戏厅传来"当当当"的电子音效,穿喇叭裤的小年轻攥着游戏币挤在门口,额头上挂着汗。
表行二楼的办公室里,加代坐在皮椅里,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红双喜。窗外是深圳七月明晃晃的太阳,把那条种满了榕树的街道晒得发白。他今年二十八岁,从四九城南下一年多了。虽然来深圳一年还不到,却已经在这片热土上扎下了根。
表行是正经买卖。逢着香港来的客人,一出手就是两三块金劳。再加上街角那家游戏厅,灯一暗,满屋子都是笑声。两处生意加在一起,一年纯利七八百万,赶上大订单破千万也不是稀罕事。
搁九一年的深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加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从四九城仓皇出逃的愣头青了。那年月,四九城工人一个月工资不过三四百块。七八百万——那是两千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上一整年的数。加代有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他在四九城的时候,兜里揣着十块钱都敢横着走,现在随手一甩就是十万八万。
底下的兄弟,左帅和徐远刚,都是跟他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左帅生得壮实,一米八的个头,一双胳膊跟铁柱似的,双持武士刀的功夫在深圳道上没人不竖大拇指。远刚是四九城老乡,比加代早来几年,当年穷得叮当响,是加代把他从泥里拉出来的。
还有新结交的陈奕峰。说起来两人当初差点动了手,可加代打服了的敌人不赶尽杀绝,反倒坐下来喝一杯,一来二去成了朋友。再有合伙人邵伟,表行的货道大半是他跑下来的。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罗湖区这一片,已经没人再跟加代争短论长了。以前那些对手,能交朋友的都成了朋友;实在要当对手的,也被打服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表行的生意越做越大,有时候一天就能成交两三块金劳。香港的客人专门坐船过来,就认加代这块牌子——实在,不坑人。游戏厅那边也火,一到晚上,喇叭裤、花衬衫的小年轻挤得满满当当,硬币"哗啦啦"往机器里投。
加代有时候站在表行二楼的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空落落的。钱是挣着了,可这深圳再好,也不是家。
可老话说得好,故土难离。
加代望着窗外那棵老榕树,出来一年多了,他没跟家里通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不是心狠,是他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广东——宝刚那档子事,把四九城的天捅了个窟窿。撤没撤案,谁也不知道。
加代从小在他爹眼里就是个败家子。老爷子是退伍军人,参加过自卫反击战,性子硬,看他整天跟一帮胡同里的孩子瞎混,气就不打一处来。可真出来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想的还是胡同口那扇斑驳的木门。老爷子现在腿脚怎么样了?还喝不喝二锅头?高血压的药还吃不吃了?
天底下没有不疼儿女的爹娘。再怎么骂、再怎么嫌,亲生骨肉,哪能真忘了?加代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望着深圳窗外的霓虹灯,觉得那灯光刺眼得很——他想的是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是老爷子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的影子。
加代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缭绕在办公室半空,跟他此刻的心思一样,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他做了个决定——回四九城。不管怎么样,他得回去看看。出来一年多了,老爷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江林。"
加代推开里间的门。江林正趴在桌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这人是加代最信得过的兄弟,文武双全,心思缜密,深圳这一摊子交给他,加代放心。
"哥,啥事?"
"我想回四九城一趟。"
江林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该回去了。出来一年多了,是该看看老爷子去。"
加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江林说:"咱现在在深圳混得不错,也该回去看看了。深圳这边交给我,表行、游戏厅,我给你看住了。"
加代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兄弟,心里踏实。
"那你带谁回去?"
加代沉吟:"远刚是四九城人,出来五六年了,一直没回去过。我问问他。左帅也跟着我回去,正好认识认识我四九城那帮哥们。"
江林站起来,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哥,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哥,这次你回去,千万不能吝啬钱。四九城那边人情世故重,用钱你就说句话,深圳这边有我呢。"
加代笑了:"行,我知道了。"
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徐远刚正在游戏厅里跟左帅拍巴掌。
"远刚,你跟左帅在一块没有?"加代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哥,在呢,帅子正玩游戏呢。"
"你给他喊来,你俩开车来,哥有事跟你俩说。"
挂了电话,远刚一瞅左帅:"帅子,代哥找咱俩,上表行去一趟。"
俩人火急火燎地出了游戏厅,骑上摩托车直奔表行。
上了二楼,加代正坐在皮椅里喝茶。
"哥,找我俩?"
加代抬眼看远刚:"你上广东几年了?"
"得有五六年了。"
"一直没回去过?"
远刚的声音低了下去:"哥,我有啥脸回去?以前温饱都解决不了,这不是遇见你了才挣着点钱?"
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我要回四九城。你跟我一块儿回去。"
远刚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那行!我跟你回去!"
加代又看向左帅:"帅子,你呢?"
左帅咧嘴一笑:"哥,我跟你去。我也见识见识四九城。"
"好。江林,深圳这边就全交给你了。跟陈奕峰把关系处好,有解决不了的事找他。"
机票是远刚去订的。他激动得一宿没睡好,在售票处转了三圈,咬咬牙,全订了头等舱。
临走前一天,加代领着俩兄弟逛遍了深圳的国贸、东门。一人置办了一身行头——左帅那身西装三万多,远刚那身两万出头,加代自己那身五万出头。
"哥,这也太贵了。"远刚摸着西装料子,手都在抖。
"贵啥。咱现在啥身份了?回去不能给四九城那帮哥们寒碜。"
东西买齐了,加代站在酒店窗边想联系四九城的哥们,可那时候戈登、亚青他们连个座机都没有。想了一圈,他自嘲地笑了笑:"拉倒吧,到了机场打车回去。"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三个人登上了飞往四九城的波音客机。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地飞行,窗外是九一年深蓝色的夜空。
加代靠在头等舱的椅背上,舷窗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比走的时候胖了些,气色也好多了。他摸了摸腕上那块金劳,满天星,表盘上镶的钻石在机舱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远刚坐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左帅倒好,上了飞机就睡着了,鼾声一起一伏。
加代拍了拍远刚的手背:"紧张啥?"
"哥,我六七年没回四九城了。"远刚的声音有点发哑,"你说……胡同还在吗?我妈是不是老了?"
"在。"加代笑了笑,"拆不了那么快。你妈看见你,一定高兴。"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出了航站楼,四九城的夜风一吹,加代打了个寒颤。深圳的晚上还穿着短袖,四九城的七月夜里居然有点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深圳那种海腥味,是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这就是四九城的味道。
三个人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四九城侃爷,从机场一路往城里开,嘴就没停过。加代靠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
出来一年多了,四九城变化不大。平房拆了几处,盖了几栋灰扑扑的楼,马路还是那些马路,路灯还是那些路灯。唯一不一样的是,街上跑的车多了几辆桑塔纳。
出租车开到东城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加代让车在胡同口停下,下了车,站在黑暗的胡同口,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上的漆又斑驳了些,门环上的铜绿厚了一圈。门缝里没有灯,老爷子早就睡了。
加代抬起手看了看表——两点十分。他放下手:"先找个酒店住下,明天一早再来。"
第二天一早,不到九点,三个人就起了床。
加代让远刚去附近的水果摊买了一兜苹果、一串葡萄,又去糕点铺称了两斤蜜三刀——那是老爷子以前最爱吃的。加代手里拎着那块金劳,是给老爷子带的。左帅拎着个黑皮包,包里是早上从银行取出来的二十万现金。
九一年的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在四九城,差一点就能买个四合院了。
三个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胡同。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老头,穿白背心,摇着蒲扇,看见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进来,都扭头瞅。
加代走到那扇木门前,停下。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加代。
加代望着老爷子的脸。一年多不见,老爷子老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驼了些。
"爸。"加代的声音有点发紧。
老爷子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下子抽动起来。
"你……你是……"
"爸,是我,小忠子。"
老爷子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这个一辈子硬邦邦的退伍军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加代的脸。
"你个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加代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老爷子。
"爸,我回来了。"
老爷子拍着他的后背,手都在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门口这一幕,把身后的远刚和左帅也看红了眼。两个大老爷们,站在胡同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爷子抹了把脸,转身往屋里走:"进屋!进屋!站在门口干啥?让人看笑话!"
加代赶紧拎着东西跟上。左帅和远刚也拎着礼物,跟在后面进了院。
院子不大,靠墙根摆着几盆花,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地上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老爷子的作风——退伍军人,一辈子爱干净。
"坐!都坐!"老爷子张罗着,"我给你们倒茶去!"
"爸,你别忙活了。"加代拉住他。
"那哪行?"老爷子一摆手,"来客人了,哪能不倒茶?"
进了屋,加代给老爷子介绍:"爸,这是我哥们左帅,这是远刚。"
俩人特懂事,没叫"叔",也没叫"大爷",齐声喊了一声:"爸。"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兵出身的人,最讲究个实在。他拍了拍左帅的肩膀:"好孩子,坐。"
那天老爷子亲自下了厨,炒了四个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红烧肉,一盘拍黄瓜,一盘炸花生米。都是加代小时候最爱吃的。老爷子一边炒菜一边念叨:"你小时候就爱吃这口,现在也不知道变没变。"
加代让远刚把那两瓶茅台拿出来。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只在供销社见过这酒的瓶子,从来没喝过。
酒斟上了,爷俩碰了一杯。老爷子抿了一口,眯着眼说:"这酒……就是不一样。"左帅和远刚在旁边陪着,四个人就着四个菜,从中午喝到下午。
加代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在深圳的事说了——表行、游戏厅,一年挣多少钱,底下有多少兄弟。老爷子一边听一边点头。
喝到半酣的时候,老爷子放下酒杯,看了加代一眼。
"儿子,爸问你个事。你回来,没跟以前那些哥们联系联系?"
"没有。那时候他们连个座机都没有,我联系不上。"
老爷子叹了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有个人,你还记得不?叫王永祥,外号戈登。"
加代一愣:"戈登?我认识啊,发小。怎么了?"
"儿子,你当年跑了以后,爸知道你惹了宝刚那档子事。"老爷子的声音低沉下来,"爸这一辈子没啥能耐,也想过给你找人疏通疏通,可爸没那个本事。"
加代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多亏了你这个兄弟。"老爷子的眼圈又红了,"戈登那孩子,为了你,把自个儿开的饭店都兑出去了。"
加代猛地抬起头:"什么?"
"兑了不到四万块钱,全拿出去了,还不够,又跟人借了七八千,前前后后凑了五万多,给宝刚那边送过去。"老爷子的声音发颤,"要不那些穿制服的,三天两头上家里来敲门,你以为爸能睡安稳?"
加代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孩子……有天晚上喝多了,跑来找我。"老爷子接着说,"跟我说,叔,这事儿我给您摆了,以后您别操心了。"
"我问他,加代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
老爷子看着加代,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这孩子咋说的?他说——'我不管加代能不能回来,也不管加代以后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兄弟,我得对得起他。至少我还能蹦跶,我帮我兄弟把这事儿给办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戈登啊戈登。那时候他加代什么都不是,一个跑路的通缉犯似的人物,以后还能不能回四九城都两说。人家把饭店卖了,把家底掏空了,就为了给他擦屁股。
"爸,"加代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这事儿我记下了。"
从老爷子家出来,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
加代站在胡同口,手里捏着老爷子写的电话号码——戈登这一年多混得不咋地,饭店兑了,干起了要账的活儿,好歹装了部座机。
远刚凑过来:"哥,这戈登……真是个爷们儿。"
加代没说话,走到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投了硬币,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有人接,声音粗声粗气的:"喂?谁啊?"
"我找戈登。"
"我就是。什么业务?"
加代皱了皱眉:"什么业务?"
"你干啥的?你有病吧?"那边的语气很冲,"我这儿要账的,有事没事?没事我挂了,忙着呢。"
加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脾气,还是当年那个戈登。
"你跟谁俩说话呢?"
"我跟你说话咋的?你他妈谁啊?"
"你怕了?"加代故意激他。
"我怕你个屌!你在哪儿呢?"
"东城,东顺楼旁边。你来不来?不来我瞧不起你。"
"兔崽子,你等着!我干你!"
电话"啪"地挂了。加代放下话筒,嘴角扬了扬。
戈登挂了电话,一屋子四五个兄弟都站了起来。
"哥,谁啊?"
"不知道哪来的兔崽子,上东顺楼找我茬。"戈登一边说一边往墙上的挂钩摸,"把家伙事儿备上,一会儿来了砍他。"
他现在混得不咋地。饭店兑了以后,手里那点钱全给加代的事花了,自己就开了个"宏盛信贷公司"——说是信贷公司,其实就是要账的。门脸小得跟厕所似的。
他不知道,刚才电话里那个声音,就是加代。
加代带着远刚和左帅,打车到了东顺楼。
下了车,加代抬头一看,差点笑出来——那"宏盛信贷公司"的门脸,真就跟个公共厕所差不多。三十来平米的小门面,挤着四五个人。
老板见加代进来,赶紧迎上来:"哥,喝点啥?"
加代找了张桌子坐下:"把你家最好的五粮液,拿两瓶。"
戈登那边也带着四五个兄弟到了,一进门就嚷嚷:"人呢?哪个兔崽子找我?"
加代坐在那儿,背对着门口。戈登一眼看见桌上的五粮液,眼珠子都直了——他兜里总共不到一千块钱。
他一摆手:"今天敞开喝!两瓶不够,一会儿再点!"
加代听见这话,心里跟明镜似的。两瓶五粮液,十来个人,够谁喝的?这不是纯拉硬吗?
酒菜摆上了。戈登一抬头,这才看见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张脸,他看了足有三秒。
"加代?"戈登的声音都变了。
加代笑了,站起来:"戈登。"
戈登愣在那儿,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加代:"你个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俩人抱在一起,半天没松手。戈登的眼泪往下掉。
加代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大老爷们的,哭啥。"
戈登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瓶酒打开,第一轮刚过,一瓶就见了底。十来个人,一人一杯都没满上。
戈登捂着脑袋,脸色有点不好看。兜里那点钱,他心里有数。
加代看在眼里,朝远刚使了个眼色。远刚会意,从脚底下拎上来一个黑色的大皮箱子,"啪"地放在桌子上。
满屋子的人都扭头看。
远刚把箱子打开。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二十万。
谁见过这场面?戈登的兄弟都看直了眼。亚青、汉语、四宝子——这几个发小也在,一个个瞪着眼,嘴都合不上。
"哥,这……这啥意思?"戈登的声音都抖了。
加代摆了摆手:"谁也别问。钱是干净的,我在深圳挣的。"
他朝远刚使了个眼色。远刚从箱子里拿出五沓,放在戈登面前。
"哥,这……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你拿我当哥们,你就拿着。"加代看着戈登,"你要是不拿,就是不拿我加代当兄弟。"
戈登望着加代,眼圈又红了。没人再推辞了。
加代朝远刚抬了抬下巴:"再点四瓶五粮液。"
酒过三巡,话题就扯到了小时候。
"你还记得不?"戈登拍着桌子笑,"那年你一个人去宝刚那儿,拿刀往腰上扎,把宝刚那帮人都镇住了!"
一桌子人说说笑笑,笑着笑着就有人红了眼圈。
戈登忽然不说话了,拿手捂着脸。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没能耐。你走了以后,我每个月给老爷子送两百块钱。可我寻思着……我最少该给五百的。"
加代放下酒杯,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加代站起身,"走,哥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加代笑了笑:"四九城现在最好的夜总会,是哪儿?"
戈登一愣:"天上人间。可那儿……消费老贵了。"
"咱就去天上人间。"加代一挥手,"今天我请客,敞开玩。"
从东顺楼出来,加代把远刚叫到一边:"取十万。"
十来个人打了三辆出租车,直奔东三环。
九一年的四九城,晚上八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可天上人间门口不一样——桑塔纳、红旗、老林肯,停了二三十台。
加代穿一身五万块的西装,腕上戴那块三十多万的金劳,一下车,派头就出来了。后面跟着的戈登、亚青他们,穿得就差点意思——夹克、裤子、布鞋,跟盲流子似的。
经理亲自迎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出领头的是加代——那身西装、那块表、那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儿——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哥,里边请。"
"我们十来个人,不上包房了,二楼找个大卡包。"加代边走边说,"你家什么酒好上什么,什么果盘好来什么,一人发个丫头。"
经理把他们领到二楼把头的卡包。真皮沙发,对面就是舞台。
"皇家礼炮,来两瓶。XO,再来两瓶。啤酒……先来四百瓶。"加代扫了一眼酒单,"果盘,六个。"
这一桌摆下来,没有六七万下不来。
戈登坐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长这么大,没来过这种地方。
戈登使劲地点了点头。
"高兴就行。"加代举起酒杯,"以后咱就过这样的日子。"
丫头们来了。一个个身材高挑,长相标致,往身边一坐,嗲声嗲气地喊"哥"。戈登的脸"腾"地就红了。
正喝着,戈登的大哥大响了。他接起来,声音一下子来了精神:"喂?谁啊?我在天上人间呢!二楼包呢!"
挂了电话,戈登凑到加代耳边:"哥,哈僧。"
加代一愣:"哈僧?"
"就那个,傻大蛤蟆,小时候帮你砍老六子耳朵那个。"
加代想起来了。哈僧,回民,满脸胡子,小时候跟他打过两回交道,还帮过他。
"让他来。"加代说。
喝到兴头上,加代朝舞台那边抬了抬下巴,朝经理招了招手。经理小跑着过来。加代从远刚手里接过一沓钱,一万块,拍在经理手里。
"让台上所有演员下来敬酒。让主持人说两句,祝咱这帮兄弟日后发达。"
经理接过那一万块,手都在抖。
主持人拿着话筒,笑容满面:"感谢我们二楼包的加代大哥!祝加代大哥日后飞黄腾达!"
满屋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戈登、哈僧、亚青、汉语、四宝子——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第四章 宝刚寻仇
他们不知道的是,散台那边,有几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宝刚的兄弟。
宝刚,东城老牌大哥,七几年就开始混了。当年被加代拿五连发崩过,脸上留了一道疤,从太阳穴一直拉到下巴。这一年多他一直在找加代,可加代跟蒸发了似的,没影了。
"刚哥,刚才台上喊的……是不是加代?"一个小老弟凑过来问。
宝刚眯着眼往二楼包那边瞅了一眼,猛地站起身:"我去看看。"
宝刚一肚子火。当年加代那一枪,差点把他送走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走到散台那边,找了个兄弟:"去,问问刚才台上喊的是不是加代。"
小老弟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刚哥,是。二楼包的,十多个人。"
宝刚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红了。他转身就往外走,掏出大哥大开始摇人。
"蓝毛!我是刚哥!你在哪儿呢?"
"刚哥,我在东城呢,咋的了?"
"太好了!你把底下那帮小孩都给我集中起来,跟我出去办趟事!天上人间门口,抓个老仇家!"
"谁啊?"
"就是以前打我那个加代!"
"操!我认识!哥,你等着,我马上带人过去!"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蓝毛、四红子,加上自个儿底下的小兄弟,前前后后凑了五六十号人。钢管、片刀、大开山,能找的家伙全找齐了。
打车的、骑摩托的、蹬二八大杠的,还有走来的——一个小子骑车上坐四五个人,呼呼啦啦全往天上人间赶。
宝刚带着十几个兄弟先进了门。他走在前面,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眼睛跟探照灯似的。
经理一看宝刚来了,赶紧迎上去:"刚哥,您来啦?喝酒不?"
"今天不喝酒。"宝刚一摆手,"有个事你别管。我进去抓个人,抓出来就在门口揍他,绝不搁你屋里动手。你要是吱声,我可不高兴。"
经理心里一紧,可也不敢拦。
宝刚带着人直奔二楼包。加代正端着酒杯跟哈僧说笑呢,宝刚"哐哐"往他面前一站。
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一杯酒,"啪"地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四溅。
"加代!还认识我不?"
整个夜场都安静了。
加代回过头,瞅了他一眼。就这一眼,他认出来了——宝刚。脸上那道疤,他这辈子忘不了。
左帅"腾"地站了起来:"你他妈骂谁呢?"
远刚也站了起来:"怎么个意思?"
加代摆了摆手,示意他俩坐下。他自己站起来,看着宝刚,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刚哥。"
宝刚冷笑一声:"加代,咱俩的事没了。我真没想到你还敢回四九城。走,咱俩换个地方唠唠。"
他伸手就要来抓加代的肩膀。
左帅一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宝刚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宝刚挣了一下没挣开。
宝刚身后的十几个兄弟"呼啦"就往前涌。
左帅往前一顶,正好挡在加代面前:"谁敢动?"
这时候,戈登站了起来:"刚哥,啥意思?我兄弟刚回来,你俩的事不是了了吗?我不是给你拿米了吗?"
"戈登,今天这事跟你没关系。"宝刚眼睛一瞪,"你给我拿那米,我答应撤案,撤了。可社会上的事没了!他把我脸打成这样,这仇我能不报?"
哈僧也站起来了:"刚哥,差不多得了。我兄弟刚回来,你干啥呀?"
"哈僧,你也在啊?"宝刚斜了他一眼,"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非掺和,我告诉你,杜崽来了也得管我叫声刚哥!"
加代一摆手,把所有人都按住了。
他看着宝刚,语气很平静:"刚哥,你想咋地?"
"你要是个爷们,当年拿五连发打我的事,我也不难为你,不经官。咱俩今天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唠唠。"宝刚指着他,"你自个儿走,别等我拽你。最起码,我得要你条腿!"
左帅"腾"地又站了起来:"你试试!动我哥一下试试!"
这时候,大堂经理已经一溜烟跑进了保安室。
"庆哥!庆哥!出事了!"
夏宝庆正坐在里头喝茶呢。他是天上人间看场的大哥,手里提一把九环大片刀——早年待在新疆的时候,自己拿铜片磨的,九个环,抡起来跟钢板似的,能把人膀子卸下来。
"咋了?"夏宝庆放下茶杯。
"宝刚来了!带着人来找茬!咱二楼包那个客人,今晚消费十来万呢!可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夏宝庆"啪"地站起来,抄起那把九环大片刀。刀一晃,叮当作响。
"走!"
夏宝庆提着刀从里间出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妈的!谁啊?!"
这一嗓子,跟张飞似的,整个夜场都震了一下。客人们纷纷扭头看,有的还认出了夏宝庆——这是天上人间看场的大哥,没人不认识。
宝刚回过头,一看是夏宝庆,脸色变了变。
"宝庆?你干啥?"
夏宝庆提着刀走到他面前:"宝刚,你想咋的?"
"这小子以前是我仇家,把我脸打成这样。我抓他来了。"
"你想咋的?"
"把他带走,腿打折!"
夏宝庆转过头,看了看加代:"你叫加代?"
加代点了点头:"对,我是。"
夏宝庆又转回头:"宝刚,你俩多大仇多大怨,我不管。可今天晚上,加代在我这儿消费,是我夏宝庆的客人。他要是明天被你砍了,跟我没关系。但今天晚上,你不能动他。"
他把刀往地上一拄,"咣"的一声。
"我夏宝庆今天就站在这儿。这个面子你给不给?给,一会儿我请你吃饭。不给——"他晃了晃手里的刀,"我看你们今天谁敢动。上一个,我放倒一个!"
宝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夏宝庆的脾气,这人是真敢干。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加代,今天算你命大。你别走,我看你能在四九城待几天!"
他一挥手:"走!"
宝刚带着人呼啦啦地走了。刚才还闹哄哄的夜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舞台上的音乐还在响着。
桌上的酒菜还冒着热气,可没人有心思动筷子了。戈登和哈僧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
加代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怕了?"他看着戈登。
戈登一梗脖子:"怕啥?哥,你说咋整就咋整!"
"对!"哈僧也一拍桌子,"我跟他干了!"
加代笑了笑,可那笑里没什么笑意。他知道,这事儿不是打一架就完的。宝刚在东城混了十几年,根儿深着呢。
夏宝庆转过头,看着加代:"老弟,你糊涂啊。宝刚最少能找一百多号人,你跟他较什么劲?今天我帮你,是因为你在这儿消费。打仗的事,我可不管。"
加代笑了笑,朝夏宝庆抱了抱拳:"庆哥,今天谢谢你。"
"谢啥。"夏宝庆摆了摆手,"我明天派个兄弟过去看看,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宝刚打这场仗。"
他转身也走了。
卡包里安静了下来。
戈登一屁股坐下,擦了把汗:"加代,你玩命呢?"
加代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哈僧也急了:"哥,咱拿啥跟人干?人家一百多号兄弟,咱这几个人?"
戈登一拍大腿:"加代,你走吧!你连夜回深圳!我跟哈僧去跟他干!我烂命一条,我无父无母,我怕啥?你家还有老爷子呢!"
哈僧也跟着点头:"对对对,你快走!我大哥是杜崽,他们不至于把我咋地!你赶紧走!"
左帅站在一边,攥着拳头:"哥,我去吧。"
远刚也说:"哥,让我去吧。"
加代看着这帮兄弟,心里一股热流涌上来。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行了。"他的声音不大,可一桌子人都安静了,"我加代这一辈子,能在四九城有戈登、哈僧、亚青、汉语这帮兄弟,我没白混。"
他掏出大哥大:"我打个电话,你们听着。"
"打给谁?"戈登凑过来。
"开免提。"
加代按了拨号键,免提打开。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接了。
"哥?"是江林的声音。
加代深吸一口气:"江林。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明天早上银行一开门,给我这个存折转一百万。"
一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卡包都静了。戈登的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哈僧手里的酒杯"啪"地搁在了桌上。亚青和汉语面面相觑,四宝子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九一年的一百万,什么概念?四九城人均工资才三四百块。一百万,是一个工人两千多年的工资。
加代的语气风轻云淡,跟说"明天给我带份早饭"似的。
电话那头的江林也愣了一下,但他没多问:"行,哥,你放心。明天一早银行开门,我就给你转过去。"
电话挂了。加代环顾了一圈,看着那帮目瞪口呆的兄弟。
"戈登、哈僧、四宝子,你们哥仨,帮我办一件事。"
"哥,你说!"
"通知四九城所有的顽主,只要敢打敢干的,我不管跟宝刚有没有仇——就说我加代挑头,明天打宝刚。"加代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所有来的兄弟,一人给五百块。打赢了,再给五百。"
戈登倒吸一口凉气:"哥,这……这一百万能全花出去?"
"花不出去就算了。"加代坐下来,端起酒杯,"来,喝酒。"
戈登望着他,忽然笑了。他一拍大腿:"操!干了!"
哈僧也站起来:"我这就去摇人!"
四宝子也往外走:"我也去!"
一桌子人呼啦啦地动了起来。刚才那股子愁云惨淡,一扫而空。一百万,一人一千块——这条件,搁九一年的四九城,谁不心动?
当天晚上,加代回了老爷子家。左帅和远刚被安排在了酒店。加代没跟老爷子说打仗的事——老人经不起这个。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加代就起了。他没惊动老爷子,自己出了门,打车直奔戈登的信贷公司。
戈登已经在那儿了,底下乌泱泱站了二十多个人。
"哥,"戈登迎上来,"这些是我自己的兄弟,不要钱。二十五个,能给你省一万多。"
加代点了点头:"你的兄弟,我得多给。一人一千。"
戈登一愣:"哥,不用……"
"必须的。"加代摆了摆手,"谁不要,谁就别去。"
屋里那帮兄弟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都亮了。
哈僧那边更夸张。他打着杜崽的旗号,在南城一划拉——五百块钱打一仗,打赢再给五百,出了事全摆——这条件,跟白捡钱似的。
哈僧是怎么摇人的呢?他先找到了南城最能闹事的几个小头目,把条件一摆,那几个小头目眼睛都亮了。九一年的四九城,五百块钱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干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四百块。打一仗就给五百,打赢了再给五百——这等于干一天顶别人俩月。
"僧哥,这活儿真干?"
"废话。"哈僧一拍桌子,"我大哥是杜崽,出事了他摆!你怕啥?"
那几个小头目一听是杜崽的关系,立马就信了。回去以后,各自把自己手下的小兄弟一召集,条件一传出去,整个南城都炸了。
九一年的四九城,多少盲流子、待业青年,一天到晚没事干,吃饭都成问题。有那从新疆上学回来的,身上有污点,找不着工作;有那从东北来的,在四九城漂着,居无定所;还有那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身无分文,正愁下顿饭在哪呢。
听说有这好事,跟疯了似的往上凑。
"我去!"
"我先来的!"
"哥,给我报个名!"
哈僧在南城那个小饭馆里,从早上八点一直签到下午两点,签了九十多号人。桌子上的登记簿写得密密麻麻,名字一个比一个生猛——"大耳朵""二柱子""铁蛋"……都是外号,真名没几个。
戈登那边,除了一开始那二十五个自家兄弟,又到处摇了些东城的哥们,前前后后凑了四十来个。四宝子那边也拉了六七十号。加在一起,二百多号人。这二百多号人,往那儿一站,黑压压一片,跟一支小部队似的。
中午,东顺楼。二百多号人把整个东顺楼坐满了。包房、散台,连过道都站满了。
加代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兄弟们!"
满屋子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加代找各位帮忙,就一句话——"加代的声音不大,可整个酒楼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用考虑后果,去了就给我砍!出多大的事,你们带哥我来摆!"
满屋子的人愣了一秒,然后"嗷"地一声喊了出来。
"干了!"
"跟代哥干!"
加代朝远刚抬了抬下巴。远刚和左帅拎着两个大皮箱子,一沓一沓地往外撒钱。一人五百,先给一半。
发了一个多小时,二十多万现金撒了出去。
左帅还安排了二十多个人去五金店买家伙——武士战、片刀、大开山、西瓜刀,买了二百四十多把。又买了白手套,一人一副。
菜上齐了。海鲜、名酒,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这帮小兄弟,以前打仗最多给个五十一百的,能管顿饭就算不错了。现在一人一千,还管两顿饭,烟全是中华——有的小子长这么大,连中华烟都没见过。
有个小子,拿起中华烟闻了又闻,舍不得抽,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旁边的人笑话他:"咋不抽啊?"
"你懂个屁!"那小子一瞪眼,"这烟带回去给我爹尝尝!我爹一辈子抽红梅!"
一桌子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人红了眼圈。这帮盲流子,长这么大,没人拿他们当人看过。今天代哥一人给一千块,还管中华烟,他们心里头热乎。
"代哥讲究!"
"跟着代哥干!"
吃完饭,眼瞅着离六点还有四十分钟。加代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西装。
"兄弟们,出发!"
二百多号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兄弟们,上车!"
二百多号人,打了四五十辆出租车,浩浩荡荡直奔东城旱冰场。
东城旱冰场,是个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
九一年的四九城,旱冰场是小年轻们最爱去的地方。一双四轮冰鞋,一首《军港之夜》,就能滑上一下午。可这个旱冰场不一样——它不在闹市区,在东城边上的一片空地上,周围都是平房,天黑以后连路灯都没有。
那一片本来就乱,分片而治,各有各的地盘。东边是宝刚的人,西边是另一个大哥的地盘,中间这块空地,谁都能来,谁也不敢先来。
宝刚的人早就到了,九十多号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旱冰场门口,手里拿着钢管、片刀。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磨刀子,还有人在说笑——九一年的四九城,打群架跟赶集似的,不稀奇。
宝刚站在最前面,心里有点没底。他今天带了九十多号人,自认为不少了,足够对付刚回来的加代了。他问过底下的兄弟:"加代能找多少人?"
兄弟们分析来分析去,都说:"顶天了三四十人,撑死了。他一个刚从深圳回来的,在四九城能有多少人脉?"
宝刚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打鼓。他想起当年加代拿五连发崩他的那一幕——那小子下狠手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可他看见加代那批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多辆车,下来一百多号人。
出租车刚开走,片刀"唰唰"往手里一缠,白手套"啪"地戴上。加代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左帅、徐远刚、四宝子。再往后,是一百多号兄弟,一个个面色凝重,手里都攥着家伙。
那阵势,跟古惑仔电影里争铜锣湾似的。一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往旱冰场走,脚步声混着刀片子的摩擦声,听着都吓人。
宝刚的脸色变了。
"刚哥,人不少啊……"
"刚哥,得有一百多号……"
宝刚咬了咬牙,喊了一嗓子:"慌什么!都是些小年轻!我第一个冲!你们怕个屁!"
兄弟们这才稍微稳了点。
加代这边,在离宝刚三十多米的地方停下了。
左帅提着双片刀,凑到加代耳边:"哥,一会儿我第一个冲。"
加代点了点头:"行。你给我盯着宝刚。"
"放心吧哥。"
宝刚往前迈了两步,扯着嗓子喊:"加代!你出去一年多,能找这么些人,行啊!可我告诉你,人多没用!我东城宝刚的名号,你没听过?不想死的赶紧滚!"
加代没搭茬。他只是抬起手,往宝刚身后指了指。
"你往后看。"
宝刚一愣,猛地回头。
就见旱冰场后面的土路上,又开来了二十六七辆车。车还没停稳,人就往下跳——戈登和哈僧领头,又是一百二三十号人,手里全是大开山、片刀、西瓜刀。
戈登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骂:"宝刚!今天砍销户你!"
哈僧挺着大肚子,双手举着大开山:"宝刚!我操你妈!"
前后夹击。宝刚彻底懵了。他身边的兄弟也懵了。这……这前后加起来快三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