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歌 | 柳云居然先中招了——金枝和柳云的青春故事（1）

柳云居然先中招了

——金枝和柳云的青春故事（1）

吴歌

在人生的经历中，会有许多难以忘怀的片段，潜藏在脑海深处，时不时地沉浮显隐。对于宝哥，初中毕业后的七年工厂生活，就有很多这样的片段，其中印象深刻的就有金枝和柳云，两位多年不联系的曾经同学和同事……

上世纪70年代，金枝16岁，柳云17岁，分配进入同一家工厂，成为国有企业青年女工，脸上每天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宝哥与金枝读的是同一所中学，柳云来自另一所中学。那时取消了升学考试，入学都是按照地区分配，住哪一地段的孩子，就统一被安排进最近的学校。但宝哥也进了这家工厂，与金枝、柳云成了同事。

那是一段为人熟知的历史时期：动乱。那时的重要特点之一，就是政治第一，革命第一，斗争第一，一个响亮的口号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今天的人们一看就明白这是胡说八道，可那个年代却觉得字字真经。

虽然逃不脱整体荒唐的背景，这座城市却在历史潮流中尽可能继续着经济发展方面的努力。从70年代开始，工业的发展和企业的壮大造成了劳动力的紧缺，一批初中毕业生被紧急充实到大小各类工厂，当上了青年工人。全市人民欣喜非常，因为，周边的城市，中学毕业生还在源源不断地被动员下乡，去农村当农民，去农场当农工。

宝哥、金枝和柳云，进入的这家工厂规模不算太大，条件也不太好，但正在发展，原有400名左右工人，却连续三年招收了600多名初中生进厂，而且，市里已经决定投资建设一条当时全市最大的轧钢生产线。他们进到厂里，看到的是到处欣欣向荣的建设景象，自己也深受感染，兴高采烈地参加其中。金枝和柳云分别在两个不同车间的岗位：柳云在原来的轧钢车间做精整工，金枝在新建的轧钢车间开行车，柳云的活很艰苦，金枝的工作稍稍轻松一些。宝哥在金枝那个车间做机修工。

新来的600多名青年工人，女工占到一半左右，青春期的女孩正是特别动人的岁月，上下班时站在工厂大门口，人流如潮，用美女如云来形容丝毫不会过分。柳云是美女中的美女，站到哪儿都抢人眼球，惹得别的女孩不愿意走在她身边，这就更加让她出挑于众目睽睽之中。金枝算不上美女，但皮肤白皙，胖乎乎的，胸前犹如挂着两个小皮球，一走路就会不停地颤动，所以也非常吸引男孩们的眼光。有人私底下说，金枝长得好像羊脂球。宝哥很认可，他曾偷偷读过莫泊桑的一本短篇小说集，羊脂球是同名小说中的一个法国妓女。

被荷尔蒙激发着的男孩们，对着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孩，会频频发射那种急切而慌乱的眼光，而女孩们会从中感应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快乐，这种快乐会让她们愈加焕发出迷人的光彩。男女之间的许多故事，都是从这种眼光开始的。

工厂管理层对青年男女之间的那种双眼放电现象十分警惕，他们坚决相信，青年工人过早谈恋爱必然会对革命事业和企业工作带来损失。青年工人进厂之后，领导立即向他们颁布了严格规定：学徒期间一律不准谈恋爱，要响应号召晚恋晚婚计划生育。有被发现男女学徒谈了恋爱的，一律被弄进学习班。学习班由团委和保卫科联合举办。学习班的负责人会用各种办法引导恋爱者们讲出恋爱过程，而且他们特别对具体细节感兴趣，比如恋人之间彼此如何亲密，如何偷尝禁果，一定要点滴不漏的写出来。他们会反复询问，反复要求恋爱者叙说过程，说的越细越真，就会被认定为认识错误深刻，得到宽大。所以，许多年后派去整理那些过期材料的员工发现，当时此类学习班遗留下来的每一份材料，居然犹如一份份色情片段描写。学习班办完了，这对恋爱者如果原来的工作岗位还不错，一般会被派去那些艰苦的岗位锻炼。

这两个女孩中最先中招灾厄的是柳云，接着是金枝。后来恢复高考，宝哥去省城读书，在读托尔斯泰的《复活》和《安娜·卡列尼娜》时，便联想起这两个女孩，幸福大体难以长久，红颜偏多薄命，说的就是她们这种情况。

柳云的美丽是全厂公认，那些男孩们凑在一起时，经常会把自己眼里的“西施”摆出来比较，柳云总是被排在前几位的美女。柳云的美丽是淡雅的，收敛的，不是那种显山漏水咄咄逼人的美貌，她的皮肤是那种象牙色，而不是雪白。她的笑容也是隐隐的淡淡的，并无银铃般的笑声。她看人时，眼光谈定而含蓄，仔细打量也并非明眸皓齿。可是，车间里的男工们就爱围着柳云转悠，跟她搭讪，特别是那些二十多岁的小师傅们，其中一些混得不错师傅更是如蜂蝶逐花，那十几个单身的班长，排长，副连长（当时工厂的管理架构，把车间称连，工段称排，班组称班），人人心里都做着美梦，要把柳云娶回家去，互相下着狠劲追求。谁知道柳云滴水不进油盐不近，把每一个人都弄得灰溜溜的。

柳云是工人家庭的女孩，没有显赫社会背景，书也读得不是太好，中小学都成绩平平。招工进厂的青年学生在分配工作岗位时，社会关系和背景是个重要问题，凡是分配在自动化程度较高比较轻松有技术的岗位的，一般都是有路子与厂方权势人物打了招呼的。如柳云这样的，只能被分配在劳动强度高的艰苦的熟练工的岗位上。她所在的那个班排的班长和一个副排长，都是她的追求者之一，他们都私下答应，只要她认可恋爱关系，班排内部可以适当调整，让她做轻松的工作。也是追求者之一的副连长知道了，马上把柳云调到了另外一个班排，依然做原来的工作。副连长的心思是，既不能让那两个家伙占了先机，也不能轻易便宜了柳云，不见兔子不撒鹰，一旦她成为自己女朋友，什么事情都好解决。副连长的背景是指导员（党支部书记），这个车间的最高领导。

事情发生得不是一般的突然。那天，宝哥上中班，吃完晚饭回车间干活，他在新建的大型轧钢车间做值班机修工，需要随时坚守岗位。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车间前段忽然喧闹起来，宝哥爬上轧钢机台一看，居然是一群人推搡着两个人一路过来，走近了，看得清楚了，前面一男一女脖子里挂着牌子，上面分别写着“男流氓”、“女流氓”，旁边一群是老轧钢车间的人，领头的是那车间的团支部副书记，手里还拿着一个铁皮电喇叭，时不时呼喊着“打到臭流氓”之类的口号。凑近了仔细一看，那女的居然就是柳云，原来的及腰长发已经被剪成了参差不齐的短发。那男的却是老轧钢车间出了名“拳王”。柳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睛漠然的看着某个方向。“拳王”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光着强健的上身，两头肌，三头肌，背肌，腹肌，无不呈现着坚毅的线条，让所有的男孩子看呆，女孩子走神。

宝哥赶紧打听发生了什么。据那群围着的老轧钢车间的人说，吃了晚饭柳云钻进“拳王”的宿舍搞流氓，被团支部副书记带人当场捉住。经请示指导员和厂保卫科同意，决定当晚游厂示众，明天办学习班，批判，教育，改造。

第二天，柳云和“拳王”果然进了学习班，依照那套既定程序，被勒令老实交代坦白。进了学习班的人并不是不要劳动，学习班规定白天对象必须参加车间最艰苦的劳动，下班后再到指定场所学习，接受批判和帮教，一般会折腾到深夜。第二天继续轮回。柳云的劳动岗位被重新安排了，在老轧钢车间的炉前，给加热炉喂钢坯，那是一个高温、高粉尘、高强度的工作，日常在这里工作的是车间里几个劳改释放的工人和农村来的亦工亦农（农民工当年的名称）。

第五天，事情发生了戏剧性变化，“拳王”突然把车间副连长打了一顿。宝哥在下班后去找老轧钢车间朋友，了解到了比较详细的情况：午饭前，副连长忽然去到炉前，找柳云说了一会话。副连长走后，“拳王”看见柳云一直发呆，流眼泪，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所以然。午饭后，“拳王”在车间门口拦住副连长，只说了几句话，就突然出拳，把副连长的两只眼睛打成了大熊猫。随后，“拳王”就被指导员派人扭送到保卫科去了。

不久，柳云的学习被解除了，回到了原来的岗位。不过，从此她作风不好的名声传遍了全厂。在男孩们的眼睛里，她不再是那样美丽出众了，不再是“西施”，在一些保守的男孩眼中，甚至成了“垃三”（垃圾三三婆的简称，是当时对作风不好女人的贬称）。副连长被调往另一个车间降级为副排长——他被揭发出企图让柳云以身相许来换取大事化小，而且团支部副书记带人现场捉拿也是他安排的。“拳王”以殴打领导致伤和生活作风问题的罪名被送进了局子，很快被判决劳动教养一年，押回原厂监督劳动。

“拳王”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原来是省体校一位年轻教师，因为牵扯了什么问题，被下放到这家工厂劳动锻炼。传说他一对拳头厂内无双，曾经以一对二，把厂里两个出名的打架大王在三拳之内放倒在地，从此获得了“拳王”美称。这次事件之后，他因祸得福，受到了柳云无微不至的关心，包括每天的中饭，都是柳云买好了送到他的手中。工作服脏了，是柳云帮着洗。宿舍的被褥脏了，也是柳云帮着洗。一年劳教期满，柳云和”拳王”正式公开了恋爱关系，还小范围去迎宾楼聚了一餐庆祝，宝哥也应邀参加了，并且掏了二元份子钱。再过了一年多，柳云嫁给了“拳王”，他俩都在老轧钢车间干着最脏最累最辛苦的活。

柳云与“拳王”结婚的那年，指导员调往新建轧钢车间，依然担任指导员、党支部书记，职务相同，级别却稍微抬高了一些，新建轧钢车间规模是老轧钢车间的一倍，党支部书记进入厂党委兼任委员，这也算是提拔了。

这期间，宝哥已经调离轧钢车间，在工厂政工科担任宣传干事，每天勤奋地收集厂里的各种信息，编写每周一期的厂内简报，并努力为报纸和广播电台提供新闻稿件，厂里给他的指标，是每月在报刊广播上发布一条工厂的消息，努力之下，还能基本达成。日子流水一般，平静而不停歇，犹如工厂北面的梁溪河。而与金枝的相关的大瓜，也很快接踵爆开了。（待续）

作者附记：听宝哥口述而整理，记忆或有差池，写作偶有虚构，请莫对号入座。

文中配图由AI生成

作者简介

吴歌，本名杨大中，文史学者，品牌战略学者，资深媒体人，研究员，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划，无锡荣德生企业文化研究会秘书长，无锡旅游新媒体分会副会长，正在努力成为一名有文化有情怀的吃货和文史写手。主要写作方向：美食文化、地域文史、文化述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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