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到了中秋。是听见别人说起,我才去看日历。小时候不是这样。小时候的节令长在身体里,是盼出来的,像一粒种子顶着土,你知道它哪天要破。如今的日子却是被人推着走的,回头一看,一年的光景,弹指之间就没了。人过中年,时间忽然变得严厉:它不再给你,它向你索取。身边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完成,它们站成一排,都等着你。
我不敢说贫穷是好的。可我不能不说,贫穷里的中秋,比现在更像中秋。那时候家里穷,可穷有穷的盼头。盼头这东西,从来不问家底。"妈,今天是中秋节吗?"明知道是,我还是要问一遍。
节日须得经过母亲的口,才算真的成立。母亲的回答里有一点底气:"煎饼,大葱炒鸡蛋,茄子,还有拌的咸菜。"她努力把它们说得丰盛些。而我后来才明白:她能拿出来的就只有这些了,她把这些全拿出来了,还嫌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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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饼一个人一个。父亲从小卖部买回来,白油纸印着商标,打开,饼面上满是芝麻。那香,是我这辈子闻过的最实在的香。我抠下几粒扔进嘴里。人最初的幸福,多半是从"偷"来的那一小口开始的。那时世界还没有向你敞开,你只能从边缘上尝它。
吃到后来,父亲一个人还在喝酒。他不紧不慢地把煎饼盛进菜碗,把碗壁上那层厚厚的油水擦得干干净净。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那是一代人对日子全部的郑重。他擦的不是碗,是一年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好日子,他舍不得。
晒地上白得刺眼。我抬头,看见了月亮,真圆,真亮,中间有些地方亮得发蓝,干净得像刚被谁擦过。我又低下头,看见脚上的解放鞋,两边各补着两三个补丁,是母亲手工缝的,颜色深浅不一,不好看。别人家用机器补的才好看。我那时为它难为情;如今我愿意用所有的体面去换那双鞋,因为那上面有母亲的手,而这样的手,从此再没有第二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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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灯一盏一盏升起来。圆锥的,圆柱的,有糊了八张大纸的,底下捆着鞭炮,接着一根燃着的香,算是一只粗糙的计时器。燃料包里听说还裹着废牙刷,为的是烧得久些。乡下从来不乏发明家,他们发明的其实是:怎样让一个愿望在空中多待一会儿。
九点钟灯最多,高得分不清是灯还是星;也有在空中烧着的,纸壳烧完,燃料包像流星一样划下来。我们盼着有一只落在自家村里,明天还能再放。后来才知道,愿望飞走了大多不再落回;落回来的,孩子们总以为明天还来得及。
花生和月饼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口袋空了,大人喊了,一夜就这样没玩够地结束。几天后,在上学的路上,我从口袋深处摸出几粒从月饼上掉下来的芝麻,送进嘴里,还是那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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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在路上。原来幸福是有延迟的。它不当场给你,它藏进补丁缝的口袋里,等你忘了它,才在你伸手的时候香你一下。这么多年我到处找中秋,其实中秋一直在我身上,只是我一直没有伸手去摸那个口袋。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残缺的从来不是它。是我心里那轮月亮,被太多未完成的事挂满了,再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能亮得发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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