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落幕,五代落幕,两宋落幕,那轮照亮过春江、大海、边塞、闺阁、羁旅的明月,并未随之隐去。
只是月光落进元代,历史的况味变了。
公元十三世纪,江山迭代,科举停废长达八十余年,大批读书人被抛出传统仕途轨道。
曾经“学而优则仕”的道路被硬生生截断,无数满腹才学的文人,要么屈身做低级小吏,要么漂泊江湖,混迹市井,把一腔失意、相思、怀古与热望,都填进散曲的字句之间。
唐诗宋词里的月色,可以是时代飞扬的浪漫,可以是离别故人的轻吟,也可以是家国天下的深情。到了元曲,月色少了几分磅礴豪迈,多了几分人世的辗转,世俗的叹息。
它照过洞庭湖面的孤舟,照过书斋不眠的灯影,照过中秋登高的慨叹,也照过乱世里游子与故人遥遥相望的心事。
失意借月排遣,相思对月倾诉,怀古望月伤今,就连普通人朴素的祈愿,也会对着这一轮清辉娓娓道来。
元好问,是由金入元的文坛巨擘,亲历王朝覆灭,见过战火离乱,心中装满旧朝的记忆与山河沧桑。他存世的散曲数量不多,却为元曲拉开沉郁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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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图片来源:胡金铨《侠女》)
元好问
金亡后,元好问随金朝大批官员被俘,并被押往山东看管,过起了囚徒生活。后来与蒙古国的汉军首领接上关系,行动才相对自由。
元太宗十一年(1239),耶律楚材倾心接纳元好问。但此时的元好问年已五十,无意出仕为官,遂回家乡隐居。
双调·骤雨打新荷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这里的月,不是皎洁的夜景,是“两轮日月”流转的时光符号。世事沉浮,命运难测,既然穷通早已前定,不如趁着良辰,举杯酣歌,任凭日月匆匆穿梭。
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看透盛衰无常,月亮于他,只是岁月无情的见证者。元好问把家国沉痛,化作散曲里通透旷达的一声长叹。
时代缓缓向前,像元好问一样,一批士人的心态始终处于游离状态。哪怕身在朝堂,心已远在山水江湖。卢挚便是其中一员。
卢挚
卢挚身居高位,历任廉访使、翰林学士等职,却屡遭排挤,常年辗转外地,宦海漂泊,看遍山河风月。
大德年间,他远赴湖南任职。行舟洞庭,一场风雨过后,夜色铺展在八百里湖面之上,他提笔写下一首小令:
节节高·题洞庭鹿角庙壁
雨晴云散,满江明月。风微浪息,扁舟一叶。半夜心,三生梦,万里别,闷倚篷窗睡些。
满江明月何其辽阔,可诗人心底,却是万里别离的烦闷。
同样是洞庭月夜,宋人张孝祥写尽豪迈超脱——“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卢挚却把宦游的孤独,悄悄埋进睡梦里。
同样是他的小令:
沉醉东风·秋景
挂绝壁松枯倒倚,落残霞孤鹜齐飞。四周不尽山,一望无穷水,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低,载我在潇湘画里。
残霞褪去,夜色降临,云帆低低,月影落在船舷。人好似行在潇湘画卷之中。可这如画月色背后,依旧是漂泊。元人的山水,看上去清雅闲适,底色往往是身不由己。
当江湖月色照进市井闺情,便轮到卢挚的好友、“曲状元”马致远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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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致远
马致远大半生向往功名,却屡屡碰壁,辗转漂泊,晚年归隐山林,满腹的失意与柔情,尽数写进小令之中。真正属于马致远的月色,藏在两阕《落梅风》(寿阳曲)里。
落梅风·人初静
人初静,月正明。纱窗外玉梅斜映。梅花笑人偏弄影,月沉时一般孤零。
梅花借着月色婆娑弄影,仿佛在嘲笑人间的痴人;可等到月亮沉落,光华消散,梅花与世人,终究一样孤苦伶仃。表面写的是闺怨相思,内里却透着一股看透离合的清冷。
另一首同曲调,写尽欲说还休的愁肠:
落梅风·云笼月
云笼月,风弄铁,两般儿助人凄切。剔银灯欲将心事写,长吁气一声吹灭。
乌云笼住明月,檐下铁马被晚风叮叮吹动,两样景物,加倍渲染凄清。挑亮银灯,想要写下满腹心事,可一声长叹,反倒把灯火吹熄。千言万语,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落笔。
月色被云遮蔽,恰如心事被重重困住。说不出,道不得,只能压在心底。
官场沉浮之中,有人对着暗月叹尽相思,也有人对着皓月叩问天地——他便是张养浩。
张养浩
张养浩为官清正,敢于直言进谏,曾因触怒权贵被罢官,索性给自己改名叫“遁走”。复官后一度得到重用,累迁至参议中书省事。后,看透官场污浊,辞官归乡,八年间朝廷七次征召,均不赴任。
再后来,关中大旱,为救百姓,他临危受命前往救灾,累死于任上。
他的《折桂令·中秋》,堪称元曲咏月的压卷之作。
折桂令·中秋
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玉露泠泠,洗秋空银汉无波,比常夜清光更多,尽无碍桂影婆娑。老子高歌,为问嫦娥,良夜恹恹,不醉如何?
他把月亮比作一面打磨得透亮的飞镜,彻底照亮乾坤山河。面对这般绝世月色,他放声高歌,反问月中嫦娥:如此美好的夜晚,何不痛饮一醉?
这轮中秋月,开阔浩荡,带着历经世事后的疏狂。渡尽宦海风波,世事万般扰攘,此刻唯有明月山河,可以安放他的怀抱。
在散曲成就上与张养浩并称“二张”的人,该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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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可久
张可久的存世作品数量,冠绝元曲作家。但他一生沉沦下僚,四处漫游,以诗酒消磨人生。他说自己是“半纸虚名,万里修程”。
纵是人生坎坷,辗转辛劳,难得的是,他修炼出了清丽雅炼的笔调。明朝人评价他的作品,用了“清而且丽,华而不艳”八个字。
人月圆·会稽怀古
林深藏却云门寺,回首若耶溪。苎萝人去,蓬莱山在,老树荒碑。神仙何处,烧丹傍井,试墨临池。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月色之下,人放下机心,与山水默然相对,看历史悄然远去,谁人不生出闲适放达之感?
同样的月色,落在徐再思笔端,却消解了宏大主题,仅余相思底色。
徐再思
此公喜吃甜食,故自号“甜斋”,与当时自号“酸斋”的贯云石并称“酸甜乐府”。
甜斋擅长写相思闺情,文字清丽动人。
蟾宫曲·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通篇描摹相思发作的模样。相思的病症什么时候袭来?月色半明,暧昧幽微,恰恰和少女心底朦胧汹涌的相思完美契合。月亮不必圆满盛大,淡淡的半轮月色,便写尽少年人刻骨的情愁。
有夜半相思,也有夜半幽会。此时,轮到酸斋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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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云石
此人出身高昌回鹘贵族,做过翰林学士,深受汉族的思想文化影响,爱慕江南风物,憧憬恬静的世外生活。
后来果然辞官不做,隐居江南,改名“易服”,在钱塘卖药为生,也是颇有个性的人物。
红绣鞋·欢情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偎着抱着月枕双歌,听着数着愁着怕着早四更过。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哪,更闰一更儿妨甚么!
此曲写尽男女夜半幽会的情态,大胆而不淫秽。把炽热甜蜜的欢情与担惊受怕的心理,刻画如此细腻,哪怕隔着数百年的月夜,读之,犹有身临其境之感。
男女的情怀需要抒发,俗世的悲欢也需要寄托。张鸣善的曲子,便带着人世聚散的无常、无力与无奈。
张鸣善
作为一个北方人,张鸣善长年流寓在江南,为官、隐居、写曲,最后应该也老死在了江南。
普天乐·咏世
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干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繁花可以花钱买,月色仿佛也可以向世间“赊”来。月亮有圆有缺,花儿有开有谢,自然万物,循环往复,唯独人一旦别离,重逢遥遥无期。
人的离别没有定数。这或许是元人独有的人间感慨。
时间往前走,这次,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南方人来到了北方,站在居庸关城头,中秋之夜对着一轮圆月,发出孤独的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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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方壶
宋方壶生平记载寥寥,只知他活动于元末明初,流连山水,善写散曲。
水仙子·居庸关中秋对月
一天蟾影映婆娑,万古谁将此镜磨?年年到今宵不缺些儿个,广寒宫好快活,碧天遥难问姮娥。我独对清光坐,闲将白雪歌,月儿你团圆我却如何!
蟾影、明镜、广寒、姮娥,全都是月亮古老的代称。月亮岁岁团圆,而独坐此地的我,却孤身一人。
别人写中秋,大多盼团圆。宋方壶却把个体的孤单,直接向着明月倾诉,直白泼辣,正是元曲本色。
同是宋方壶,还有一首质朴动人的曲子:“剔秃圞一轮天外月,拜了低低说:是必常团圆,休着些儿缺,愿天下有情底都似你者。”
没有华丽典故,只有普通人最朴素的心愿。替世间有情众生向月亮祈祷,这也是元曲特色。
一晃来到了元末,天下动荡。似乎金朝遗民元好问的身影还在眼前,但当倪瓒望着明月怀古伤今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时间意义上的元朝遗民。
倪瓒
倪瓒,元末大画家,富家子弟出身。清高孤傲,散尽家财,漂泊江湖,冷眼看着时代崩塌。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有洁癖,偏偏遇上的是一个肮脏污秽的乱世。
由于不堪元朝官府的盘剥,他在1355年前后,彻底清空了家产,携妻浮游于太湖一带,或寄寓亲朋,或客居寺院,或泛舟江湖。
当时,蒙古帝国正在失去控制力,中原、江南的起义和叛乱此起彼伏。在倪瓒活动的地方,张士诚崛起成为一股反元势力。面对可能到来的新时代,倪瓒却只感受到了厌倦——他已从对元朝的厌倦,发展到对政治的厌倦。
他像乌托邦主义者一样,活成了真正的隐士。但政治却总是找上他。
张士诚得势时,其弟张士信派人给倪瓒送去绫罗绸缎,请其作画。结果,倪瓒毫不领情,撕绢退钱。心有怒气的张士信命人将倪瓒痛打了一顿,但倪瓒从头到尾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事后有人问他为何不求饶、不解释?他回答道:
“开口便俗。”
人月圆·伤心莫问前朝事
伤心莫问前朝事,重上越王台。鹧鸪啼处,东风草绿,残照花开。怅然孤啸,青山故国,乔木苍苔。当时明月,依依素影,何处飞来?
登上越王台,不要再追问前朝往事。故国只剩青山古树,遍地苍苔。而那一轮照耀过前朝的明月,究竟是从何处飞来的?
还是同一轮月亮,它曾经照过旧时山河,如今山河已经改换人间。
唐人怀古,常借月光遥想秦汉;元人怀古,月色照的是刚刚崩塌的故国,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兴亡,悲凉格外真切。
元朝灭亡了,明朝建立了。可吊诡的是,在旧朝苦苦挣扎、盼望改换天地的文人画家,在新的朝代里却没有迎来一个好的结局。
像前朝一样,明朝官吏依然逼着倪瓒交税。不得已,他逃到芦洲中躲避,焚香自适。香气引来了官吏,遂被捕入狱。在狱中,每遇狱卒送饭,他总要让狱卒把饭菜高举过眉。狱卒问他为什么,他说:“恐怕你的唾沫溅到饭里。”
这该死的洁癖。
据说,狱卒听到后暴怒,将他锁在便桶旁边,故意恶心他。
出狱后,倪瓒寄住在江阴的姻亲邹氏家中,没多久就病逝。
此时,已是明朝洪武七年(1374)。一切都变了,唯有,月光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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