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我又被那阵压抑的干呕声惊醒。
卫生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妈跪在地砖上,一只手撑着马桶边缘,一只手死死捂着嘴。
她吐了快半年了,声音从最初的几声咳嗽,变成如今撕心裂肺的抽干呕。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秋末挂在枝头那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我递过一杯温水,她接过去漱了漱口,抬起头冲我笑:“没事儿,夜里凉,胃有点受不了。”
她骗我。她来我家之前,一年到头连感冒都不得。
我第二天就请了假,硬拽她去了市三院,挂了消化内科专家号。
韩主任翻着她厚厚的化验报告,从头到尾没吭声。
忽然他抬头看了看我妈,又看看我,把报告单往抽屉里一搁,朝我抬了抬下巴:“闺女,你跟我出来一趟,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他站定,回过头来,压低嗓门问了我一句。
我的腿当时就软了,整个人钉在墙边,耳朵里嗡地一下,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说:“老太太这个指标,不像是病,像是吃坏了东西。”
他说:“你妈这个情况,高度符合马兜铃酸肾病。”
他说:“这种东西,吃够量,肾功能是不可逆的衰竭。”
他说:“你家里有没有人给她吃什么偏方?”
我愣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妈来我家带娃,住了不到半年就天天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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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蔡晓琳,今年二十八岁。
在一个小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算高,胜在清闲,能顾家。丈夫谢俊楠是软件工程师,人实在,赚钱还行,就是有点怕他妈。
我们结婚六年,有一个女儿谢糖糖,今年五岁。
糖糖从一岁起就是我妈帮忙带的。
那时候我休完产假要回单位上班,公公婆婆说住不惯城里,不肯来。
我妈二话没说,从镇上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赶到我家,一待就是四年多。
一直到去年年底,我又怀了二胎,是个男孩。
就是那次,婆婆马蓉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嘘寒问暖,还专门来了一趟城里。
进门那天地板擦得锃亮,又围着我转了三圈,盯着我肚子看,嘴角的笑意掩不住。
谢俊楠偷偷告诉我,他妈高兴坏了。
我听了也高兴。毕竟两个孩子,光靠我妈一个人,身体确实吃不消。
今年三月,儿子满月,摆了几桌酒。
那天我妈抱着外孙,来来回回地逗,眼圈有点红。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孩子长得真像你舅舅,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你舅舅命苦,走得早,要是他在天有灵,怕是托了个男娃回来。”
我当时没多想。
但我婆婆就坐在旁边,手里那只杯子端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就凝固了。
她没当场发作,只是把杯子里那口酒喝了,放下筷子,说:“亲家母这话有意思,咱们谢家的孙子,怎么就跟蔡家的人长一样了?”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谢俊楠夹在中间,尴尬地打了个圆场:“妈,我姨就是随口一说,长得像谁不都是咱家的孩子吗?”
我婆婆没接这话茬,皮笑肉不笑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晓琳啊,你多吃点,你可是咱们谢家的大功臣。”
那晚回到家里,我妈在客房抱着外孙哄睡,我听见她在屋里唉声叹气。我走过去问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睡你的吧。”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分明看见她眼里有泪花。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收拾了一个大行李箱,搬了过来。
她说月嫂不靠谱,亲奶奶带孙子最放心。
谢俊楠挺高兴,觉得两个妈一起帮着带娃,家里不就热闹了嘛。
我妈脸上没说什么,低头默默把客房让了出来,把自己的东西搬到阳台隔出来的那间小屋里。
那间屋子其实是我储物用的,只有八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我跟我妈说:“你睡主卧,我跟俊楠带着孩子睡次卧去。”
我妈不肯,非说我马上要上班了,主卧白天能晒太阳,对大人孩子都好。她把自己的铺盖抱进了那个储物间。
婆婆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从那天起,家里的日子,像一口烧到半开的锅。表面上平静,底下咕嘟咕嘟冒着泡。
02
婆婆马蓉是个做事情特别精细的人。谢俊楠以前跟我说过,他妈做了三十多年会计,在单位管账目,一分钱都不会错。
她搬来之后,家里菜篮子顺理成章被她接管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回来把一周的荤素搭配列在冰箱门上,清清楚楚,一项一项打个勾。
我妈在这家里反而像个外人。
我上班前把儿子交给两个老太太,中午回家吃饭。
可每次饭菜端上来,我妈几乎不动筷子。
我起初以为是天热没胃口,后来才注意到,我妈总等婆婆夹完了才夹菜,专挑边角的那几筷子。
有一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给我妈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我妈还没来得及咬,婆婆就开了腔:“哎哟,我忘了说了,那排骨我放了点药材,是托人从老家带来的,专门给生完孩子的补气血用的,别人吃了不合适。”
我妈听话地放下那块排骨,笑着说了句“那我不吃了”,就着咸菜扒了半碗饭。
我心里堵得慌,但当着婆婆的面又不好发作。
下午趁婆婆带孩子去小区晒太阳,我把我妈拽到阳台:“你这是干什么?在自己女儿家吃饭,跟做贼似的。”
我妈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半天才说:“你婆婆是来帮你的,咱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得寸进尺。我少吃一口,忍一忍,家和万事兴嘛。”
她这话一说,我眼眶就热了。
她想的问题永远是我在这个家好不好过,她自己在这个家受什么委屈,她一个字都不说。
那些天我开始注意到我妈的不对劲。
刚开始,她说喉咙发堵,总清嗓子。
我让她多喝点水,她说自己天天喝,也没见好。
后来她开始咳嗽,尤其是夜里,咳一阵歇一阵,听着像整个肺都要咳出来。
婆婆倒是热心,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包干草药,说是老家采的,泡水喝管咳嗽。
我妈拿着那包药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了句“这个味道有点冲”,但还是收了下来。
当天晚上婆婆就煮了一大锅药汤,端了一碗搁在我妈床头。
我妈捏着鼻子喝完,说喉咙里发苦,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一照镜子,我妈吓了一跳:“我怎么嘴歪了?”
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没有歪,就是脸色有点发灰。我妈自己不信,去社区诊所量了个血压,说是气血不足,没什么大碍。她也就没当回事。
可从那碗药汤开始,我就觉得我妈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走路开始虚,说话声音低得听不见,脸色从灰黄慢慢变得蜡白。
有一天下班回来,我看到我妈蹲在厨房垃圾桶跟前,捡了几根我婆婆扔掉的菜叶子,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捋着。我愣了一下,走过去问她干什么。
我妈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我看这菜还挺嫩的,给鸡煮了可惜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蹲下去帮她一起捡。
我注意到她的手腕,瘦得骨头突出老高,像一根干柴棍。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咱们去医院查查吧。”
她一迭声地推辞,说自己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吃几片药就好了,不要花那个冤枉钱。
婆婆在客厅听到我们说话,端着水果走进来,笑眯眯地接了一嘴:“亲家母就是操心太多了,你想开点嘛,身体自然就好起来了。”
她说完,把一只削好的梨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咬了一口,轻声轻气地道了一声谢。
婆婆又补了一句:“对了,我这儿还有几帖膏药,是活血的。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得劲,贴上试试。”
我妈又是笑,又是不停地道谢。
我那时候只当她俩关系缓和了,心里还松了一口气。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份“客气”背后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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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身体垮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段时间我的心思绝大部分被儿子占着,白天上班晚上带娃,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我妈心疼我,半夜孩子醒了,她总是抢在我前头起来,把奶瓶塞到孩子嘴里,拍着哄着让孩子慢慢喝完。
她从来不让我看见她的脸色。
直到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卫生间,经过她的小房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呕吐声。
我推门进去,看到我妈趴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见我来,连忙擦了一把嘴角:“没事儿,就是嗓子眼儿痒,呛了一下。”
她说着没事,可我分明看到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还在发抖。
我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滚烫。
我执意要带她去医院。
我妈拗不过,天亮了跟着我去了楼下诊所。
大夫量了体温,说是感冒引起的肠胃不适,开了点退烧药和消炎药,又叮嘱多喝热水。
我妈把药片吞下去,我又带她到隔壁饭店喝了碗小米粥。她勉强喝了小半碗,放下勺子说:“这孩子怪了,吃什么吐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过了一周,我妈没见好转,咳嗽倒是不厉害了,取而代之的是恶心。
吃什么都反胃,闻到炒菜的味道就想吐。
她干脆不在饭桌上坐着,每回把饭端上桌,她就自己躲到厨房里,就着开水啃一口馒头。
我婆婆端了一碗汤走进厨房:“亲家母,是不是我做的饭不合你口味啊?”
我妈连忙摆手:“哪有的事,我最近胃不舒服,闻不得油烟,过两天就好。”
婆婆一脸关切地点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当天晚上婆婆就跟谢俊楠念叨开了:“你丈母娘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她不好意思说?要不以后你们小两口自己做饭吃?我光帮着带孩子就行。”
谢俊楠笑笑:“妈,你想哪儿去了,晓琳妈妈不是那样的人。”
婆婆哼了一声:“那谁知道啊。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咱们又看不见。”
我在隔壁房间听得清清楚楚,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关节泛白。
第二天,我试探性地问我妈:“要不以后我做饭吧?”
我妈一脸惊慌地拦住我:“你别掺和。你婆婆就是那个性子,嘴碎,人不坏。我再忍忍,她现在上着班走不开,家里的事能帮就帮一把,别让她跟我结仇。”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妈这辈子就是这样,处处替别人着想,把自己放在最后头。她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情,忍是过不去的。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翻来覆去地想。
我想我妈这半年来的变化,想着她从一个精神头足得能扛一袋米上六楼的中年妇女,变成现在这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
怎么想怎么觉得透着一股蹊跷。
但我到底没往深处想。
我那时候怎么也不会猜到,真相远比我能想象的要恶心得多。
04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妈的干呕越来越严重。
她不敢当着家里人的面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蹑手蹑脚地钻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倒空。
晚上全家洗漱完了,她又摸进卫生间,蹲在里面抠着嗓子眼儿把那口酸水吐干净。
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可我是她亲闺女,她背着人做的那点事儿,我夜里起来两趟就发现了。
有天夜里我实在睡不着,裹着被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凌晨三点多,阳台那间小屋的门开了,我妈佝着腰,赤着脚,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摸进卫生间。
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只听见哗哗的水声,还有偶尔透出来的几声压得极低的抽气。
我等到她出来,轻声叫了句:“妈。”
她吓了一大跳,肩膀猛地一抖,回过头看到我,赶紧把眼眶上没擦干的水渍抹了一把:“你怎么还不睡?”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块,背上的血管凸起一条条青筋。
我声音有点发抖:“妈,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胃里堵着一股东西,吃什么吐什么,胆汁都吐出来了。可能真老了。”
我说:“咱们去医院好好查查。”
她说:“好的,等忙完这几天。”
这个“几天”一拖又是一个多月。一直到那天凌晨,她吐出一口血丝来。
我亲眼看着那缕淡淡的血红色混在呕吐物里,顺着马桶的水流转了两圈,然后消失了。
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一早直接把单位请了假,开着车把我妈拉到了市三院。
挂了消化内科,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夫,姓韩。他问了我妈一大堆问题,从哪里不舒服到饮食习惯,问得特别细致。
我妈坐在凳子上,双手捏着衣角,一五一十地答他。说到每天早晚喝一碗婆婆亲手炖的冰糖雪梨水时,韩主任正在记病历的圆珠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妈一眼:“雪梨水?天天喝?”
我妈点头:“喝了快三个月了。亲家母说能润肺止咳,也是好心。”
韩主任没有接话,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开了几张检查单。
一上午的折腾,抽了五管血,又拍了一堆片子。我妈累得靠在体检中心的椅子上就睡着了。那张蜡黄消瘦的脸上,眉头紧紧拧着。
我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下午两点多,结果陆陆续续出来。韩主任拿着我妈的肾功能化验单,视线在数字上游走了几遍,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看完报告,把单子扣在办公桌上,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看了看走廊,又反手把门关紧。
然后他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跟着他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他靠在墙上,从眼镜上方看着我,声音压得低低的:“闺女,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她女儿。
韩主任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他说:“你妈的肾功能指标有问题。肌酐值偏高,尿检里有微量蛋白,这个程度呢,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个指标不太像普通的感染或饮食不当,反而有点像是接触了什么东西。”
“接触了什么东西?”我没明白。
韩主任说:“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有人给她吃了或者喝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草药偏方、没炒熟的菜、放太久的干果之类的,什么都算。”
我脑子里像被人扔了一挂鞭炮,炸得嗡嗡响。
“老太太跟我说她每天都在喝一碗雪梨水?”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韩主任推了推眼镜:“雪梨水本身不至于。但如果在里面加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话没说完,窗外马路上有一辆车鸣了一声喇叭,刺耳的音响在楼道里回荡着。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从头皮凉到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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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只记得我妈坐在门口的石凳上,见我出来,连忙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大夫怎么说?是不是老毛病,养养就好了?”
我说:“是,大夫说脾胃有些虚,注意饮食,吃点药调养。”
她信了,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这副天真又隐忍的样子让我心里更像撕裂了一道口子。我扶着她上了车,一路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婆婆炖的冰糖雪梨水。
每天晚上一碗,雷打不动。
有一次我随口说也想喝,婆婆笑着说那是专门配的偏方,放了药料,她喝了不合适。
我那时没多想,只觉得婆婆是按老家的方子弄的,讲究得很。
现在回想起来,那碗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我把我妈的饭碗偷偷留了样。
那天晚上婆婆又端了一碗雪梨水去我妈房间,我妈已经睡下了。
我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到婆婆端着碗站在床边,叫着蔡玉璧的名字让她起来喝。
我妈挣扎着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端过碗,几口就灌下去了。
婆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喝完,把空碗接过来,转身去厨房洗了。
她洗得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刷了三遍。我站在自己卧室的门缝里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突然陌生得像另外一个人。
第二天我趁全家人都出去了,溜进厨房。
我打开灶台上方那个吊柜,翻来翻去找了一圈。
柜子里摆着各种杂粮、干货、调料。
靠墙角的角落里有一包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东西,晃了晃,里面哗哗响,像晒干的碎叶片。
我打开信封口,伸手掏出一点来。
深褐色的,干缩的碎片,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我放在舌尖上轻轻舔了一下,又麻又苦,像潮了的烟叶子。我赶紧吐掉,把东西放回原处。
下午我带着那点样品的碎末去了药店。柜台的中药师拿起来看了一圈,又闻了闻,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东西你哪弄来的?”
我说家里打扫卫生找到的,不知道是什么。
中药师把那点碎末放在白纸上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脸色严肃起来:“这个看着像寻骨风。”
“寻骨风?”
“一种中草药,祛风湿用的。这玩意儿含有马兜铃酸,有肾毒性,国家早就禁止作为保健品销售了。少量短期用可能没关系,但长期服用可能会对肾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严重的还得换肾。”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白纸,身体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下。
寻骨风,马兜铃酸,肾损伤,不可逆。
我妈天天喝的那碗“雪梨水”里,泡着这种东西。
婆婆用一堆梨和冰糖打掩护,把那些碎叶子藏在里面。
我妈把它当成润肺止咳的偏方,喝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我想起她日渐消瘦的身形,想起她无数次趴在马桶边呕吐到失声,想起她每次在我面前强撑着笑脸说“没事”。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血印子。
我没有声张。
我把那点样品小心包好,塞进手包的暗格里。
我要先确认,那包东西到底是婆婆的,还是家里其他人放的。
如果真是婆婆干的,我得搞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甚至不敢告诉谢俊楠,我还不能确定他的立场。
那天晚饭桌上,我看着婆婆给每个人盛汤。
汤盘转到我婆婆面前的时候,她先给我盛了一碗,又给谢俊楠盛了一碗,然后是公公,最后,她舀了满满一碗,放在我妈面前。
“亲家母,这是老母鸡炖的汤,炖了一下午呢,多喝点。”
我妈笑着接过碗,低头又咳了两声。
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端起碗开始喝汤的侧影,喉咙发紧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06
我找了一个做检测的朋友帮我化验了那包碎叶末。
结果跟中药师判断得一样,寻骨风,马兜铃酸A含量不低。
朋友还加了句:“这东西别说是天天喝,我一个星期也受不了。你们家老人喝了多久了,赶紧劝她停了。”
我听着这话,脊背一阵一阵往外冒凉气。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每天一碗。
正常人连续摄入这个量,肾脏功能早就撑不住了。
我反复梳理了半年来所有细节,每一个可疑的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我婆婆不是不知道那东西是寻骨风,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翻了婆婆卧室衣柜的抽屉。
她有个上了锁的铁盒子,我费了很大的周折撬开来。
盒子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一本泛黄的旧书,是《中草药图谱》,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页脚卷曲,像被翻过很多遍。
我打开看,里面有一页被折了角。
那一页上,画着一株叶片干枯的草,旁边一行小字:寻骨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肋骨上,疼得厉害。
我要弄明白一件事,婆婆的动机到底在哪里。满月宴那天,我妈说的话我至今记得清楚。马蓉当时脸上那种假笑,还浮现在我面前。
我把这事在心里揉碎了,翻来覆去地想。
她恨我妈什么呢?把我妈赶走了,她就能独占孙子孙女?这两个孩子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有几天我故意在饭桌上说了句话:“等糖糖秋天该读小学了,我想在镇上小区旁边那所小学念,那边教育质量好,我妈说能帮忙接送。”
婆婆当时正给我妈舀汤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镇上?那学校能跟城里比?”
我笑了一下:“我问过了,镇上的中心小学今年换了新校长,升学率在县里排前三。学费也比城里便宜一半。”
婆婆放下汤勺,沉了一张脸:“两个孩子都带走?”
我带笑:“孩子跟着我不就行了嘛,到时候咱们周末坐车进城来看你。”
婆婆没有说话,默默把一桌子菜都拾掇了一遍。
那天晚上谢俊楠问我怎么突然想着把糖糖送回镇上读书。
我跟他说:“白天我妈一个人带俩孩子,太吃力了。镇的学校她熟悉,老师也有熟人朋友。”
谢俊楠躺在床上沉默了很久,说他自己想想。
我妈倒是听说我打算把孩子送镇去读小学,兴奋得两眼都在发亮,翻出手机给老家的老同事打电话咨询。
她挂完电话,还不好意思地冲我说了一句:“到时候你在城里上班,我回镇上给你带娃,那日子就宽敞了。”
她越高兴,我心里越酸。
马蓉如果真的听到了这句话呢?
她本来就不放心我妈占着这个家,如果知道我妈打算把糖糖带走,让她一个人面对空下来的屋子,她会怎么想?
她还会不会按耐得住?
我越想越清醒,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第二天我买了个小小的录音笔,趁我妈午休的时候,塞进她那间小房子的床头柜底缝。
如果婆婆趁我不在的时候,再端了什么过来,跟我妈说了什么,至少录下来,也是证据。
没想到,它还没派上用场,我妈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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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开会,手机搁在桌子上震了三回。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响两声就断了。我心不在焉地回了一条微信:怎么了?
隔了两分钟,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谢俊楠发来的。他说咱妈刚才晕倒了,送急诊了,你赶紧过来。
我来不及问是哪个妈,抓起包冲出单位,在出租车上抖着手拨通了谢俊楠的电话。
电话那头嘈杂,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妈,在厨房晕倒了。我回来拿东西,看到人躺在地板上,打了120。”
我攥着手机,指头发麻。到医院的路上,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在挑战我承受的极限。
我妈躺在急诊留观室的病床上,脸色青灰,嘴唇干裂,人还没醒过来。手臂上挂着点滴,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而规律。
谢俊楠站在一旁,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医生说可能是严重电解质紊乱,加上肾功能指标不好,人虚脱了。建议住院详细检查一下肾脏。”
韩主任也来了。他把我拉到一边,指着化验单:“你这个家属,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她最近吃了什么?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你查了吗?”
我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韩主任叹了口气:“她的肾功能损伤已经比较明显了,现在主要是纠正电解质和营养支持。长期的病因不除去,往后只会越来越严重,最终尿毒症。”
尿毒症三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我头顶。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墙,等到手脚不再颤抖,才掏出手机给舅舅蔡玉生打了一个电话。
蔡玉生是我妈唯一的亲弟弟,常年在外面开货车,路过城里会来家里吃顿饭。
我问他:“舅,你上回来我家,我婆婆端给你的那碗雪梨水,你喝了之后有没有不舒服?”
舅舅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不说我还忘了,喝完那天半夜就上吐下泻,去卫生院打了三天吊瓶才好。我还以为是外面吃的饭不干净呢。”
他又补了一句:“怎么了,那梨水有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舅,你能不能来一趟城里,帮我做个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舅舅没有多问:“好,我明天一早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水房门口,透过门缝看着病床上沉睡的母亲。她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堆在一起。
我想起她年轻时一个人送我到县城读高中,在长途汽车站塞给我一把零钱,跟我说:“去了好好学,有啥事给妈打电话。”
那时候她多结实干练啊。现在,这副纸片人般的身体真的还能撑多久?
我咬住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