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是贪，是古代这套制度的底层设计

我们常说中国自秦以来实行郡县制，就建立了一套成熟的官僚体系。放在世界历史上，这都是罕见的。中世纪欧洲因为没有这样一套高效的官僚就实现了编户齐民，所以税收可以收到每一家每一户；欧洲没办法这么收。于是不管是领主还是国王，他们每年必须巡游——必须亲自催税。巡游的目的当然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带着自己一大家子人老老小小去自己的领地，去“吃”回来。是的，确实是在那吃租子。

如果这样一比较，感觉欧洲这帮老爷们其实也挺可怜的。你说你敞开肚皮吃，你能吃多少？还得常年在外奔波，哪有我们老爷们这么舒服，坐在自己家里坐等田赋送上门来。

在《红楼梦》里有一回写贾府过年，讲黑山村乌进孝来交租，大雪封山来晚了几天，年货又比往年少了许多。贾珍骂道：“真正不要过年了。”几处田庄都告饥荒，收成减少。可以看出，当时老爷们对自己属地的管理也并没有多么高效、细致到哪里去，仍然是指派一位庄头，把田庄承包给他们去经营，自己只收取应得的那一份。至于奴才们能赚多少，老爷们是不管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下人们才有积极性去管理好一个农庄。如果一年一竿子插到底，只有责任没有好处，不让他们获利，下人们肯定也没有积极性，最后连自己的那份租子也收不上来。

贾探春在大观园里搞改革，也是实行的承包制，将园子里各处给个人承包出去，提高仆人们的积极性。你看，古人所谓的高效管理、积极有为，大抵离不开一个责任明确、有利可图。至于你说管理细致到什么程度、有哪些考核指标，和现代公司的KPI管理相比，还真说不上有多么细致。

承包责任制的好处显而易见——激发积极性。弊病也显而易见——产权不明晰。如果管理不好，或者人家就不按牌理出牌，年份好时自己能捞到好处，还可以凑合给你干；年份不好，或者自己就在那中饱私囊，不但租金交不上，还要把你的家底掏干挖净。他只顾自己那一头，东家的他就不管了，这套游戏规则也就没得玩了。

之前我对中国这套官僚体系理解得还不够深刻。我觉得明清两代给官员的俸禄太低了，一年只有几十两银子，维持一家子的温饱都有困难，他们还要养一整个衙门班子，所有费用都要从这笔钱里出，还要迎来送往给上级孝敬——他们不贪，这个官怎么做？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看明白了这套管理体系的运行逻辑，才恍然大悟：他们哪里是拿俸禄的公务员呢？他们就是皇帝派下去的地方承包责任人，是让他们下去承包一州一县的所有收入。中央只负责收取每年该收到手的税负营钱，至于你这个地方官在自己的属地怎么调动人力物力、怎么收上来税、怎么处理地方政务、怎么协调上下级关系、怎么处理好和地方的关系，除去这些然后给自己剩余了多少。中央是根本不管的——起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中央指定的地方主官一个人说了算，这不就是妥妥的承包责任制吗？

哪个官员要不要那几十两俸银？其实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他的大头在地方上。那么这样算的话，你说地方官贪赃枉法、横征暴敛，不就是“官有两张嘴，想说啥就是啥”了吗？那些所谓贪的钱，那不是他应该命的吗？那“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不就是很正当了吗？那为什么不说些许州县吏能干，而要说他们贪赃枉法呢？

其实这就是有名的阳谋，也是皇帝拿捏住他们的地方：你听话顺从，差事办得好，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听话，或者差事办不好，或者阻碍我了，我随便给你找出个贪赃枉法的把柄来。这任意定夺的空间简直太大了，就用这一个软性手段，把官员们拿捏得服服帖帖。他们当然知道官员们在地方上是怎么捞钱的，他们也知道官员除了捞钱，还得把地方上的一方水土保土安民、不出乱子。

其实这种粗率的管理办法并不新奇，很早有人就给它起了一个专有名称，叫“行政发包制”。这种发包制就是将地方的所有权限都打包给州县，给州县官一个人——行政、司法、税务、教育、徭役等等，这等于是给地方上安排了一个小皇帝，这个地方由小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皇帝只向父母官一人问责，这样管理成本自然就低了许多。

现在大家明白父母官真正的含义了吗？就是一个吃喝拉撒都要管的大家长，而不是“爱民如子”的那个父母。他们是州县牧，是牧羊人，黎民百姓只是羊群——看管好，不出乱子，多剪点羊毛而已。

那为什么不设立现代国家这种严密的分级公务员文官队伍？还是那句话：管理成本太高。明清两代，每个县连个副县长都不派。不是搭不起架子，而是叠床架屋的设计、复杂的组织架构，管理成本太高。中央政府面对唯一的一个责任人多么简单——成本又低，又能避免不必要的牵制造成的内讧、责权不清、分赃不匀、无人负责等等弊病。

但它的粗疏也是肉眼可见：皇权不下县，只能听地方官在其属地当土皇帝，予取予夺，老爷一个人说了算。而县太爷也是三年一轮值，一个县城真正的操盘手，还是本县的师爷、衙役等等那些小吏。这些人熟悉流程，知道怎么在地方上搜刮民财，他们太熟悉如何盘剥乡里、应付上级了。

这就是所谓古代成熟的官僚体制的底色——不过是用最低的成本，有效控制，省心省力的做法，完全看不到什么科学管理。所以当有人唱高调说“成熟的官僚制”时，我们只需轻轻一扒，底裤是红是白，立即现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