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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匿名
编辑|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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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人生应该算是丰富的吧?我们曾经单身,遇到彼此,做过朋友、恋人,一起莽撞无知地搬到语言不通的第三国,你从博士后做到研究员,又凭实力和加班拿到了终身教职助理教授。我成为了妈妈,学习了陌生国家的语言,也学习了在这里骑载小孩的自行车。
每天早上你抱一下睡的懵懵懂懂的儿子,亲一下他,再亲一下我,然后背着你的双肩包,步行去你上班的大学,我们居住的区名里面有一个山字,因为需要先走下缓坡,再上一个陡坡,盘旋的路向上继续走,进入大学校园,迎来一个猛的下坡,向右拐个弯,穿过自行车减速路障,就到你的大学的实验室。如果去儿子的保育园,不要向右拐,向左拐,爬两个向右弯曲的陡坡,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开阔的空地,就是儿子的保育园。在大学的校园里,从你的实验室走到保育园,你说你需要5分钟,我也走过,我需要10分钟。
我摸清了去公园和保育园的路线,太阳直射的时候,我会先把自己的胳膊包上防晒袖子,防晒外套,再戴上遮阳帽。后座的儿童座椅自带防雨和防晒,他还有安全帽和五个方向的安全带。每天我骑车带他走一遍这个山路。我再反方向回来,收拾好家,带上语言课本,骑车去地铁站,换地铁去上课。
这里骑车,法律禁止戴耳机,会有带着袖章的人抓,也抓闯红灯,每一辆自行车也像是机动车一样有备案记录。据说连续被抓后,可能会被吊销签证。
被你提醒后,我不敢再骑车戴耳机听外语了。晚上再骑车上山,接上小朋友,推着车跟他一路走走、停停、玩玩,在户外磨蹭晚上的时间。我们有时候还会遇到补习班放学的小孩,他们的书包比他们的人还要大。
你每天往返学校的一小时,是属于你的时间,即使有公交车,你也选择步行。你总是戴着一副巨大的耳机,把世界隔绝在外面,你有时会听披头士、涅槃乐队、U2、皇后乐队,有时会听各种播客,比如讽刺“穷爸爸富爸爸”这类内容糟糕透顶却异常受追捧畅销的书----作者投资都破产了,靠买这本书生存,比如听各类足球、时事评论。金色头发的你,个子比旁边黑头发的人群高出一头,迈腿速度比旁边的行人都快,一眼望去总能轻易发现你。
你曾经带我去过你的实验室,刚进门就是一个沉重的门帘,让我想起了东北冬天每个商场门口都有的冬大衣门帘,这样才能把零下十几度的冷空气隔绝在外面。你们的门帘是把实验的蚊子关在里面。除了这个门帘,还额外有一道门。
你告诉我在英国的时候,不需要这样戒备森严,因为天气寒冷,蚊子飞出了实验室也无法存活。但是这里,大家对实验室里的蚊子都有焦虑甚至恐惧,尽管实验室里养育的蚊子才绝不会带病,是最纯净的。你告诉我它们叫初代伊蚊。还教我看它们肚子上的黑色条纹,头上的耳朵和嘴,分辨公母——长耳朵的是公蚊子,需要随时捕捉母蚊子在哪里,好进行求偶交配。母蚊子的耳朵很小,它们不需要知道公蚊子在哪里。嘴长长的是母蚊子,嘴短短的是公蚊子,前者需要刺破哺乳动物的皮肤吸血,后者像蜜蜂一样无害只喝花蜜。
你给我指透明保温箱的手指白皙又纤长,熟练地划过贴在上面的标号记录贴。它们是哪个品种,出生几天,属于改过基因的第一代,第二代,还是第三代。你划过便签的手指,像一个钢琴家跟着神秘的乐谱拨动黑白琴键。实验室里到处有标号数据,像是一串串未解的密码,有一台巨型计算机,储存了更多的实验数据,你的笔记本可以远程控制它,让它连着云端昼夜不停地运算。房间里费力地保持着蚊子喜爱的高温,湿度控制器发出有频率闪光,提醒着屋子里的人,它们在卖力运转。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不再做晚饭了。我开始带儿子吃街边的面包超人快餐店,里面聚满了中学生、大学生和打工人。饭店是机器人送餐,一共四个机器人,排成一排,等着服务员出餐。每当餐食做好,服务员会把热气腾腾的食物从后厨端出来,放到等待的机器人的托盘上,输入桌号,机器人就出发去送餐。有时候去送餐或者送完餐的机器人,会突然出现在我们想去饮料区的路线上,但我们已经见怪不怪。它也会及时停下,主动避让。儿子埋头吃儿童套餐的时候,我会盯着这穿梭的机器人,通过食物的分量猜测它是去那个独自坐着的大叔一桌,还是互相开着玩笑、青春洋溢的四个高中生的一桌。我一般会点一杯白葡萄酒,唇齿间如流星般经过,空腹吞这一口,可以点燃小酌的微醺,稀释了白天的语言学习密度。我并没有想过骑自行车会不会查酒驾,只是写到这里,忽然想起的。
我们还去萨莉亚,里面有儿子喜欢的披萨。这品牌是我大学时期常光顾的餐厅,一直以为是一家意大利餐厅,结果发现这个国家才是它的发源地。整个欧洲都没有听说过,披萨饼上有甜玉米和色拉酱的搭配,竟然是我混血小娃的最爱。我尝过,让我想起了玉米烙的味道,只是没那种焦脆的口感。
你的晚饭是怎么解决的呢?你告诉我,中午是大学便利店的便当或者饭团,晚上也是,你很少花时间坐在大学食堂里慢慢吃一碗面,时间都榨成汁水,挤给了工作、科研和学生。
如果你在大学的食堂坐下来,经过的人就能看到你日渐稀疏的头发。虽然学校的留学生也很多,经过的人总是不经意多留意一下——那个外国人还能用筷子吃米饭。
你没有给人太多这样被观察的机会。你总是把别人去吃饭的时间拿来做实验,因为精密的实验器材也很难预定到,做实验也像是看病一样需要提前预约。你总能抢到吃饭的时间和深夜的空档。凭着经验和技术,先用人的头发丝蘸上强力胶,把蚊子固定在器材上,再操作器材可以把蚊子的脑袋切27层,这样可以进行一层一层染色,分析和画出蚊子大脑里,神经传输的活跃路线。家里收集我掉在地板上的头发,还可以择粗录取——我的黑头发比你的黄头发硬实。不知道我的头发粘住了蚊子几只,贡献了多少科研价值。
你曾经给我看过你学生做出来的漂亮染色照片,里面有一对对称的触角,形状有点像马桶刷,只是蚊子的那“两把刷子”看起来更有攻击性,根根立起来的毛,看起来也很锐利硬实。荧光绿的照片里,蚊子的嘴和耳朵的生物切面,呈现出抽象的形状,带着生命密码的点点和色块是科学家眼中的生命艺术。我光顾着看一百来张里的一张,没去看你的表情,但是我记得周围的空气都是轻盈和愉悦。这个学生是你的第一批在读博士生。拍出是一张可以刊发在学术期刊的照片,怎么不值得庆祝?你知道自己可能错过吃晚饭的时间,学校的食堂和便利店都是7点就关门了,而英国晚饭时间常常是8、9点。所以你经常在中午就提前买了晚饭——你不介意中午和晚上吃一模一样的饭。
周一到周五,你工作13-16小时,我像是单亲妈妈一样带着儿子,陪他睡觉。周六,你工作8小时。周日,你说给我放假,会自己带儿子去公园玩一天。你把生命里的所有时间给了别人,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当我说你太自私了,没有把家庭放在第一位,你是那么愤怒。
你热爱科研,像北极星一样指引你人生的方向,给了你生活的意义,你觉得你多一分的研究,可以帮人类在传染病研究上有突破,可以拯救更多因为蚊虫传染病死去的小孩,你说他们太可怜了,和我们的儿子一般大。
可是如果你不曾有家庭,有我和儿子,你也会如此地拼命工作。花时间收集真实的数据,花时间阅读论文,花时间处理零碎行政要求,花时间做自己的科研,花时间申请研究基金,花时间与学生相处,甚至有时候还需要安抚学生受挫的情绪。你把你的工作放在了家庭前面,你以为兢兢业业的工作,就是爱我们的表达。你的父亲是一位警察,他日夜颠倒出勤的时候,家里是你和妈妈,后来还有了弟弟。他错过了你成长的很多时刻,但是你的心里记得父亲的榜样,这样努力工作赚钱,就是爱的行为。
但是在我看来,你的那些工作时间,吞噬了本来属于陪伴我和儿子的时间,你加班的时间,远远超过对我们的陪伴时间。
我发短信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越来越多的时候,是没有回复。很晚等你还不回来,我不确定自己应该笃定相信你只是沉浸于做实验的心流,还是应该担心你是不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意外。甚至下班路上那步行的半小时里,你拿起手机连上蓝牙,调整音量开始听播客,你并没有顺手给我发一条你已经在回家路上的消息。我发给你的那些短信并不是空气,而是束缚在我心口的紧张。
我提出过几次,你听进去了,过了几天,我不再收到你的告知短信。我的手机屏幕右上角有一片蜘蛛网一样的裂痕,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它的凹凸,但是位置上不影响手机的任何功能。等短信的时候,我经常把手插在口袋里,抚摸手机这一块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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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坐在伦敦的公寓里,想起那个离开日本的前一天的下午,还能记得坐在三越百货的咖啡馆,背后传来每一位顾客进出时,反射着街道绿植的玻璃门的叮咚声。咖啡喝尽后的褐色痕迹蜿蜒留在杯底,呈现着过去也呈现着未来。
跟随你刚来日本两个月,我就起心动念要回到英国。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没有收入又没有工作的日子,远比上班还累。每天需要给自己做规划,人呆在家里还会生出家务,我掉的头发,做饭留下的痕迹,忽视了上班的时候,其实是有专业清洁工在劳作,现在我要自己动手。亲力亲为了家务之后,也明白家务事是没有那个休息的间隙,不仅如此,当人开始把它当成一份全职,而不是顺便维持整洁的时候,心态也有很大的改变,社交从离开家的工作单位,变成家,可一点也不容易,虽然可以修心,洗碗禅,扫地禅,做饭禅……
本来以为我热爱写作,绘画,想象中的小确幸就跟宫崎骏电影一样,一帧帧轻盈地展开。然而真的生活起来,插花、茶道、禅,我没办法把他们塞进我的生活,它们坚挺着いけばな,さどう,ぜん的平假名,藏在某个日语小巷,没写出来的汉字生け花,茶道, 禅,看不到它的邀请外国人的诚意。
也许因为我需要到处跑注册手续,约志愿者陪伴我去签日本手机,开日本银行账户等的琐碎占据了时间。而且我对周围生活一无所知,周围的邻居既不认识我,也完全没兴趣认识我。直到三年以后,我才从日语课学习中知道,作为“外来人”,新搬家需要做“挨拶”的拜访,带上伴手礼向周围人介绍我是谁,请大家多多关照。大学受教育比例极其高的日本,根本没有给我使用英语的机会,和展示我中文语言的能力,面对日本中介、日常商铺,我仍然时常觉得手足无措。
日子如西西弗推石头循环往复。
后来读到伍尔夫的《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500英镑和一个房间, 伍尔夫当年的500镑,类似于现在的30万人民币。一年什么也不做就有这笔钱,关键是稳定地持续地拥有,没有了生存底层的担忧和焦虑,是写作的先决条件。而那时,我的生活里,是需要先告诉你,你翌日去银行取出现金,再给我。日元的面额巨大,数以“万元”计,拿在手里仿佛是地狱银行的纸币还发烫。我突然地把自己的身份从习以为常、有收入的职场人,变成“手心向上”又笨拙的全职主妇,釜底抽薪地带走了自己的安全感。动荡内心,是无力安放任何需要专注的事情。
但是当时我觉得自己是带着高尚使命来,这使命就是协助你追求理想。我在读书和工作的时候,想回家过“相夫教子”的日子,女人天然退回家庭,支持男人的事业,是家庭幸福美满的图景,美剧描摹的家庭主妇的悠闲。你的愿景是通过研究蚊子的习性,帮助人类有效控制传播传染疾病的蚊子。听听,这么崇高的理想,为人类做贡献,我听到都会热血沸腾。你一直觉得,做会计金融的公司,对社会的危害有余。我也一直没有想到过反驳,全盘接受了你的观点:我们这些人心里只有钱和资本最大化,没有道德感,责任心,完全不为世界不发达地区需求考虑。
我习惯不反驳你的观点,用英语和我谈论任何事情,我都要反应慢1秒。你事事非常有主见,论述逻辑性清晰,总能比我更早能看到事物深一层的本质。我自然养成了接受你的判断和观点的习惯。
时间久了,我仿佛不能发表自己的看法。面对去哪里旅游,面对点菜吃什么,我失去了了解自己喜好的能力,仿佛吃什么去哪里我都不在乎。我不是不在乎,选择偷懒不去思考和判断。
也许是顺从的行为多了,我也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经常摇摆而不稳定,我仍然能感觉得到,让渡自己喜好的顺从,对自己一次次无视带来的煎熬。但是我宁可逼自己迸发出巨大的毅力,来对抗这样的内耗,而不是想到去锻炼表达我的偏好。
我们开始了异地的家庭生活,一段时间,你带着儿子;一段时间,我带着儿子的跨国生活接力。
孩子跟着我的日子里,你说你难以适应一个人在三个枕头和两床被子之间入睡,于是把实验室的工作时间延长到深夜,延长到无休。你开始在半夜离开实验室,步行15分钟,去凌晨一点的健身房,不期待遇到任何人,洗完澡回家把浸满汗渍的衣服一丢,可以倒头就睡。
我们在电话里商量下一次见面的日期时,你没有告诉我,这样的分别让你对相聚产生了恐惧,因为每一次不多时间的相聚,还有一场尾随的分别。那是不是每一次的通话,也因为你对说再见的恐惧,就不愿意开始呢?我看着手机里多个我发起而对方未接的视频申请,窗外的满月距离遥远,总被城市的灯光打断。
在一片黑漆漆的海里很久了,一个被称之为亲密关系的锚拉住我,既不能缓步向前,也不能自由地向上。我仿佛是在自我欺骗,想再多点时间,或许他就有改变。我的一天都缺乏生命力,我的问题不是没有割舍一段情感的决心,而是被耗尽了感情和向公司提出离职后,现在只想躺着,不想讲话。
我们唯一的那次婚姻咨询是我情感海浪最凶用的一次。咨询师问我们对这段亲密关系的感受。我说,这段亲密关系让我痛苦,而你说你在我们的亲密关系里面,感觉到安全和放松。
你可以超过24小时不回复我的微信,而我一边要屏住自己企图每隔一两分钟就要翻看手机,看看是不是之前扔出去的话有了回音的冲动,一边勉强地应付着并不容易的工作。
你说,因为我对你有足够的信任和爱,所以我放心让你带孩子回英国。
我反问,因为爱和信任,所以不参与给孩子选学校,安排活动,不实时回复,不时常联络?我想在这句话里找到蛛丝马迹的逻辑关系。
我反问的时候,我感受到你的声音也挂上了严肃的表情。你不要用我的话当武器攻击我。你说。
我说,我没有那这句话当武器攻击你,你这样做,让我觉得你不再爱我了。
你说,那是你的感受,我有我的感受,我当然很爱你。
你还说,从现在起,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以后用你接受的方式爱你。
我说,你如果心里有爱,自然而然就知道如何表达出来,我不能给你一份行动的清单。
你说,但是我和你不一样,你很自然地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需要你给我具体要求出来做什么,怎么做,怎样的频率……
在我尽可能压低声音地对着电话里的人,做这样探测晦暗心灵、揭露平日不见阳光的隐私的咨询,我没有私密的环境。我是在商场的休息区做的,这里离儿子上中文课的学校步行只有7分钟。穿着商场巡逻服的保安,还凑过来,叫我把挪开的椅子搬回到靠近旁人的区间,我似乎不敢相信耳朵刚刚听到的那句,是在叫我把椅子搬回去。他盯着试图回避的满脸是泪水的我,重复着刚才下达了的,为了彰显自己恪尽职守的命令。然而比起在心思细腻和敏感的五岁儿子面前流眼泪,我宁可自己是当街示众地哭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谁会在乎呢?温布尔顿温网的故乡,藏匿着英国有钱的人家,露富不是英国的文化,低调奢华才是。我庆幸我是哭在这个不特别喜欢主动刺探旁人的国家,没有大惊小怪的议论,彼此礼貌地保持着距离。
接下来的两周里,按照约定,我开始收到你定时发送的微信短信,早上:你好吗?祝你有愉快的一天。晚上:希望你度过了愉快的一天。附的照片总是你一脸疲惫的自拍照,仿佛是还要用来做证件照,特意选了家里的白墙做背景,灯光下这个白人的面孔,还是比背景多了皱纹和阴影。
我盯着手机上那一串英语,如同我初中英语课本的对话一样,干瘪和苍白。是不是能力不足,就可以不作为了呢?工作消耗了他的全部精力,是该去棒喝那个实验室里剥削他加班工作的老板,还是该去逼迫他必须拒绝这样不合理的加班——猝死的例子还不够多吗?
我总是给予很多benefit of doubt,替你想一个原因。而这个原因,从来没有:我们的爱情不在。
我僵在英国的公寓里,面对这段异国的感情的无能为力,我不会有为自己着想的行为。
你在十几岁获得过全英阅读竞赛第一名,却给了我几句初中英语课本的短信。
要需要怎样的爱与善解人意,才能主动看见别人的需求?或者,我该怎样相信,你没有不爱我,只是我们异国恋,现在你还在事业上升期。
写下这几句我都要笑自己和爱情小说的女主角一样,还能逻辑自洽地自欺欺人。我感到亲密关系踩着老套的生活剧本,走进了艰难地沼泽。我用力拉绳子不要陷下去,希望靠着短信和视频,可以维系爱情和家庭。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拉着绳子,我的短信在空气中漂浮超过24小时,不堪抵御沉默的空气,就默默碎成眼睛里的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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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蜘蛛网伤痕的手机,跟着我从日本来到英国。我的焦虑被我不断地编辑成短信,像炮弹一样砰砰砰地发射到了对面,很快,一切都石沉大海,24小时,48小时,更久的杳无音讯。
我在伦敦的健身房里跟跑步机发泄,愈发上爬的年龄自然过渡为肚子上的肉肉,它跟我亲密得如同子宫房子与胎儿,而你随时来随时走,自由得了无牵挂。等待回复的漫长时间里,眼看着自己的焦灼和不安,如同爬温度计的刻度一滴滴攀高到爆裂。
比起古代的车马慢,我们的一年三、四次的见面已经是算频繁了。但是古人的那些日子,是怎么熬的呢?是便捷的沟通方式,改变了我们对待感情回应的速度的期待吧?几天、几周、几个月的期许,压缩成24小时、1小时、10分钟、甚至“秒回”,科学纪录片里展示物理学的压强,这一方电子屏幕和一折信笺承重,接得住什么样的感情的形状。
英国拨到日本的视频电话里,我讲儿子因为没有按到电梯楼层而在地铁里放声大哭,没有得到柠檬茶而踢我的肚子,讲到婆婆一家突然的到来,和礼貌地接受我做全家的饭菜,安排全家的日程。你说我总是在表达着抱怨,你觉得遇事,我总是很谨慎地联想到一些比较糟糕的动机或者结果,对人有“恶意”动机的揣测。你会觉没有实锤证据,听到我这样的推断,显得莫名其妙。
这些在我看来,是我在陈述事实,等待你情绪的理解和回应。我开始举例子,你可以说“我小时候也这样“,或者”真的难为你了“。过了大概半年努力,你终于开始试着回应,“你做的真好”——你的语气像极了我老板对我工作的点评,我说谢谢你,老板。你说,“感谢你付出”——英文翻译过来就是这么一本正经,原文挺简单的,thank you for taking care of our son。
男人就是这么笨啊!
但是我们的沟通,也就止于此。
我说,我也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这么“悲观”,我不把情绪假装给别人看,从不“明明不是开心”却还要“积极乐观”。那些不属于我的积极乐观,听着好像正能量的面具。
你用沉默回应了我的这句话。反而是我害怕这沉甸甸的沉默,说,我以后会注意不要有负面的推演。
这以后,我们的沟通频率并没有增加。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二月底的视频电话,我再次追问为什么我们的沟通如此奇怪,完全没有情感交流。你说,因为我曾说过一句话:人需要向前看,这句话让你感到受伤,你觉得我拒绝了体谅你的感受,由于害怕再一次受伤,就拒绝和我再聊任何感受。因为我曾表达了你工作上某人某事无聊的意思,你感到受到伤害,就拒绝再和我聊工作。
然后,你说你觉得愧疚,不能陪在我和孩子身边,更加没法对我表达爱的语言。
我不记得他说的任何一个场景和我们当时在聊的主题。窗外是草长莺飞二月天,而我只是感觉浑身冰冷。
我激烈地要求一个情感的交流,在视频里,在短信里,我甚至开始给你写邮件,一次一次。
你终于开口跟我有了一次正常的聊天,而不是我单向汇报。你说了实验室蚊子幼虫被bug吃掉,温度潮湿长了苔藓,于是细菌也杀死了你的蚊子。你正在用酒精消毒实验室角角落落。如果来不及拯救幼蚊,你需要向海外实验室求蚊子卵,重新培育,实验也要重头再来。
原来你是可以如此自然聊天的。这么聊天对你来说有多刻意?你原来是在“惩罚”我吗?我在电话里大声喊,你没有在那个当下说出来指出来,不指出来我怎么知道,我完全没有记忆说过那些伤害过你的话,真的太委屈了。
英语沟通多费劲,有说please的功夫,能不能直白地说,“你说的那句话很伤人。”何必我们不尴不尬的视频这么久,两个人关系僵在那里,我还在反复回想,你是不是不再爱我了。爱我?不爱我?甚至请教我正在离婚的朋友:你们男人拒绝亲密,这么做,是为什么,是不是不再爱的表现?
这遥远的距离,我们曾经熟悉的、可以接住彼此爱的语言已然陌生,却没有长出新的表达。如果我想要一缸爱情,而你可以给我一勺,那是你爱情的全部,我能不能接受?
我真的很心灰意冷,年轻的群体表达着对爱情的美好描述,我也是写下那些文字的人,我也深以为我经历了过那些美好,可是终究也是被文学作品描述过的那样,天长日久不过云云。
但是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呀。昨夜,儿子凌晨三点突然哭着醒来,“我要爸爸,要回日本的家。”我躺在床上搂着他,窗外漆黑,台灯下给你打电话,让儿子看到你和听到你的声音。你问儿子有没有去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告诉儿子你很快就会回来……二十分钟后儿子睡着了。电话挂断,我并没有感觉这是悲苦,或者我其实是缺觉后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也不是婚姻内单身妈妈的凄苦,需要向你哭诉自己的心碎。
如果爱是一种存在,是否需要不断有表达爱的行为,来维持这种存在呢?你那么笃定地不表达的行为,是一种自私还是一种松弛?而我一直是个基因里自带努力行为的人,甚至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的妈妈在怀孕期间托关系找了医生看B超,好像那个年代并没有更高明的办法识别胎儿的性别,然后每个人都迫切地想知道胎儿的性别,然后决定胎儿的去留。在我到来之前,我的妈妈曾经在某个夜晚的医院手术床上,流产过一个预判不是男孩的胎儿。她把这件事讲给十几岁的我听,却从来没有向我描述过她的心情,也没有向我描述过,几个月胎儿的人工流产,是不是需要一个漫长的疼痛和恢复。就像我是在生育后才知道,生育完小孩,还要生育胎盘,在接下来几天里,要排出“恶露”——这丑恶的名字和丑恶的液体一样,需要三周左右的时间,从我的身体里慢慢流出去。
人工流产这件事在她的叙述中就合情、合理、甚至合法地,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当我妈妈怀我的时候,她再一次找到了医生,让医生看B超,听胎心。医生听完我努力的心跳,说,这心脏咚咚咚有劲儿,准是男孩。
其实我的爸爸是八十年代罕见的研究生,我妈也是当年罕见的大学生,他们俩组成了在那个年代是凤毛麟角的「精英」家庭。他们接受的教育里,并没有质疑”要有男孩“有什么问题。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三十年后,当在医生说我肚子里的胎儿是男孩的时候,我竟然是长舒一口气的喜悦。
我出生的当天,医院产房排队生出来一个个男婴,我妈妈躺在手术室里面,是她的医生同学为她预先打了催产针,在没有无痛的年代,把手伸进去戳破羊水,试图把我从子宫剥离,旋转着给我寻找最合适的出口。我爸爸就守在外面摩拳擦掌,为他即将要当爸爸而激动,更为即将要有个儿子更激动。
然后手术门打开,护士端出来我这个丫头。据说,我爸爸没抱我,转身就走了。
我其实并没有试着去理解我爸爸的沉默,和我先生的沉默是不是如出一辙,面对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实,男人需要一个空间去消化自己的情绪激荡。女人也需要面对,但是女人很少会选择去一个独自的空间,女人怀里有一个需要唆她的奶水的婴儿,需要她一天天的日子里接连地挨下去。
我的那颗天生的运动员的心脏,用力地跳动,骗过了医生,幸运地活了下来。
但是这个社会也一直给我描绘的理想生活里,还是需要有一个男人,女人的人生才完满。在我等待你回复的时候,看到了一边在独自一人的养育之路上快步前行,一边在工作岗位上日日精进的女人。
让她活下来的心脏,一半像个“男孩子”那样跳动,一半像“女孩子”那样跳动。即使生活里许多次次,力竭的身体呼喊要休息,她仍然拽着自己去做事情。如果不努力跳动,就有她无法解释的恐惧袭来,害怕一个生产钳从黝黑的阴道里,伸向深红色柔软的的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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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在视频电话里说,不希望我回来日本,也不想我续配偶签证。你给了一个我现在也无法理解的理由,你觉得我来了日本还是会离开日本,所以宁可不要我来。我问你,为什么?哪怕有申请签证的繁琐,但可以换来接下来确定的三个月,一家人在一起真实的生活,你也不愿意吗?你是因为手续繁琐吗?如果我自己申请旅游签证来日本呢?
我把能想到的其他选项一个个拿出来,得到的答案仍然是否定的。在听到你给出这个否定答案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英国与日本之间,除了8小时的时差,还隔着将近1万千米的飞行距离,还有一纸入关需要的签证。
你承认,如果我去了日本开始几周会很开心,但是一想到我肯定会讨厌日本的生活,然后就会离开日本。想到这个画面,你过去的创伤卷起巨大的恐惧,恐惧分别后你需要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我是不是应该像心理咨询一样问你,为什么宁可不要一家人在一起生活的真实,而聚焦于不知道可能什么时候到来的短暂别离?
你开始例数我7年内6次离开日本。当然,决口不提我的每一次看起来的“离开”,都是和你商量过,又按照约定地回到日本。最后这一次的延长,也是各种现实的因素撞到一起。
我以为我们一直在努力让一种异国的家庭关系平衡生长,但是你却反复让我承认你眼中的事实,”是不是都是你离开我?”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陷入很深的自责,作为女人,怎么能做出看起来是“抛夫弃子”的行为,看起来是“去父留子”的行为?站在道德高地,我应该重重审判这个不履行传统妻子责任照顾好丈夫的女人。
不过今天听了这句话,另一个我站在了道德的对面,是这个我在心里问自己,电话那头的你,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是想让我产生愧疚之情吗? 在这次视频电话前,你有超过48、72小时短信不回、电话不接,我不知道该担忧,是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不知道是该宽心地入睡,还是应该一直打电话直到你终于接起?我躺在床上,儿子已经熟睡,黑暗里我摸着带有蜘蛛网伤疤的手机,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你像一位对乐谱了如指掌的指挥,我的乐章音符需要等待你挥手的开始。
没有消息的黑洞吞噬了我所有的能量,我无法工作,无法专心。
哪怕去年圣诞节的见面,我在电话和当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向你提出,请你哪怕是没有频繁看手机的习惯,在异地期间,要记得对微信有回应,因为那是彼此唯一可以保持的一丝联系方式。
也是那一次,你第一次告诉我你内心的芥蒂,是我公开写了属于我们的隐私——也就是你没有起床来,照顾发烧儿子的那一段。我把这篇文章发在有我们共同朋友的朋友圈,这非常不合适,这会让别人怎么想你?里面还有你的学生。
你说着这些的时候,我们正并肩地走在去公寓健身房的路上,夏日的草散发着沐浴过雨水后的香味,儿子跑跳着走在我们的前面,等着我们一起运动的时候,他可以坐在健身房窗户边看动画片。植物的潮气从脚底板传上来,我开始向你保证,再也不把涉及隐私的文章公开发表。我一边使劲拉开钢制门,一遍接着保证——比起写字被共情的快乐,我更害怕它会分裂我们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个被你学生拿着我发的文章突然地来”关心“的时候,你内心就开始酝酿一段充满正义的“无声复仇”。
其实你可以告诉我,你被你的中国学生问到了我在公众号写的文章,你非常不满,你希望我不要公开写出我们的隐私。写作者对于写一篇公众号没那么多阅读量的文章,并没有心理负担,我带着尽可能多的真实排列、叙述。写作是属于我个人的、也属于这个社会的。
如果你读了我写的文章,那你就会知道,我的每一次我去英国都是在试图不麻烦你地自救,而且每一次千万次害怕日本的孤独,我都还回到了你身边。我在里面深情地写下,我们努力理解彼此,支持彼此成为原本想成为的人。你愿意忍受三个月的分别让我带着小孩去英国赚钱,因为你觉得这样我低落的心情有所缓解;我没有要求我们立刻从让我不适应的日本搬回英国,我希望你在日本可以继续你的研究。
你告诉我,是我让你一年里,有半年没有见到儿子——这句话就是我文章里面写的,那时我想尽办法不让自己在全职带娃的日子里,陷入抑郁的时候,哪怕迎着疫情,带着1岁的儿子,飞测核酸的国际航班,去英国完成养育和短期的工作。对于那时候的我,可以把孩子送进幼儿园,与成年人对话,是我能继续生活的稻草。溺水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我以为我会在水塘里默默地沉下去,幸好我还是抓住了内心深处求生的稻草。
你跳过了这些,只是反复说,7年前来日本,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来日本是我们共同的选择,仿佛从前的决定,像定海神针不可以撼动。可是连你也承认,在做这个选择之前,我们也无法把所有困难预料到。你觉得我需要作为一个成年人,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不负责解决我的问题。就像你会解决自己工作上的问题——你从来不把工作情绪带回家一样。我还有一句藏在心里的话,如果没有家庭,我不会在日本生活四年;但是如果没有家庭,你依然需要解决工作的问题。同时你可能忘了,人是会改变的,儿子每一天都长大一些,他被我们拖着一会儿跟着爸爸,一会儿跟着妈妈,我也在近期的生命中,眼看着陪伴一生的家人的离开,切身去明白别人翻来覆去说的那句:拥有的一切随时可能失去。我也在无数的夜里问自己,什么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我想重新排序,也想再试一试——也许现在的我,可以在日本扎根,克服从前无法克服的困难。
你没有说过,“你这么不适应,要不我们……”这样的句式,可能只有女人才回说得出来?真的好想求证男性朋友。我也在想,如果去年新加坡给了你工作机会,那我们家庭小船,是不是可以平稳地驶过另一片海域,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些”异地“、”沟通“、”不满“形状的礁石?你告诉我,你有投英国的工作机会,当你向我描述你找工作的方式,你打开电脑,看一下邮件,订阅的几个网站推送了哪些新的岗位,把这些新发的岗位都评估完完,才然后才开始自己的工作。
你说你不愿意回到英国,如果回来,只会是因为家庭。很多人问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回来,问我的人都是和我一样,在二十几岁毕业后,奋力地在英国的求职海洋里,找一份英国本地人和欧盟人要么是无法胜任、要么是不愿意赴任的工作。拿到有工作签证的工作,每个白天都兢兢业业地超额完成任务,每个晚上都不满自己不够标准的英语,恨不得掐自己的大腿。我们来自没有像英国那么有世界影响力的国家,我们对你这个想要逃离英国的英国人不能理解,就像6年前公众对”哈利王子“要离开英国王室独自闯荡世界那般惊讶。
你说你感到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你觉得因为我的几次离开,“剥夺”了你本来应该有的连续7年和儿子朝夕相处的生活,我还“剥夺”了你本可以在日本有家庭朝夕相处的幸福。我听到你对我说的这几句话,感到胸口有火车冒着蒸汽、鸣着笛咆哮驶过,声势浩大地经过后,又留下的真空紧紧束缚了我的呼吸,我还尽量克制自己的颤抖,“你说的都不是真相,那是你的想象。如果我没有那几次地回到英国,你现在只会有一个抑郁的妻子。”
去年九月,我还热忱地向儿子学校的家长解释,你在日本工作,我有伴侣。扮演着仿佛还有人与我像热恋时期的爱情,但是时间啊,异国啊,它们毫不留情地割断我对远方人的依恋。对爱情的想象变成了气泡,我仿佛刚刚从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的梦里醒来。
今年的九月,你决定不再回应我,我给你发消息,打电话,写邮件,它们坍塌成宇宙的黑洞,吸食干了我的眼泪。桌上我买给自己的白色的玫瑰花凋落了一半,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执行星际穿越的任务。远处星星的光都要过四年,才能被地球上的我们肉眼捕捉到,我的归期未到,还需要耐心。
会展中心站,金丝雀码头站,利物浦大街站,银行站,女王线在这座古老的城市地下一路向西,从地下钻出来的人,抬眼就能俘获伦敦的碎片大厦割碎了天空的画面,碎片大厦最高层用玻璃罩着人造花园。在伦敦住了多年,我没想过走入这座如刀锋造型的玻璃建筑,吃米其林一星的新式中餐——这笔钱该为家庭未来开支节省下来。碎片大厦与泰晤士河,中餐与伦敦的肤色面孔。我不是唯一的亚洲面孔,却是这家餐厅里唯一的一人桌食客。
我花了一个小时咀嚼蒜蓉蒸虾和米饭混在一起的口感,唇齿间的米粒粒分明。
工作日的午间餐厅里不留一个空桌。坐在我旁边的是商务带队导游,两个人一直关注包厢里的十二位领导们有没有上菜、有没有够吃,而他们面前的招牌肠粉则一直被晾在桌上,炸俩鼓着肠粉清透的薄皮,被厨师用酱油精心淋过,呈现出诱人的姿态。一动未动,我真想上前去咬一口。
斜对面的女士用勺子舀蒸鱼的汤汁,淋在白嫩的鱼肉上,穿插着青的葱红的辣椒丝,配上米饭,她背对着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想必回味十足。她对面的男友西装革履,用勺子把炒得咖喱色的米饭,从碗里挖到碟子里,右手拿刀托到左手握着的叉子背,再抬手用叉子送到嘴里。
瞥到服务员托着的餐盘走过我身边,宫保鸡丁这种家常菜盛在高级餐具里,就立显身价不凡,老抽的颜色挂在鼓鼓的鸡丁上,精心挑选的坚果丁配菜隐藏在盘子深处,低调地不露声色。
伦敦的餐厅里没有高声喧哗,但每一桌都热闹地聊天。聊天的人,怎么能有足够的感官用来专注这一道道美食呢?我把视觉、味觉和听觉都拿来给面前的菜,我用一个小时的光阴,做了人生最重要的小事。
在我星际穿越的孤单里,吃饭的心流拯救了我。人为什么要反复咀嚼自己的烦恼呢?不如去咀嚼眼前的四季豆。
这场婚姻的穿越,无论如何,我将数千万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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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10月短故事招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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