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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故事9· 她不是我妈 却给我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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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美学子】第3907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陈屹视线】导语


2026年,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向全美华人发起《我和我的美国》纪实文学征集。我有幸受邀,与陈瑞琳、陈肃一同担任特邀评委。但比起"评委"这个身份,我更想说出这场比赛的真正意义——它播种的,不是奖项,而是记忆。每一篇文字,都是第一代华人移民集体经验光谱上的一道光。


美国是无数普通人——包括许多"外来者"——用双手一寸寸抬起来的重量。他们没有在两种文化间"二选一",而是让自己成为两种文明彼此确认、彼此看见的媒介。移民史,从不是单方奋斗史,而是多个族群之间,无数次具体善意的交换总和。这些文章无意中留下了美国普通人的群像——这份记录本身,已是史料。


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自会扩散。当这些故事被读到、被传播、被认可,会有更多尚未动笔的第一代移民,看见同龄人、同乡人的经历,诞生“我也可以写”的冲动。


这证明了一件事:普通人不缺故事,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平台、一次郑重的邀请——一旦被认真邀请,他们愿意坐下来,把一生写清楚,配得上被历史看见。


第一代移民,终将老去,终将从历史现场退场。没有被文字固定的记忆,就会像口述历史一样,随讲述者的离去而永远失落——这是留给这一代人最后的窗口期。


【留美学子】将陆续转载《我和我的美国》的征文内容。







某种意义上,这是在为一段正在发生、却极易被忽视的移民史,留下第一手证词。它们不是宏大叙事,却比许多宏大叙事更贴近历史的真实肌理——因为历史,终究是无数具体的人,在具体的一天,做出具体选择的总和。


这一程,你是否认真地活过?是否诚实地记下了自己的脚印?


《我和我的美国故事》连载系列09 导语

四十多年前,一个年轻的中国母亲独自踏上异国求学之路。她带着对家人的思念、对未来的忐忑,走进了一个陌生而冷峻的世界。语言不通、学业艰难、生活拮据,最煎熬的,是夜深人静时对孩子的牵挂。然而,一通跨越千里的电话、一份感恩节的机票、一位素未谋面的美国母亲,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这不是血缘的联结,却胜似亲情;这不是命运的必然,却是生命中最温柔的馈赠。今天,让我们一起走进这段跨越国境与族裔的母女深情。



我与我的美国母亲 ——留学岁月中的一段记忆

周敏

注:根据作者原文内容【留美学子】重新编辑整理

有时候,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张机票、一份工作,甚至不是一个学位,而是在漫长的孤独里,有一个人愿意俯身告诉她:孩子,你不是一个人。我有一位美国母亲,她叫阿尔金·汤普森(Aljean Thompson),住在乔治亚州梅肯。她有一女三子,却把我当作自己的女儿。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她第一次拥抱我时说的那句话:“我的孩子,欢迎回家。”那一刻,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家”这个字,并不一定从血缘里生长出来——有些家,是一个人在你最孤独的时候,替你留了一盏灯。

一个人,来到陌生的美国

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夏末,我离开香港启德机场。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挥别了昔日的同窗、丈夫郭南(Sam),还有那个还不到十个月大的儿子。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暂时离开:去美国,读纽约州立大学奥尔本尼分校的硕士,两年,拿到学位,然后回家。

这是我当时最简单、也最确定的人生计划。我没有想到,真正漫长的并不是两年的学业,而是那段几乎没有人可以依靠的孤独。

飞机降落在美国以后,我才逐渐意识到,所谓“留学”,远没有想象中浪漫。课堂上,我基本可以听懂教授说英语,可是,“听懂英语”和“听懂一个教授真正想表达的思想”,完全是两回事。

教授讲社会学理论的时候,一个概念接着一个概念,我听见了每一个单词,却常常抓不住它们之间真正的逻辑。课堂讨论时,我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恰恰相反,很多时候,我已经在脑子里把一句话反复组织了好几遍,可是,等我终于想好应该怎么说时,别人已经说完了,教授已经转向了下一个问题,我只能把那句话重新咽回去。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不会,而是不敢;不是没有思想,而是不知道怎样在一个陌生的语言环境里,把自己的思想准确地交给别人。与此同时,还有生计的压力,学业、语言、生活费用,一件件事情叠加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明白,一个人在陌生国家生活,最难受的并不只是“困难”,而是困难发生的时候,你身边没有一个可以随时推门进来的人。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老朋友,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在晚上打电话说一句“今天真累”的人。而最难熬的,往往是夜里。

宿舍安静下来以后,我会从身边拿出儿子的照片,一遍,又一遍。照片里的他还那么小,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红扑扑的脸蛋。我知道他此刻应该正在家里睡觉,我也知道,他可能已经学会了新的动作,长出了新的牙齿,甚至又长高了一点。可是,这些变化,我都不在场。

母亲与孩子之间,本来是一种最自然的牵挂,可我只能隔着一张照片想象他。有时候,我会盯着照片看很久,然后一个人掉眼泪。那时候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四个字:举目无亲。也是在那样的夜晚,我想起了一个名字——阿尔金·汤普森。



一封信,一通电话

离开广州之前,Sam曾经跟我提起过一对美国夫妇,他们就是阿尔金和比尔·汤普森。一年前,Sam曾受邀担任翻译兼导游,陪同一个美国建筑师代表团前往中国西南,考察当地的民俗民居。

那是一次长达三周的旅行,旅途中,Sam与汤普森夫妇相处得很好,他们虽然来自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却因为那段共同旅行建立了很深的友谊。当他们得知我要去美国留学时,临别之前,还特意留下联系方式。

他们告诉Sam:以后到了美国,有什么事情,可以联系他们。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句客气的话,后来竟然成为我留学生涯中最温暖的一根绳索。

来到美国以后,我一直没有联系他们,毕竟,我们从未真正见过面。直到那个孤独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他们。我想,至少写封信告诉他们:我已经到了美国。

那时候跨州电话很贵,室友建议我打一个对方付费电话,也就是collect call,可是我始终没有拨出去。我们毕竟还没有见过面,刚到美国就打电话让一个陌生人付电话费,我觉得不合适。

于是,我坐下来,写了一封很短的信,没有诉苦,没有请求,只是告诉他们:我已经安全抵达美国,一切都好。信寄出去的时候,我并没有期待什么。


几天之后,电话响了。电话那头,是阿尔金和比尔,他们从梅肯打来。奥尔本尼和梅肯相隔千里,可是电话接通以后,他们问我的第一句话,却不像在问一个刚刚认识的人。

他们问:“你的父母怎么样?”“你的丈夫呢?”“孩子多大了?”“你在学校住得怎么样?”他们的声音里,没有客套,没有距离,更没有那种对“外国留学生”的好奇,只是很自然地关心一个年轻人的生活。我的英语当时还不够流利,加上他们浓重的美国南方口音,我其实只能听懂大半,可是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尴尬,因为我听得懂他们语气里的温暖。

那是我到美国以后,第一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不是教授对学生,不是同学对同学,不是一个美国人对一个中国人,而是一个家人,对另一个家人。

那是1984年10月初,我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出现,看起来只是一个偶然的电话,其实,它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感恩节,你有什么安排?”

一个月以后,阿尔金又打来了电话。她问我:“敏,感恩节你有什么安排?”我愣住了。感恩节?我对这个美国节日还很陌生。她耐心地告诉我,这是美国人一家人团聚的节日,然后,她很自然地说:“你来梅肯吧,跟我们一起过。”她告诉我,女儿和两个儿子都会回家,“他们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这个中国姐姐。”电话这边的我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想去,而是我没有钱买机票。

阿尔金很快听出了我的犹豫,她没有让我解释,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她只是说:“别担心,孩子。”然后很轻松地告诉我:“机票我帮你买。”

我仍然有些不安,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到了亚特兰大机场以后,怎么才能找到他们。于是我问:“我们怎么认出彼此?”电话那头传来她爽朗的笑声。“放心吧。”她说,“我们一定一眼就能认出你。”

一周以后,一张往返机票寄到了我的手里,从奥尔本尼到亚特兰大。当我看到机票上的价格时,我几乎愣住了——一千多美元。那在当时,对一个留学生来说,是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数字,甚至比我当初从香港飞纽约的机票还贵。

我拿着那张机票,鼻子突然有些酸。我和她并没有真正见过面,她为什么愿意为我花这么多钱?我当时没有答案。后来我才明白,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从“认识”开始的,而是从愿意为你做一件事开始的。

我走进了一个美国人的家

感恩节前夕,我飞到了亚特兰大。为了让他们能够一眼认出我,我特意穿上了赴美之前定制的一件中式大红丝棉袄。事实上,那趟航班上,我是唯一的亚裔乘客。走出接机口的时候,我的心一直悬着,周围全是陌生面孔,我不知道谁是他们。

直到远处,一个满头银发的女人朝我挥手——她就是阿尔金。她真的一眼认出了我。她快步走过来,没有寒暄,没有客气,甚至没有给我一个适应的时间,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我,然后说:“我的孩子,欢迎回家。”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拥抱,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此前几个月积攒起来的紧张、孤独、不安,像被这个拥抱一下子化开了。飞机没有把我带回中国,可是那个拥抱,却让我第一次在美国感到了“回家”。

汤普森家的房子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那已经不仅仅是一栋宽敞的住宅,宅邸坐落在大片绿地之中,林木深处还隐约可以看到网球场,一切都很安静,却并不张扬。后来我才知道,比尔是一位在国际上颇有声望的建筑师,他的公司业务遍及多个国家,参与过大型会展中心、体育馆、水族馆等建筑项目。

但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家时,我感受到的,却不是“富有”,而是朴素。比尔出生在农家,年轻时离开家乡,靠自己的双手谋生,一边工作一边读书,后来进入建筑与房地产领域,最终一步一步建立起自己的事业。

他身上有一种很典型的美国式自立精神,不是靠炫耀证明自己,而是相信:一个人可以从很普通的起点出发,靠自己改变命运。

汤普森一家信仰基督教,他们生活低调,为人谦和。阿尔金则把大部分时间放在家庭、孩子和慈善、义工活动上。她喜欢织布,生活简单而有规律,没有任何所谓“豪门”的距离感。而真正让我震动的,是这个家庭对我的接纳。

那五天里,我和阿尔金、比尔以及他们的四个孩子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祷告。

孩子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招待”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很自然地和我相处,没有刻意好奇,也没有刻意保持礼貌距离。我慢慢发现,我不再是一个客人,我只是这个家庭中的一个人。

那种感觉,我此前从来没有体验过。后来我才懂得:真正的接纳,不是对你说“欢迎你来”,而是让你慢慢忘记,你原本是一个外人。


“我要回梅肯过感恩节了”

接下来的三年,每到感恩节前夕,我都会收到阿尔金寄来的机票。慢慢地,我开始很自然地告诉身边的人:“我要回梅肯过感恩节了。”那个“回”字,对我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一个人在海外生活久了,会发现语言可以学会,文化可以适应,工作可以找到,学位可以拿到,可是,真正难以找到的,是一个属于自己的情感坐标。

一个人漂泊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不知道往哪里走,而是不知道:自己走累了以后,可以回到哪里。阿尔金给我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她让我知道,在这个巨大的陌生国家里,有一扇门永远向我打开,门后面有人记得我,有人等我,有人希望我回来。


从硕士到博士:凌晨与灯光

我到美国的时候,最初的目标只有一个:两年完成硕士,然后回国。可是命运后来把我带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面对语言和专业上的双重陌生,我只能告诉自己:不会,就多花时间。

别人听一遍,我听两遍;别人读一遍,我读三遍。每天走进课堂,我都会紧紧攥着一部小录音机,把教授讲的内容全部录下来。

下课以后,别人离开教室,我却要面对自己的第二个课堂。回到住处,我重新播放录音,一句一句听,一个词一个词查,再对照专业书籍,然后把那些原本听起来凌乱的声音,慢慢整理成自己的课堂笔记。

这种看起来笨拙的方法,却真的有效。十五个月后,我完成了硕士学业。原本准备回国的我,在导师鼓励下决定继续读博士。


博士资格考试通过以后,我把研究对象放到了纽约唐人街。

那时候,唐人街在美国主流社会的叙述中,常常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偏见。有人把它视为犯罪温床,有人把它描述成贫穷、封闭、停滞的族裔社区,还有不少学术观点认为,这种族裔聚居阻碍了移民融入美国主流社会。

可是,当我真正走进唐人街以后,我看到的东西并不一样。于是,我开始了长达一年多的田野调查。

人口普查资料,社区观察,深度访谈,定量数据,定性材料,我一点一点把这些东西拼起来。

我最终得到的结论,与许多传统观点明显不同。唐人街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贫民窟”,它拥有自己的社会网络、商业结构和族裔经济体系。它虽然受到主流制度的限制,却也形成了独特的内部支持系统。对于许多刚刚来到美国、语言不通、缺乏资源的新移民而言,唐人街往往是他们最早能够获得工作、信息、住房、社会关系和生活支持的地方。

换句话说:它并不是一条阻止移民向上走的路,在某些情况下,它恰恰成为许多人走向社会流动的一条替代路径。

这项研究后来获得纽约州立大学奥尔本尼分校1989年度最佳博士论文奖。对我而言,那不仅仅是一张证书,它意味着:关于唐人街、关于华人移民、关于少数族裔社区,终于有一种不同于传统刻板印象的声音,被认真听见了。

博士毕业那一天,她又来了

1989年5月,我终于迎来了博士毕业典礼。可是,中国的家人离得太远了,他们没有办法跨越太平洋来到美国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我原以为,这会成为人生中的一个遗憾。当阿尔金知道这件事以后,她只说了一句话:“孩子,别难过。我就是你的家人。”然后她告诉我:“我会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她真的来了。

毕业典礼前一天,她专程从亚特兰大飞到奥尔本尼,只为了坐在台下。

那一天,我穿上博士袍,导师为我拨穗,递给我博士学位证书。我抬起头,人群中,我看到了阿尔金。她坐在那里,满脸笑意,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非常熟悉的骄傲。那不是一个普通朋友的骄傲,那是一个母亲看着女儿终于走到人生重要一步时的骄傲。

典礼结束以后,我们一起去了导师家庆祝,她兴奋得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不停地和导师夫妇、同学们说话。

那天,有人看着我说:“你真幸运。”是的,我确实幸运。我的亲生母亲无法来到美国,可是,在我最重要的人生时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美国母亲,替她坐在了那里。


“美国爷爷奶奶”来了

1990年夏天,我应聘到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担任助理教授,一家人随之南迁,定居巴吞鲁日。

没过多久,汤普森夫妇邀请我们去梅肯。

我们带着七岁的儿子,驱车八百多公里。当车子驶进那个熟悉的小城时,我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又“回家”了。而我的儿子,也第一次真正走进了这个“美国奶奶”的家。

那个孩子一到庄园里,立刻像一匹脱缰的小马,草地上跑,树林里钻,笑声一阵接着一阵。他一点也不拘谨,因为在他的眼里,这里根本不是陌生人的家,这是“美国爷爷奶奶”的家。

Sam则在厨房里忙了起来,他做了一桌丰盛的中国菜。美国人的大房子里飘着中国饭菜的香味,大家围坐在餐桌旁,中英文交织,笑声不断,两个完全不同的文化,在一张餐桌上突然变得那么自然。

在梅肯住了两天之后,阿尔金和比尔又带着我们去了南卡罗来纳州,他们在那里有一栋海边度假屋,屋外就是私人沙滩。傍晚,我们沿着海岸慢慢走,没有行程表,没有会议,没有电话,也没有任何需要完成的事情,只是踩着细沙,吹着海风,随手捡几枚贝壳。

那一天,我们还在退潮后的海滩上发现了一种此前从未见过的古老海洋生物——鱟。它已经在地球上存在了数亿年,它静静躺在沙滩上,我们围着它看了很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时间很奇妙:几亿年的生命,几十年的人生,而我们只是短暂地站在这片海边。

回到学校以后,我的儿子经常跟同学说起这次旅行。“我去过我美国爷爷奶奶家。”他的脸上总带着一种小小的骄傲。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阿尔金给我的爱,已经不只属于我,它正在传给我的孩子。

凌晨三点,一个女人的另一场战斗

我的第一份大学教职是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那时候,我既要教学,又要研究,还要照顾年幼的儿子,每天的时间都像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白天上课,做研究,处理学校事务,照顾孩子,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几乎没有。我常常觉得疲惫,可是又不敢停下来。

有一次,导师讲起他的一位学生,那是一位单亲母亲,她带着五岁的女儿从美国东北部搬到西部任教。为了提高效率,她和女儿一起早睡,然后凌晨三点起床写作。

凌晨三点,这个故事深深触动了我,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时间并不会因为你没有时间而多出来,你只能重新安排它。

于是,我也开始凌晨三点起床。整个世界都睡着的时候,我坐在书桌前,窗外是黑的,屋子里很安静,没有电话,没有人敲门,没有任何事情来打断我。

那几个小时,成为我一天中最完整的时间。靠着这样的清晨,我用了五个多月完成了《唐人街》的初稿,随后,我陆续在顶级学术期刊发表论文。

1992年,《唐人街》正式出版,这本书在社会学界引起了持续关注。次年,它获得美国社会学学会社区与城市社会学分会最佳学术著作奖,并进入大学相关课程的阅读书单。三十多年过去了,《唐人街》已经沉淀为城市社会学领域的一部经典著作。

2024年,中文版由Sam重新翻译,再次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有时候回望这一切,我仍然会想起凌晨三点的那盏灯。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一个女人正在那里一点点写下自己的未来,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知道:再累,也要把今天走完。


隔着半个美国,亲情没有走远

1994年,我们北上纽约,第二年,又西迁洛杉矶,我进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任教。人生不断向前,城市不断改变,可是人与人的感情,并没有因为地图上的距离而消失。

从梅肯到纽约,再到洛杉矶,我们之间横跨了大半个美国,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但书信没有停止,电话没有停止,感恩节和圣诞节的问候,也从来没有停止。

每当电话接通,我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南方口音,时间就仿佛突然倒流,我又回到了那个刚到美国、孤独无助的年轻女孩时代。

后来,汤普森家的大儿子和儿媳去了中国,途经广州时,恰好赶上Sam的弟弟结婚,他们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场中式婚宴。他们坐在那里,看着中国人的婚礼。

而很多年前,一个中国女孩也曾坐在他们家的餐桌旁,第一次参加美国人的感恩节。两种文化,两场婚礼,两个家庭,就这样,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慢慢交织到了一起。

2000年以后,我们只去过一次梅肯,那次见面很短。后来听说,他们搬进了养老院。

我们常常说:“应该去看看他们。”可是人生就是这样,“应该去”的事情,总以为还有明天,然后明天变成下个月,下个月变成明年,最后,变成永远。

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没有机会了

2017年,比尔去世,我们最终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四年以后,2021年5月,阿尔金也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个曾经在机场张开双臂拥抱我的女人,走完了她的一生。我去了她的葬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子女。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客人”。我和她的孩子们一起站在讲坛前,一起送她最后一程。我讲述我们认识的故事,讲述那个1984年的电话,讲述第一次感恩节,讲述她飞来参加我的博士毕业典礼。

最后,我朗诵了写给她的诗。站在那里的时候,我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因为几十年的时间已经给出了答案:有些亲情,虽然没有血缘,却真实存在,甚至,它可能比许多血缘关系更加漫长。


她没有生我,却成为我的母亲

很多人相信,亲情首先来自血缘。父母和孩子,因为血缘成为家人;兄弟姐妹,因为血缘成为亲人。这是人类最古老、最自然的关系。

可是我的人生让我知道,还有另外一种亲情。它没有血缘,没有法律责任,甚至没有任何必须如此的理由,它只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孤独的时候,做出了一个选择。

阿尔金完全可以不管我,她甚至可以从来不认识我,我只是她丈夫多年前在中国认识的一个年轻人的妻子,一个来自中国、正在美国读书的女孩,仅此而已。可是她

选择给我打电话,

选择邀请我过感恩节,

选择为我买昂贵的机票,

选择在我没有家人陪伴的时候,成为我的家人,

选择在我博士毕业时,从亚特兰大飞到奥尔本尼,

选择让我的孩子叫她“美国奶奶”,

选择在几十年以后,依然记得我。

她没有义务做这些事,正因为没有义务,这份爱才更加珍贵。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封信,如果我没有鼓起勇气写下那几行字,如果阿尔金没有给我打来那通电话,我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也许不会。

我仍然会读完博士,仍然会成为教授,仍然会写《唐人街》,仍然会继续自己的人生。可是,我知道,一定会少些什么。会少一个可以让我说“我要回家了”的地方,会少一个让我在异国他乡真正感受到温暖的人,会少一个让我相信:人与人之间,真的可以跨越语言、国籍、种族和文化,建立一种深厚而持久的爱。


结语:有些人没有生你,却给了你一个家

这其实不是一个关于留学的故事,也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美国的故事。它真正讲述的,是人在孤独的时候,如何被另一个人接住。几十年前,一个中国女孩独自来到美国,她原本只想读完书,然后回家。

她没有想到,在大洋彼岸,她会遇见一个叫阿尔金的美国女人。

这个女人没有生过她,却在她最孤独的时候,把她当作女儿;

她没有义务照顾她,却一次又一次为她打开家门;

她没有陪她走过童年,却陪她走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青春。

从1984年的一通电话,到1989年的博士毕业典礼;从感恩节餐桌,到海边沙滩;从一个孤身留学生,到后来成为教授、学者;从她自己的生命,到下一代孩子——四十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已经消失,很多房子已经改变,很多人已经离开,可是那个机场里的拥抱,依然留在记忆里,那个声音依然清楚:“我的孩子,欢迎回家。”


后来我终于明白,“家”并不总是一个地址。有时候,它只是一个人。当你漂泊在世界的另一端,当你觉得自己没有地方可以回去时,她向你伸出手,对你说:“来吧。”

而一个人的一生,能够遇见这样一个人,是怎样的幸运。

阿尔金,我的美国母亲。你没有生我,可是,你曾经在我最孤独的时候,选择爱我。所以,你早已不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美国朋友,你的名字,已经成为我生命中“家”的一部分。

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缘分:不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而是因为在漫长的人生里,有一个人选择,让你成为她的家人。

愿我们都曾被这样的人爱过,也愿我们有一天,也能够成为这样的人。

当一个陌生的灵魂孤独地站在异乡时,能够对她说一句:别怕,这里有人等你,这里有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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