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经天：表演是长在身体里的东西

陀螺电影 @第83届威尼斯电影节

上一次与小天对话已是三年之前，每每见他我都默默感叹岁月好像对他格外友善，不仅没有任何年龄增长的痕迹，身型甚至更加黝黑紧致瘦削了。

这当然源于他的自律，在言语之间我也捕捉到这与他日渐自洽的心态密不可分。他依旧健谈，他分外轻松。

渔港咖啡，海边长路

《狂忘警探》是阮经天第一次与萨布导演合作。最初牵起这条线的，是小天的老搭档监制黄江丰——小丰哥。“这部电影找我，是在拍《周处除三害》的时候。具体时间我忘了，但我记得收到剧本、看完没多久，我就跟小丰哥联络，说我很想参与。”

阮经天看剧本速度很快，他自认如果对一个剧本反复不确定的话，或许就不会参与这个电影。因此对于剧本他看重两件事：一是直觉，二是这几年他特别在意的——剧本里有没有导演丰富的想象力。“想象力这个东西对电影这件事情来讲很很重要，纵使在相对来说很真实的表演基础上、很真实的状况下，依然保有大量的想象空间，这个我会比较喜欢。”

萨布导演恰好就是这样的创作者。他不在拍摄时，几乎都在画分镜，画得像漫画一样。但在开拍之前，因为语言不通，阮经天一开始确实担心。“我们在拍摄期间最重要的就是跟导演之间是不是能够互相理解，这个东西是不是对方想要的。”他问了一位导演朋友：“怎么办，语言不通？”很多时候没有办法靠翻译，在表达的那个当下，你必须非常清楚地透过对方的眼睛，知道对方要什么，自己想表达什么给他。

于是他请小丰哥安排，在开拍前与萨布导演单独出去走一走、聊一聊，不带翻译。两个人用极为有限的英文、少数日文单词，偶尔借助翻译软件。“在事前我们也都知道也许会有一点尴尬，因为两个人都天蝎座、两个人都怕生，在不熟的状态下会不会有点尴尬。可是对于现在的我回忆起来，我觉得那天是起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一个作用。因为就跟电影里面说的东西一样，就是撇开掉这些标签、撇开掉语言的隔阂，到最后还是两个人类之间互相的交流。”

他们先去渔港旁边喝咖啡，交流角色该有什么状态，阮经天提出对剧本的疑问，对导演提出问题；然后一起去海边的公园，走了很长一段路。一整天相处下来，有别于工作，他们更好地了解了彼此。

圖/一條龍虎豹國際娛樂提供

柔道与钢琴，长在身体里的功课

开拍前还有一些东西很重要，虽然不一定出现在电影里——练习柔道与钢琴。

每一次阮经天训练，导演几乎都会来。看着他练习，跟他聊自己小时候为什么学柔道、柔道对他为什么这么重要。慢慢地，两个人一天比一天更了解彼此。再加上前面那一天不属于工作的认识，对彼此情感的基础有了更深一层的递进。

而阮经天对李子杰这个角色，也因为差不多长达三个月的练习，没有所谓的“进入角色”的问题。“你学了这些技艺，无论钢琴也好、柔道也好，从第一天进去这个道场，第一天钢琴送来我家的手足无措、慌张担心自己能不能完成，到每一天练习完觉得自己好像get到了一些这个东西的精髓，随即又在隔天被他打败。重复这个过程，一直到第三个月。先是钢琴搞定了，觉得自己弹那个曲子能够同感动力；然后是柔道，从一开始进去道场的手足无措，到走进去道场觉得这件事我做了很久，我有一定的能力可以面对任何状况。这样子的东西，它都长在我自己的身体里面，让我与李子杰的角色更加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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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脆弱，与把焦虑当成养分

阮经天和导演都是天蝎座，有时候只需要一些眼神的交流，去确认这场戏对不对。“我觉得其实我自己在我的工作经验里面啊，我认为演员跟导演之间其实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纵使对方不是外国人，纵使是我以前合作过很熟悉、很喜欢的导演，很多时候在片场不需要过多言语。那可能有时候就是一句，唉，你知道啊！”

演员在现场的情绪有时候很脆弱，不太能够做一些无关这件事情的交流，更希望用更少的言语让自己保持在那个状态里，然后那个状态越来越饱满的时候，就是出现在镜头里面的时候。“当然两个天蝎座有一个更好的事情，就是我们更在乎眼神接触，跟心里面是不是有接触到这件事情，更感性一些。”

这样的脆弱性让演员在表演过程中，有时会不确定方向。以前的阮经天，更希望自己能够做到，更多时候觉得这是一件孤独的事情。但这几年参加了几部作品，从《周处除三害》开始，到前阵子拍《沉默的审判》，与导演黄精甫聊了许多这方面的事，他越来越倾向于另一种理解——

“其实电影是一个多人完成的事情。虽然我们本来就知道，但以前更多会是，虽然我知道多人完成，但也许这个时候这个moment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能承担。现在更倾向变成，哎，其实不要自己一定要在这个地方成功些什么，它不存在成功这件事情，它就是客观存在在那里。”

如果你焦虑，没有必要特别去掩盖这份焦虑，把它当成养分。因为一定会有人帮忙。现场无论灯光也好、摄影也好、导演也好。阮经天很习惯长期待在现场，最大的原因是，你永远不知道你从哪一个工作人员身上得到了一个灵感、一个养分，能够成就你那一段的表演。

“越到后来，尤其我认为《狂忘警探》是我这段时间拍摄电影以来，从第一部我与黄江丰监制合作电影以来，是我听到黄精甫导演说完这些事情经过一段时间消化以后，第一次把这样的状态投入在《狂忘警探》里面，第一次做了这样的测试实验，结果让我自己感觉到意外的顺利。”当然电影里也有情绪很辛苦、很难受的时候，但他并不感觉到特别的焦虑。因为他知道它终究会完成，而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去做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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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之外，与“是我变了”

阮经天很珍惜在片场的时间，会观察其他人。但这并非因为“艺人”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天然屏障，如果你认识他，你会发现这一切恰好相反，他的生活与大众给“艺人”贴的标签相去甚远，“我的生活大量时间就是跟我相对来说职业比较正常的朋友们在一起，我比较游离在这个圈子以外。演员形形色色各种都有，不能说哪一种生活方式是对的。”

“我记得在之前访问里面有人问我说，你这几年演的角色都比较疯批，那你现实生活中是这样的？我都说不是的。我现在生活中绝大多数都是跟我自己的家庭在一起，大部分时间充满了有趣好笑，偶尔荒谬一下，但绝大多数都是这些日常。”

《周处除三害》剧照

来影展这样的日子、在片场这样的日子，相对于他人生状态里面，并不是多数。他更倾向于每个时期经历了不一样的事情，那段时间他的角色可能就会长出某些东西，是之前的角色没有的。随着年龄增长，遇到事情增多，对事情看法的改变，也会让他诠释角色时发生改变。

我有观察到，阮经天这几年的表演跟前些年比，少了很多夸张的表情，甚至有一种成熟感，人物也显得更冷一些。我问他这是刻意为之，还是整个心境发生了变化？他淡然又诚恳地答道：“是我变了。”

早期，他因为不是学表演出身的，更多时候是想着怎么服务这个角色、怎么满足导演的要求，这变成最大的教育来源。很多人对他的印象停留在偶像剧时期，但其实那中间他做了非常多不同的项目，电影很多，电视剧反而非常少，只是有些电影真的没有人看过，或者因为某些关系没有办法在内地上映。“有时候你很认真、你很努力，你也觉得自己做的不错，但它不见得会进入大众的视野。”

“经过这些东西完之后，等到再一次回到大家眼中，可能就变成了那个样子。但是其实中间发生很多事情，它并不是说我想要让自己表情少一点就能够少一点。”

“随着经验增多、遇到的人增多之后，你慢慢理解到一些事情：首先是自己身体里面的一些冲动，它才会化为肢体、化为眼神，才会化为台词，然后自然而然，你不需要这些刻意的东西去掩饰。”

他很喜欢观察。就算不在工作的日子里，也喜欢观察朋友，甚至花了很长时间观察自己。“我甚至在情绪特别难受、状况特别不好的时候，我依然想要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会这个样子。当你慢慢地经历了这些事情完之后，你才会发现，其实你没有那么多需要特别夸张的事情。当然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有时候遇到好朋友很开心的时候，你也会特别去演一些东西，那当然就会很夸张。可是绝大多数，只要进到你心里真正东西的时候，往往不需要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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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内耗的人，与陈桂林之后的平静

阮经天承认自己会内耗。“每个人不一样，肯定会有。那我大概就是这样个性的人，那这个就是我无法避免的事情。”

他有一个朋友，每天都跟他工作，水瓶座，非常不内耗。“他是少数我遇过的人类里面头几名的不内耗。我跟黄精甫导演两个每次看着他，我们会说，我们就是要’修’，把自己修到变成他那个样子。但是他的功课可能跟我们又不一样，他天生就是那个样子。所以他的路是另外一条路。而对于我们来讲，可能就是慢慢把自己的欲望、把自己身上想要的慢慢丢掉，让自己变成一个这么纯真的状态。”

那个朋友年纪比他大，五十几岁。“但我演的每个角色，每次当我头痛、觉得这个角色该怎么办的时候，我就问我朋友。我说问精甫怎么办，他说你看看大伯，就是这样。我觉得看了我想说，我靠，这真的是这样。包含陈桂林也好，包含我现在正在演的角色也好。所以很多时候我就会看他，或者是我身边有很多我自己认为很特别的人。也许对大家来讲他们就是一个一般人，但对我来讲他们很特别，他比我特别多了。”

我几乎与阮经天的演艺事业一同成长，当《周处除三害》的陈桂林爆红之后，我很惊讶地发现无论他以任何身份出现在视频平台，弹幕都会齐刷刷出现陈桂林的名字。

《周处除三害》剧照

“你如果把这件事情放在比如说十几年前《命中注定我爱你》那个时候，也许我会觉得这个特别令人开心。但现在对我来讲，我觉得这样很好。每个人有他的选择，无论他是戏谑也好，还是他是真心喜欢也好，我都没所谓。但对我来讲，这就是一个挺平静的过程？这样讲可能不太准确，但我必须诚实地讲，我的确因为这个角色而受益，那大家对我的微笑变多这件事情，的确让我感觉到更自在一点。我不能说他让我很快乐，而是他让我更自在一点。”

他可以欣然接受这一切。“相对来说，我觉得可能大家都可以慢慢地把我一些标签撕掉。它要经过长时间。我觉得这件事情对我来讲是很感恩的，我很感激这件事情。那可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说，纵使我知道这件事情它依然无法改变我生命当中、我的生活当中遇到的一些事情，让我产生的该有的情绪。好比说失去、好比说怀念这些东西，好比说还是会有一些东西想学，但是总是学的没有那么好，会受到挫折。哦！我觉得不会因为他们很喜欢陈桂林，而让我失去了这些。只是有时候我看到会觉得，唉，他们蛮可爱的。有时候走在路上或有人大叫，但每次听到这个感觉都不一样。”

威尼斯的偶遇，熟悉的陌生人

这是阮经天第一次参加威尼斯电影节。

在此之前，他分享过一份片单，他喜欢的那几部作品的导演新作，恰好都有来这里。

“对！我没办法看(超遗憾表情)。我刚才才知道李沧东导演的戏有来。”我提到是枝裕和导演也有来。“对，我有见到，早餐的时候有遇到。萨布导演也有带我去跟他见面，因为萨布导演知道我很喜欢。然后带我去见面，我觉得很开心。说了声早安、你好。”

我打趣问他有没有一种见偶像的感觉，“我觉得倒不是见偶像，我其实不太有偶像情结。我更关注，原来这是一个这样的人。”他喜欢那些片单、喜欢那些作品，也正是因为它们都是拍摄日常，但不是一般的日常，而是那些有着特殊时刻的日常。“因为我自己的生活里面也是这个样子，会让我有记忆的也是这个，所以我很快乐有人能够把这样的东西拍出来，也让我回忆起我自己日常中的某些特殊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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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忙碌，双生惊喜

对于未来的新作品，阮经天透露，他与黄精甫导演共有两个新项目要推出，一个是即将播出的剧集《沉默的审判》，另一就是在拍中的《荡荡荡寇志》。

《荡荡荡寇志》的出现，是因为黄精甫导演觉得《沉默的审判》大家都太辛苦了，大家都因为那个戏受到各式各样不同心理上的折磨，希望大家在一起拍一个相对来说比较黑色幽默、比较荒诞的电影。“但我记得前几天他就说，哎，拍着拍着又认真起来了。”

但阮经天相信，无论是《沉默》也好，还是《荡荡荡寇志》，尤其是《荡荡荡寇志》中的新角色，注定是一个未曾在他演出生涯出现过的新类型。“绝对不会。”

当我问他这是否是一个偏喜剧的故事，他答道，“其实我认为，比如说我们很难像金·凯瑞那样，他用表情、他用自己的状态就可以让你真心地发笑。我觉得它不是这个样子的戏剧。因为导演不一样、片子不一样，它有点像《狂忘警探》一样，就是这群人其实他并不觉得他在搞笑，他只是很认真地在做这些事情。只是很认真在做这些事情的人，在那个当下中他感觉到痛苦、感觉到必须坚持下去的时候，但你从另外一个视角，那个视角也许是你从上帝视角来看，也许是你曾经经历过一些什么，隔了一个礼拜或隔了一年之后回去看的时候，你会觉得那很荒谬。”

“比如在公司今天遇到什么事情，觉得哇靠超生气的，觉得自己超委屈，莫名其妙那个主管怎么会这个样子。但隔了一年我就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那个就是第三视角，但我们在当下浑然不觉。”

后记

采访结束，阮经天谈了很多，关于表演，也关于他自己这些年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所有事情都得一个人扛。现在他相信，现场有灯光、有摄影、有导演，有每一个人，大家彼此信任，这件事终究会一起完成。

他不再刻意掩饰脆弱，也不再需要夸张的表情去证明什么。他喜欢观察生活，观察自己，也观察身边那些比他更特别的一般人。

陈桂林让他被更多人喜欢，也让他更自在了一些，但失去和怀念依然在，他还是会为学不会的东西感到挫折。

电影是多人完成。而表演，终究是长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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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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