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贵阳老城,但凡对本地历史稍有了解的人,大多听过九门四阁的说法。文昌阁完好矗立在老东门,玉皇阁旧址也早已考证清楚,可灵官阁和斗姆阁,却成了老贵阳历史里一道跨不过去的谜题。不同年代留存下来的老地图标注位置各不相同,研究地方史的人各持看法,争论延续至今,哪怕是土生土长的贵阳老人,说起这两座古阁,也常常说不出一个确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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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贵阳九门四阁示意图
很多人初次接触九门四阁,都会下意识以为,这四个阁是古代官府一次性划定定名的建筑,属于贵阳府城固定的城市地标。事实并不是这样。九门是明代修建贵阳府城时实实在在修建的九座城门,有明确的建造档案,位置记载稳定,争议很小。而四阁的说法,是漫长岁月里,一代代本地人根据城市里知名楼阁慢慢总结出来的民间说法,并不是古代官方白纸黑字定下的固定名录,这也是所有矛盾产生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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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贵州省城与现代贵阳叠加对比地图
两套不一样的四阁名单,从清末一直流传到今天。翻阅地方志典籍,传统认可的四阁,包含文昌阁、玉皇阁、灵官阁,还有皇经阁。皇经阁旧址就在今天省府路小学一带,紧邻旧时巡抚衙门,当年建筑规模宏大,是府城内极具分量的道教建筑。随着民间口述历史不断传播,另一套说法慢慢流行开来,把皇经阁替换成斗姆阁,搭配文昌阁、玉皇阁、灵官阁,按照老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对应四座楼阁,契合传统风水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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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文昌阁实景照片
这套说法流传更广,大量民间文章、手绘老地图都采纳了这个版本,普通市民更容易记住四方四阁的搭配。两套名单并行流传,后世整理资料的时候不加区分,很多文章直接混用,越传越乱,不少人读到不同资料,会怀疑其中一方记载出错,其实只是两套不同的历史叙事。
文昌阁如今完整保留,就在老东门月城,游客去贵阳老城游玩都会前往参观,位置没有任何争议。玉皇阁原址确定在城基路,也就是过去城基小学所在地,地面建筑早已拆除,但是史料记载清晰,学界基本没有分歧。剩下两座,灵官阁和斗姆阁,情况就要复杂得多。
灵官阁,是旧时供奉道教护法神王灵官的阁楼庵堂,建造于清代乾隆年间,院落是二进式的建筑群。多数研究贵阳地方史的学者,倾向认定它大致坐落在今天云岩区普陀路建国巷,普陀桥南侧,早年这片区域就叫灵官街。普陀桥一带属于老城外城,红边门外面,当年香火兴盛,是老城北边一处重要的宗教场所。民国时期到建国之后,城市不断改造扩建,这座楼阁慢慢被拆除,原地陆续修建居民楼房,当年的地基遗迹已经埋在现代建筑之下,地面看不到任何遗存。
争议并没有因为大致区位确定就此消失。留存下来的部分民国手绘地图,把灵官阁标记在了普陀桥北侧,和地方志记载的南侧形成出入。手绘老地图本身精度有限,当年绘制的时候,依靠绘制者实地目测,没有现代测绘技术,地名点位出现偏移十分常见。
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地方,贵阳东山栖霞山上,原本还有一座灵官祠,同样供奉灵官,不少口述回忆会把这座山上的祠宇,和九门四阁里面的灵官阁混在一起。祠和阁本就是两类规模不一样的建筑,东山灵官祠不在外城普陀桥附近,不属于四阁序列。我们能锁定灵官阁大体落在普陀路建国巷这一片区域,但院落的四至边界,准确到哪一栋老房子底下,现在没有考古发掘资料佐证,很难给出精准答案。
斗姆阁的争议,比灵官阁还要突出,最容易出现张冠李戴的情况。很多人会把青岩古镇迎祥寺的斗姆阁当成贵阳府城九门四阁之一。青岩那座斗姆阁始建于明代天启年间,建筑保存至今,是青岩古镇知名景点,但它地处花溪青岩,不在贵阳老城府城城墙范围以内,本就不属于府城四阁体系,只是名字相同,大量自媒体文章没有仔细区分,直接放进老城四阁名单,误导了不少读者。
纳入民间四阁版本的斗姆阁,位于南明六洞桥,也就是现在博爱路贯城河沿岸,潮音寺内部,也叫永祥寺。贯城河南岸这片地方,大家都熟悉,也是张之洞出生的地方。这座斗姆阁依附潮音寺修建,是两层楼阁,主祀斗姆元君。上世纪修建遵义路,城市道路改造,整座楼阁被拆除。清末民国的地图里,有的地图标注出这座斗姆阁,也有不少地图没有绘制这个地点。
民间叙事把它视作老城南部的代表楼阁,和东边文昌阁、西边玉皇阁、北边灵官阁相互对应,形成四方四阁的组合。但这套组合,在正统地方志记载里并不被采纳,方志记录的南部楼阁是皇经阁。老城之内,还有一些小型斗姆殿,大多是各大寺庙里面的配殿,建筑体量小,影响力有限,达不到四阁这种城市地标的级别,自然不会列入四阁名录。
读到这里,很多本地读者会产生疑问,同样是古阁,为什么文昌阁、玉皇阁位置清晰,灵官阁、斗姆阁原址会争论这么多年。核心原因,是这两座楼阁拆除时间早,留存实物全部消失,可供考证的一手材料有限。文昌阁一直保留建筑本体,代代修缮,位置不会出现偏差。玉皇阁虽然建筑拆毁,但相关碑刻、官府文献记录详细,原址范围稳定。灵官阁、斗姆阁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陆续拆除,拆除过程当中,很少专门留下建筑测绘图纸,留存的老照片数量稀少。
后世研究,只能依靠古籍文字描述、手绘地图、老一辈居民口述回忆三类资料互相比对。口述回忆会随着时间流逝产生偏差,老一辈人的记忆,往往只能记住一片街区,很难锁定一个精确点位。老地图本身存在绘制误差,不同绘制者获取信息渠道不一样,标注点位自然相互矛盾。多种资料不能完全对应,争议就一直保留到今天。
换作普通人的视角来看,我们纠结两座古阁的精确原址,不单单是为了在地图上标记一个坐标。一座城市的老建筑,就是城市的记忆载体。老贵阳的街巷名称,很多都来自旧时庙宇楼阁,灵官街、六洞桥,这些地名沿用至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居民,每天穿行在街道,却很少知道脚下土地,曾经矗立着什么样的古建筑。城市不断更新,高楼取代旧院落,贯城河经过多次改造,老城面貌和百年前相比早已天翻地覆。很多历史痕迹,悄无声息埋在道路楼房之下,如果不去梳理这些史料,几代人之后,这些名字背后的故事就会慢慢被遗忘。
我们不必强求必须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精确地点,历史考证本身就是不断比对史料,无限接近真实的过程。不能因为没有确定唯一坐标,就否定这些古阁曾经存在的事实,也不能单凭一份老地图或者一段老人回忆,就下定论认定某处就是原址。地方志、老地图、口述史料各有长短,地方志记载偏向官方视角,民间地图带着绘制者个人见闻,口述故事饱含普通人的城市记忆,把多种材料放在一起对照,我们才能拼凑出老贵阳当年城市样貌。
这件事也能让我们看到地方文史研究的难处。很多城市的老建筑消失之后,只留下名字流传,没有实体遗存,考证工作处处受限。地方文史不是书本上一成不变的标准答案,新资料的发现,随时可能调整过去的判断。普通文史爱好者查阅网络文章的时候,也要多留心,区分地方志记载和民间传说,不要把两套九门四阁的名单混为一谈。网上不少短文,直接把民间流传的四方四阁当成唯一版本,忽略方志里皇经阁的记载,把青岩斗姆阁和老城斗姆阁混在一起,简单的搬运,放大了历史信息的混乱。
对于贵阳本地人而言,九门四阁不只是历史名词,藏着属于这座城市独有的乡愁。老贵阳的市井烟火,曾经围绕城门楼阁慢慢铺展开。文昌阁的街巷依旧热闹,而灵官阁、斗姆阁消失之后,只剩下地名留在城市里。行走在普陀路、博爱路,脚下的土地,百年前有香火,有往来的百姓,有属于那个年代的市井生活。城市向前发展,新建楼房、拓宽道路是时代的必然,旧建筑的消失难以避免,但城市历史记忆,可以依靠文字梳理、史料整理一直传递下去。
很多外地游客来到贵阳,大多只知道文昌阁,不清楚九门四阁完整的故事,也不知道还有两座古阁位置一直存在争议。读懂这段历史,再逛贵阳老城,看待这片街区的感受就会不一样。不再只是看眼前的街道商铺,还能想象百年之前,贯城河流水潺潺,四座楼阁分立老城四方,城门开启关闭,街巷人来人往的老城图景。
历史研究不会永远停在原地,说不定未来城市施工的时候,会出土碑刻、建筑基础遗迹,新的实物证据出现,就能解开灵官阁、斗姆阁原址的百年谜团。在新的考古材料出现之前,不同研究者保留各自观点,互相探讨,本身也是地方历史文化的魅力。
不知道正在读文章的朋友有没有老贵阳长辈,听老人讲过灵官阁或者斗姆阁的往事。如果你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起过这两处古阁,或者见过不一样的老贵阳地图,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听到的故事,大家一起聊聊老贵阳的老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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