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岁末罗湖
一九九一年的尾巴,是被海风一点点啃干净的。
罗湖口岸的栏杆外头,香港那边的霓虹灯整夜不熄,把半边天都映成一块脏红色的糖玻璃。加代站在表行二楼的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着楼下那些挎着大包小包、脚步匆匆的水货客。这是他到深圳的第二个年头。
两年里的事,说起来也不少。刀劈过欺行霸市的恶霸,收拾过叫陈奕峰的后生,教训过从四川来的孟弘义——桩桩件件,旁人听了咋舌,加代自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那都算不得什么。小打小闹,拳头碰拳头,骂两句街,见个高低,转头还是罗湖这片天底下的吃喝拉撒。他底下的兄弟渐渐多了,买卖也一桩接一桩地立起来,远刚在看中盛游戏厅,江林守着中盛表行,邵伟做着水货生意,乔巴在向西村替他盯着那一档子夜场生意。人人都有了自己的一摊事,唯有左帅,还闲着。
左帅闲得理直气壮。
这小子一米八五的个头,站在人堆里像半截黑塔,脸上从来没什么弯弯绕。加代不止一次跟他说:"帅子,你看你想做点什么?哥扶你一把。大伙儿都有事干,你也不能天天在我这儿晃。"
左帅就挠后脑勺,嘿嘿笑:"哥,这样挺好。我没跟你之前,连饭都吃不上。如今跟在你身边,能吃饱,还有钱花,我手底下那几个兄弟也都跟着沾光。我还做什么买卖?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就不想……"
"哥,你别说了。"左帅把手一摆,眼神实诚得像块石头,"我就听你的。你让我打人,我就打人;你让我站着,我不蹲着。做买卖那块料,我不是。"
加代拿他没办法。
世上有一种人,你跟他谈格局,他跟你讲义气;你跟他算长远,他跟你掏心窝子。左帅就是这种人。他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权衡利弊,只有一条线:我哥让我活,我就替我哥去死。这种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也是一把刀——可加代偏就信他这把刀。
这一天傍晚,表行的门被推开,邵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大衣领子还沾着外头的潮气。
"哥,走,吃口饭去。"
邵伟跟加代的关系,比兄弟还要再近一层。两人不是上下级,是从烂泥里一起爬出来的交情。当年邵伟还在小市场外头摆地摊,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如今早不是那番光景了。做走私这行,赶上了风口,跟程大发合伙,一船货上百万的本,倒手出去就是四五百万的利。他如今出入有车,手上戴的表比江林柜台上摆的还亮——只是右手缺了两根指头,中指和食指,是早年替人顶账时丢的。这事儿他从来不提。
"最近不忙了?"加代披上外套。
"我忙不忙,你都是我哥。"邵伟咧嘴一笑,"有两句话,得找个安静地方跟你说。"
两人出了表行,拐过两条街,进了一家粤式馆子。包厢门一关,外头的车水马龙立刻隔成了另一个世界。邵伟亲自拧开白酒,给加代满上,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哥,你的事我不问,你的买卖我也不操心。"邵伟端起杯子,"我既然干上这一行,心里有数。按月给你拿的钱,你必须收——你不收,就是跟我见外。"
加代笑了笑:"今天不说这个。"
"那说什么?"
加代放下筷子,沉吟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小伟,"他开口了,"你觉得帅子这人怎么样?"
邵伟一愣:"帅子?挺好啊。实在,能打,忠心。"
"忠心是忠心。"加代叹了口气,"可他没事干。我按月给他钱,他拿少了要,拿多了又不要。我劝他自己做点买卖,他说什么也不干。你说他吧,让他开个表行、坐个柜台,他也不是那块料。可他手底下那几个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吃大锅饭。"
邵伟摸着下巴,没吭声。
加代接着说:"我今天找你,是想厚着脸皮求你个事。你手上那些水货,有没有好出手的?给他整一批。本钱我出。我不让他在罗湖抢你的地盘,让他去别的区。就是让他有个正事干,手底下的弟弟们也能多挣几个。这孩子跟我打仗,刀架脖子上都不眨眼,我每个月塞给他钱,他还不要——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邵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哥,你今天反常。"
"哪里反常?"
"你跟我还来这套?"邵伟指着他鼻子,"你是我哥,我是你兄弟。你有这心思,一个电话我就给你办了,还跟我客客气气的?你拿我当外人是不是?"
加代也笑了。
"这么着,"邵伟伸出三根手指,"再有三天,深圳湾到一批货,我早谈好了。钱你不用管,我给帅子留一整船。让他直接上我库房提货,去宝安区卖。"
"宝安?"
"对,宝安。"邵伟身子往前一倾,眼神精亮,"哥,我不跟你扯。宝安新开了一个家电城,地段是区中心,比罗湖这边的市场还大。罗湖早就饱和了,那边全是外地人,拿货的、摆摊的、开店的,乌泱泱一片。我给他把价稳住,一年之内,他只要不犯浑,稳赚。"
加代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就听你的。"
"三天以后货到,我亲自给帅子打电话。"邵伟一仰头干了杯,"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到半夜。加代回去之后,没跟左帅提一个字。
有些事就是这样:当大哥的替兄弟铺好了路,还得让兄弟觉得这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加代要的不是施恩,是让左帅身边那群跟着他拼命的小伙子,也能尝到一点挣钱的滋味——不是大哥赏的,是他们自己挣的。
第二章 一船货
三天后,深圳湾的海面起了雾。
七条货船趁着夜雾靠了岸。邵伟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工人把一箱箱索尼摄像机、佳能照相机、随身听、录音机、CD机往卡车上搬,对旁边的人偏了偏头:"那一艘,单独留出来,给左帅。"
那一船货,成本价十二三万,拉到市面上批出去,少说四五十万。
邵伟回到库房,拿起电话,拨了左帅的号码。
"喂,帅哥,我邵伟。"
"小伟?"电话那头的声音嗓门很大,"怎么了?又要打架?对方多少人?我拎刀就过去。"
"打什么仗。"邵伟被气笑了,"你到我库房来一趟,好事。"
"好事?行,我这就到。"
电话一挂,左帅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他这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拐弯抹角,人家说有好事,他就信。
二十分钟后,一辆破摩托突突突停在邵伟库房门口。左帅跨下车,一身灰西装穿在他身上有点紧绷,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儿一站,门口卸货的工人都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让。库房门口停着五六台大卡车,一箱箱货堆得像小山,工人们赤着膀子往上扛,号子声此起彼伏。
左帅看在眼里,心里头是真被震了一下。他跟加代这么多年,知道邵伟有钱,可亲眼看见这阵仗,才明白"有钱"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分量。
"帅哥!"邵伟从库房里迎出来,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他总是不自觉地藏在袖子里。
"小伟,你火急火燎叫我来,到底什么事?"左帅搓着手,"有事你就直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邵伟没答话,转身往库房里走:"你跟我进来。"
库房是露天的,足有半个足球场大,一箱箱电器码得整整齐齐,从地上一直摞到房梁底下。邵伟走到一排最大的箱子前,回过身,右手一挥——那只缺了两指的手在半空里画了一个大圈。
"帅哥,这一切,归你了。"
左帅愣住了。
"归我?"他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邵伟笑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是代哥找的我。他说你没事干,让我给你安排个正经事。我寻思着,你也不能上我这儿打工来,干脆——这批货你拉走,本钱我不要你的,算我送你个人情。你卖出去,周转回来的钱,足够你再进下一批。你就来回倒腾,三个月,我保你看见七位数。"
左帅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哥安排的?"
"不然呢?"邵伟拍了拍他肩膀,"我跟你说帅哥,你底下那帮兄弟,跟着你跟了多少年?出生入死的,家里老人孩子不要养吗?你自己花多少无所谓,兄弟们不能不管。这批货你拿着,卖了钱,先给兄弟们家里寄回去。"
左帅的喉结动了动。
他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此刻站在那堆货前面,眼圈竟有点发热。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小伟,我替我那六个兄弟,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邵伟把他往外推,"谢代哥去。赶紧找货车,把货拉走。明天我带你上宝安电器城,我替你选档口。"
当天夜里,左帅雇了一辆大货车,把那一船货全拉回了中盛表行的库房。江林正在对账,听见外头轰隆隆的动静,出来一看,满库房堆得乱七八糟,人都快站不下了。
"帅子!"江林皱着眉,"你这堆的什么玩意儿?"
"林哥,都是我的货。"
"你的货你也不能往我这儿堆啊!"
"明天就拉走,明天就拉走。"左帅赔着笑,把一箱索尼摄像机往里搬,"林哥,你包涵,包涵。"
江林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摇着头回去了。左帅就是这种人,你跟他发不起火。
第三章 中盛电器
第二天一早,邵伟亲自开车,带着左帅奔宝安区去。
九十年代初的深圳,到处是工地,塔吊像森林一样立在天边。从罗湖到宝安,一路上尘土飞扬,两边是刚填出来的荒地,偶尔能看见几栋拔地而起的新楼。邵伟边开车边说:"帅哥,你记住,做生意和打架不一样。打架你冲上去就行,做生意得忍。客人骂你,你得笑着;客人压价,你得让着。"
左帅坐在副驾驶上,腰板挺得笔直,像听班长训话。
"我拿笔记。"他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
邵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宝安电器城比想象中还要气派。五层的大楼,外立面贴满了白瓷砖,门口的广场上停着面包车和摩托。一进大厅,嚯——人头攒动,喇叭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锅粥。大大小小的档口挨挨挤挤,卖什么的都有:录像带、游戏机、电饭煲、电风扇、双卡录音机。
邵伟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一路走一路跟人点头打招呼。他领着左帅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进门右手第四家。
"就这儿。"
这是一个一百三十来平的档口,进深很长,前面临街,后面带一个小仓库。位置不算最好——头两家被一个温州老板包了——但在普通档口里,已经算拔尖了。
"一年租金,我替你交了。"邵伟轻描淡写地说。
左帅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种时候说"谢谢"太轻了,说"我不要"又伤邵伟的面子。他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当天就签了合同。邵伟陪他去买了货架、展示柜、两盏日光灯管,又在后面仓库里支了张行军床。货一箱箱拆开,摆上货架:索尼摄像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佳能相机一排排站着,随身听和录音机分门别类。
忙到下午,邵伟往中间一站,左帅手底下六个兄弟全到齐了,围着他站成一圈,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
"都给我记住了。"邵伟拿起一台索尼摄像机,"这个,批发价五千五。零售单卖,五千二到五千三,看人下菜碟。"
他又拿起一台佳能:"这个批发四千。"
他一件一件地讲:手电筒什么价,随身听什么价,录音机什么价。拿货多的什么价,拿货少的什么价,零买一个的什么价。讲了足足一个下午。
左帅蹲在旁边,小本子摊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记,比他当年在农村上小学还认真。他文化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邵伟讲完一圈,回头问:"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兄弟们纷纷点头。
邵伟半信半疑,隔了十分钟又点了一个人的名:"那个索尼摄像机,批发多少?"
那兄弟愣了一下,眼珠转了半天:"呃……五千?"
"五千几?"
"五千……五?"
邵伟叹了口气。他又看左帅,左帅赶紧把小本子翻开:"五千五,批发。零售五千二到五千三。"
"行吧。"邵伟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帅哥,我教不了你更多了。你就记住一句话——别赔本就行。"
"放心。"左帅把小本子揣回怀里,拍了拍,"底价我都记着。"
邵伟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开车回罗湖,路上给加代打了个电话:"哥,都安排妥了。档口租了,货也摆上了,人我教了——教不会,我是真教不会。"
加代在电话那头笑:"教不会就教不会,别赔就行。"
"那倒赔不了。"邵伟也笑,"这小子实在,不会坑人。"
挂了电话,左帅站在空荡荡的档口里,看着那一闪闪亮的日光灯,看着一排排崭新的机器,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砍过人,握过刀,攥过啤酒瓶子,可从来没碰过什么"生意"。
他从兜里掏出小本子,又翻开看了一遍。
"哥,"他自言自语,"我给你长脸。"
第二天一早,左帅叫人来做牌匾。做招牌的师傅问:"老板,叫什么名?"
左帅想都没想:"中盛电器。"
师傅愣了:"中盛?罗湖那边不是有个中盛表行吗?"
"我哥的。"左帅眼睛一瞪,"用我哥的名,怎么了?替我哥传名。"
师傅不敢多嘴,当天就把招牌挂了上去。红底金字,"中盛电器"四个大字,在宝安电器城的霓虹灯里格外扎眼。
第四章 半月
头几天,左帅是真不像个做生意的。
他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全收起来了,特意买了两件白衬衫,扣子一直系到领口,把前胸那条下山虎的纹身死死盖住。可他往柜台后头一坐,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浑身上下还是那股子江湖气。进来的客人一看这架势,先怯三分。
头几天生意冷清,一天也开不了张。左帅也不急,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冰镇啤酒,就着羊腰子,跟路过的兄弟吹牛。
可几天下来,他自己摸出了门道。
什么门道呢?看人。
穿西装打领带、手上戴表的,一开口就多报三百五百;穿工作服、骑车来、东问西问的,就少赚点,赶紧出手。他没读过什么书,可这个法子是他从街上混出来的本事——谁兜里有钱,谁兜里没钱,他一双眼睛扫过去,心里八九不离十。
就这么着,生意居然慢慢做起来了。
一天接着一天,半个月过去,左帅盘了盘账——挣了。整整十二三万。
他把六个兄弟叫到跟前,关上门。
"分钱。"
六万?不,十二万全摊在桌上。左帅拿起一沓,分给第一个:"两万。"
第二个:"两万。"
一人两万,六个人,十二万分得干干净净。
兄弟们捧着钱,都愣住了。大东子最先开口:"哥,你呢?"
"我不急。"左帅摆摆手,"我在后面,亏不着。"
他顿了顿,脸色严肃起来:"都给我听好了。这钱,不是让你们拿去喝酒赌钱的。一半,给我往家里寄。给爹妈寄回去,盖房子、看病、娶媳妇,随他们用。剩下一半,你们自己花。谁敢拿去瞎糟,我剁了他。"
六个兄弟齐齐点头。他们跟左帅多少年了,知道这位大哥面恶心善,嘴上骂得凶,心里比谁都惦记着家里人。
分完钱,左帅一个人坐在档口后头,点了一支烟。他看着窗外宝安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打架是为了吃饱饭,如今打架——好像是为了点别的什么。
加代偶尔过来溜达一趟,江林也来看过。一进门,看见货架摆得整整齐齐,账目虽然记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加代也不点破,只是笑着拍了拍左帅的肩膀。
"好好干。"
"哥,你放心。"
谁都以为日子就这么顺下去了。
可江湖上的事,从来不会顺太久。
第五章 飞鹰登门
出事那天是个中午。
左帅刚吃了外卖,光着膀子坐在档口后头,面前摆着一张新买的实木小餐桌——那时候这张桌子花了他六百块,他得意了好几天。桌上一瓶哈尔滨啤酒,手里一根烤羊腰子,正吃得满头大汗。大东子在门口望风,小宁子在屋里陪他喝。
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五六个汉子晃悠悠地走进来,打头的是个大个子,将近一米八,虎背熊腰。这人生得极有特点:鼻子大得出奇,嘴一咧像河马,眼睛却小得眯成一条缝。往那儿一站,浑身透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横劲儿。
后头跟着四五个跟班,个头块头都跟他差不多。
这伙人一进来,并不看货,反而仰着脖子打量天花板。领头的那个走到隔壁档口,店主立刻满脸堆笑迎上来,从抽屉里抽出一沓钱,双手递过去:"志哥,这个月的管理费。"
那被叫做志哥的小子接过来,弹了弹,连数都不数,就揣进兜里。
一家一家地收过去。店大的一万,店小的三五千,最小的柜台两千。整个电器城的商户,没有一个敢吱声。
最后,他停在了左帅门口。
领头的叫陈明志,宝安区本地人,飞鹰帮的二当家。九十年代初的深圳,受香港影响极深,古惑仔的片子一部接一部地放,街头巷尾的混混们学着片子里的样子纹身、拉帮、占码头。飞鹰帮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帮里的兄弟,胸口和胳膊上必须纹一只展翅的鹰,算是入伙的记号。
陈明志往门口一站,眯着小眼睛扫了一圈。
"新开的?"
门口望风的小宁子一愣:"你干什么的?"
"飞鹰帮。"陈明志咧开大嘴,"收钱的。"
“什么钱?”
“保护费,一个月八千元。”
小宁子回头朝里喊了一嗓子:"帅哥!收保护费的来了!什么飞鹰帮,一个月要八千!"
里头左帅正啃着羊腰子,听见这话,把串着羊腰子的铁签往桌上一拍,抄起啤酒瓶子,光着膀子就走了出来。
他前胸正中间,纹着一只下山虎。虎头朝下,虎口大张,獠牙毕露,墨色在汗津津的皮肤上泛着光。
陈明志本来还端着架子,一见这只老虎,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上下打量左帅:"你是老板?"
"我是老板。"左帅灌了一口啤酒,"怎么了?"
"兄弟,你这纹身,有讲究啊。"陈明志眯着眼,"哪个堂口的?香港的?你报个万儿出来,说不定咱们还认识。认识的话,这钱我可以不收。"
"什么堂口?"左帅把酒瓶子往桌上一蹾,"我就左帅。我喜欢老虎,纹着玩的。你不是要收八千吗?"
"对,每个月八千。"陈明志把胸脯一挺,"这是规矩。整个宝安电器城,没有不知道我们飞鹰帮的。我姓陈,陈明志,帮里的二当家。"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左帅歪着头,"我就不交。"
陈明志的脸沉下来了。
"兄弟,在宝安这地方,说话做事,得懂规矩。不懂规矩的人,容易吃亏,容易挨打。"
左帅忽然往前凑了一步。
"你过来。"他招了招手,"离我近点。"
陈明志被他这股子蛮横劲儿顶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我最后问你一遍——"左帅的声音低下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懂规矩,容——"
"我去你妈的!"
左帅的拳头是带着风砸出去的。陈明志压根没料到这货说动手就动手,一拳结结实实在面门上,整个人像被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一米多,"咚"的一声摔在水泥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后头四五个跟班炸了:"打他!"
左帅头都不回,吼了一嗓子:"大东子!刀!"
大东子早有准备,从展示柜里头抽出两把武士战——这两把刀花了左帅将近两万块,纯锻钢,刀鞘都没解,他直接连鞘带刀递过去。左帅一把接过,"锵"的一声长刀出鞘,寒光在灯管底下闪了一下。
一个跟班嗷一嗓子冲上来。左帅侧身一让,反手一刀——
"噗。"
那人哼都没哼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四个,钉在原地,没一个敢动。
整个电器城的商户都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鸦雀无声。
陈明志从地上爬起来,鼻血糊了一脸。他捂着鼻子,指着左帅:"你、你别走!你等着!"
说完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六章 双刀
陈明志的电话是在电器城拐角的公用电话亭里打的。
"喂,哥!我是明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老三,怎么回事?"
"哥!电器城那个新开的档口,叫什么中盛电器——那小子不按规矩来!我带兄弟去收管理费,他直接动手,把我们兄弟给砍了!"
"他几个人?"
"就三个。"
"你们几个?"
"六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六个人,没打过人家三个?"
陈明志脸上挂不住:"他……他动刀子。那小子拎一把长刀,真砍。哥,你不知道,那刀快得很。"
"行了。"电话那头的人——飞鹰帮大当家陈锡波——并不怒,只是淡淡地说,"你们在那儿等着,别动。我让耀东过去一趟。"
"哎。"
电话一挂,陈明志捂着鼻子,心里头稍微定了点。
耀东是他侄子,陈锡波的亲侄子,叫陈耀东。这年方才二十出头,可帮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心服的。陈锡波在明,陈耀东在暗,飞鹰帮真正的狠角,其实是这个年轻人。
陈耀东接了电话,二话不说,点齐了十个人,一台轿车后头跟着一台松花江。车里的人清一色揣着片刀——九十年代深圳混社会,学的全是香港古惑仔,那种带点弯的开山刀,软中带韧,砍在身上一道口子,不深,可吓人。
车队出动之前,陈耀东特地叫上了一个人——大驴。
大驴这人生得跟他的外号一模一样:一张长脸,像块猪腰子,脸上坑坑洼洼,皮肉是麻的。可这小子天生一副钢筋铁骨,力大无穷,手里提一把真正的开山斧,一斧子能把碗口粗的树拦腰砍断。他是飞鹰帮的第一猛将,整个宝安,论单打独斗,没人是他的对手。
陈耀东的车队从赌场出发——飞鹰帮有两桩正经生意,一个废品收购站,一个地下赌场——离电器城不过十几分钟车程。
车上,陈明志坐在副驾驶,反复叮嘱:"耀东,别轻敌。那小子一米八五,一身横肉,不是善茬。"
陈耀东坐在后排,闭着眼养神,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三叔,再厉害,能厉害过大驴?"
大驴坐在他旁边,咧开麻脸,拍了拍怀里的开山斧。
车队一到电器城门口,十五六个人呼啦一下散开,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店里的大东子早就看见了,回头冲里头喊:"帅哥!人又来了!这回至少十五六个!"
左帅正坐在那儿缠纱布——刚才那一架他也挂了点彩,后背被片刀划了一道。听见这话,他把纱布一扯,站起来,两把武士战往腰里一别,一手抄一把,"哗啦"一声挑开门帘,大步跨了出去。
阳光打在刀身上,亮得刺眼。
陈耀东在后头看着,眼神第一次认真了起来。
陈明志在前头跳着脚骂:"左帅!你他妈出来!"
左帅往台阶上一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没挨够?"
"我告诉你,"陈明志伸出两根手指,"八千不够了。从今天起,一个月两万!不给钱,我砸了你这破店!"
左帅挑了挑眉,没说话。
陈耀东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他比陈明志冷静得多,甚至还带着点客气。
"哥们。"他抱了抱拳,"你到我们宝安来做生意,按说我们不该为难你。可这整个电器城,没有一家不交钱的。我们收了钱,自然保你平安——黑白两道,没人敢动你。这不是欺负你,是规矩。你为什么不交?"
"不交。"左帅把两把刀往身前一横,"能怎么着?"
陈耀东盯着他看了两秒,摇了摇头:"你是真没吃过亏。"
他偏了偏头:"大驴。"
大驴从后头挤出来,开山斧往地上一顿,水泥地都震了一下。他仰头看着台阶上的左帅,瓮声瓮气:"下来。咱俩干一场。"
左帅看着他。
这是他今天认真打量这个麻脸汉子的第一眼。大驴长得确实吓人,可左帅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聪明,只是蛮劲。他心里有了数。
"要上,你们一起上。"左帅淡淡道,"你一个人,不够我砍的。"
这话一出口,陈耀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
左帅已经动了。
他从台阶上一跃而下,整个人借着下落的势头,左手那把武士战高高举过头顶,朝着大驴的天灵盖劈了下去。这一刀又快又狠,完全是同归于尽的路数——你不挡,我就劈了你;你挡,我还有右手。
大驴吼了一声,开山斧往上一架。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就在这一挡的空当,左帅右手那把刀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横了过来,直奔大驴胸口。大驴拼命往后仰,刀锋贴着他的胸口划过去——连衣服带皮肉,划开一道一尺来长的口子,鲜血"唰"地涌了出来。
大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还没反应过来,左帅的刀又到了。
左帅打仗有个要命的特点:不给你喘气的机会。双刀像两轮车轮,裹着他整个人压上去,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大驴虽然力大,可他的斧子是重兵器,抡一圈要半天气,左帅的刀轻,身法又快,专往他脖子、腋下、大腿这些躲不开的地方招呼。
陈耀东在旁边看着,手心慢慢出了汗。
他看得出来:大驴完了。不是今天完,是再这么打三招,就得完。
大驴胸口一道,胳膊一道,肩膀上又挨了一下。血把他整件褂子都浸透了,可他连左帅的衣角都没摸着。
"一起上!"陈耀东终于吼了一声。
飞鹰帮的小子们这才如梦初醒,嗷一嗓子往上冲。
大东子和小宁子也动了。这两个人跟了左帅六七年,别的不会,打仗是刻在骨头里的。大东子拎着一把片刀迎上三个,小宁子贴着大东子的后背补刀,虽然比不得左帅,可缠住三五个人不在话下。
一时间,十几个人在电器城门口打成一团。
可左帅心里清楚:再这么耗下去,必输。对面十五六个,这边三个,铁打的汉子也架不住人多。
他眼珠一转,左手刀虚晃一招,逼得大驴慌忙后撤,右手刀贴着地皮一扫——
"噗!"
这一刀扎在大驴的大腿根上。大驴惨叫一声,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左帅一个箭步窜上去,武士战的刀尖直接顶在了大驴的喉咙上。
"都别动!"
他这一嗓子,比所有刀都管用。
打红了眼的飞鹰帮众人齐刷刷停住。
陈耀东站在最前面,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看着刀尖上那一道跳动的喉结,又看了看左帅那双杀红了的眼睛,慢慢地举起了手。
"兄弟。"他的声音有点干,"我们服了。"
"服了?"左帅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不收了。"陈耀东咬着牙,"从今天起,你这个店,我们飞鹰帮一分钱不收。三叔,听见没有?"
陈明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