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十一月,杭州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桂花发酵后的甜腻味,但冷空气已经顺着钱塘江灌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弄堂。
我那会儿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着苦哈哈的运营,每天的乐趣就是下班后搞瓶冰啤酒,去楼下的烧烤摊弄点碳水和脂肪犒劳自己。
有一天下午,我大学时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突然打来电话,语气里透着几分江湖救急的意思。他说他有个台湾表妹,叫林佳,因为一些私事刚辞了职,一个人跑来杭州散心。原本定好了青旅,但那女孩从小在台北长大,没经历过江南这种刺骨的湿冷,加上多天舟车劳顿,竟然在青旅里发起了低烧。
当时我的那个兄弟远在深圳,实在鞭长莫及,只能求我这个地头蛇去给人送点药,顺便照拂一二。
我其实是个挺怕麻烦的人,但碍于兄弟情面,下班后还是裹紧了冲锋衣,买了退烧药和一些热粥,骑着我那辆破二手小电驴去了那家位于南山路背街的青旅。
我第一次见林佳的时候,她穿了一件明显挡不住杭州寒风的薄呢大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因为低烧透着一种虚弱的苍白。她整个人蜷缩在青旅大厅的沙发里,像一只掉进冰窟窿、连叫唤都没有力气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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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递过去的粥和药,她用那口标志性的、带着点软糯尾音的台湾腔连声说谢谢,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惶恐和戒备。
照顾了她几天后,她的烧退了,出于地主的礼仪,我寻思着带她去吃顿好的。我原本的计划是带她去西湖边找家精致的杭帮菜,点个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让她感受一下江南的婉约。结果那天刚走出青旅,天空就飘起了绵密的冬雨,湿冷的感觉瞬间穿透了衣服。
我看了看前面堵成红色的断桥,又看了看旁边冻得直跺脚的林佳,我突然生出一股子恶趣味:“饿不饿?带你去个不那么‘游客’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随即裹紧了围巾,用力点了点头。
我叫了辆车,带着她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城北一处即将拆迁的城中村。那里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烧烤摊,老板是对东北夫妻,炭火终年不熄,烟火气能把人熏得睁不开眼。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支在防雨棚下,地上散落着纸巾和啤酒瓶。
刚坐下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后悔。因为林佳虽然看起来落魄,但骨子里那种都市女孩的精致是掩盖不住的,她看着黏糊糊的塑料板凳,犹豫了足足半分钟才坐下。我当时想完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粗糙的直男。
直到老板端上一大盘滋滋冒油的烤羊肉串、烤五花肉、还有撒了厚厚孜然和辣椒面的烤韭菜时,剧情走向开始脱轨。
我本来想叫老板收起粗犷的做派,给她拿副干净筷子,结果她已经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串羊肉,张嘴就咬。肉汁顺着签子滴下来,她被辣椒呛得咳嗽了一声,眼圈都红了,但下一秒却猛地灌了一口我刚起开的雪花啤酒,长长地哈出一口白气。
“好爽!”她脱口而出,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划拳声、滋滋作响的炭火声,仿佛都成了我们这桌的背景板。在那种毫无形象可言的环境里,她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在酒精和孜然味的催化下,她向我倒空了心里的垃圾。原来她根本不是出来散心的,而是来逃难的。在台北,她有一个谈了四年的男朋友,就在她满心欢喜准备看婚房的时候,抓到了对方和公司实习生出轨的铁证。
随后辞职、分手、搬家,三座大山在一个星期内同时压了下来。她受不了周围人同情或看热闹的眼神,随便买了一张机票,就飞到了从未涉足过的杭州。
“你知道吗,台北一直在下雨,下得我骨头缝里都是霉味。我以为换个城市能好点,结果杭州也在下雨。”她双手捧着廉价的玻璃酒杯,盯着里面翻腾的泡沫,苦笑了一声。
我不会安慰人,只能抓起一把烤板筋塞进她手里:“吃肉。吃饱了,胃里暖和,心才不会觉得那么空。”
她定定地看着我,突然笑出声来,眼泪却顺着脸颊砸进了面前的塑料碗里。那天晚上,她吃得比我还多,最后是我扶着有些微醺的她回了青旅。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破小电驴后座上多了一个常客。我没有带她去那些挤满人的著名景点,而是带她钻进了杭州的市井里。我们去大马弄看早市上活蹦乱跳的鱼虾,去拱宸桥边吃刚出锅的生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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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渐渐的不再抱怨杭州的雨,反而在坐在我电驴后座、躲在我宽大的雨衣里时,会轻轻拽住我的衣角,说一句:“其实江南的雨,闻起来有种树叶的清香欸。”
她原本只打算待一个星期,第七天,是她预定飞回桃园机场的日子。第六天晚上,不用她提,我又骑着车把她带回了那家城北的烧烤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老板,甚至连点菜单都不用看,老板就端上了我们这几天默契定下的“老三样”。
那天晚上没有下雨,风却出奇的大。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吃肉、喝酒。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串烤肉似乎都要咀嚼出某种特别的意味。
我心里其实有些发堵,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失落感,就像是你在寒冬的深夜里偶然得到了一只流浪猫的信任,但天亮后它终究要回到它自己的森林里去。
“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她突然打破了沉默,没有看我,只是盯着跳跃的炭火。
“嗯,”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九点的高铁去上海浦东,我查过了,早上六点钟地铁首班车,我送你去车站。”
她没有接话,手里拿着一串已经冷掉的烤年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那双被炭火映得明暗交错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回去之后,又要重新找工作,又要面对那些其实一直在看我笑话的亲戚,又要每天挤在那条拥挤又狭窄的捷运线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了点难以察觉的颤抖,“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没有力气去面对那些事情了。”
看着她通红的鼻尖和眼神里的无助,我那张向来不怎么会说话的嘴,突然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蹦出了一句极其不负责任的话:
“那就不回去了呗。”
她整个人直接愣住了,原本即将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卡在了眼眶里:“不回去?那我住哪?我带的钱马上就要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