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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定在省城一家老饭店,包间门一推开,热气和酒味一块儿扑出来。桌上已经坐了十来个人,还是那些熟面孔,只是头发都稀了,肚子也比当年有分量。
我刚坐下,赵志强就端着茶壶走过来。他是我们高中那届的班长,后来做了物流,见面总爱把班长两个字挂在嘴边。
“国安,给孙市长倒杯茶。”
他把茶壶递到我面前,声音不高,桌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我抬头看了眼主位。孙明远五十五岁,刚从外地调回来不久,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正低头看手机。
我没有接茶壶,只把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赵志强笑意没变,手却停在半空。
“怎么,陈副厅长现在连倒茶都不方便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看墙上的画。赵志强这句话,说的是我的职务,也是他给我留的台阶。
我刚转业到司法厅,任副厅长没多久。消息传回老同学中间,难免有人好奇,也有人觉得我该替大家办点什么。
我笑了笑,没动。
孙明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看了我两秒,忽然站起身,绕过桌角走了过来。
“国安,你什么时候到的?”
他的手落在我肩上,力道很实,像是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认错了。
我起身和他握手。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眉眼慢慢舒展开。
“真是你。那年水库边上,要不是你拽我一把,我可能就交代在那里了。”
这句话一出,桌上的目光全落了过来。
孙明远拿过赵志强手里的茶壶,给我面前的杯子添满,又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杯茶,我该敬你。”
茶水沿着杯沿晃了一下,热气贴到我脸上。我端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碰。
赵志强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像被人突然擦掉。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坐下,却一直盯着我和孙明远说话。
席散前,孙明远留了我的联系方式。我把号码报给他时,赵志强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
01
孙明远没有在席间谈什么公事,只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家里老人身体好不好。他说话不快,和当年在堤坝上喊口令时判若两人。
那次抢险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暴雨连着下了几天,水库边的土坡往下滑,几个年轻干部临时组成小组,轮换着守在缺口旁边。
我记得孙明远当时还不是市长,只是县里一个负责现场协调的干部。他站在泥水里,鞋子陷进土里,怎么拔也拔不出来。后来一块松动的石头滚下来,他往旁边躲,脚下一空,整个人滑进了排水沟。
我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件旧事,他记得比我清楚。说到后来,还伸手比划当年的水势。我只当是多年未见后的客套,没让他继续往下说。
“都是过去的事,换谁在那儿都会伸手。”
我给他添了点茶,动作很自然。孙明远却把杯子往回推了推。
“你还是这个脾气。”
“什么脾气?”
“做了事,不爱让人知道。”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赵志强在旁边听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国安现在可不一样了,副厅长,省里来的领导。我们这些老同学见一面都不容易。”
他说得像夸人,尾音却拖得有些长。桌边有人跟着笑,说以后办事可得找陈厅长帮忙。
我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
“我只是转业到司法厅,别一口一个领导,听着不自在。”
“那也得看谁叫。”
赵志强抿了口酒,眼睛在我和孙明远之间转了一圈。
“孙市长,你跟国安以前就认识?”
“认识,老战友。”
孙明远回答得简单,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志强像是没听够,又问:“关系很近?”
孙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答。他端起茶杯,低头吹开水面上的浮叶。
我替他接了话。
“当年一起参加过抢险,算是有过命的交情。”
“有过命的交情,那确实不一般。”
赵志强点点头,笑容又回来了。他拿起酒杯,朝我晃了晃。
“班长以前没看出来,你还藏着这层关系。”
这话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却没表现出来。高中毕业后,我们各自忙着谋生,偶尔在群里说几句,谈不上多深的交情。班长这个称呼,更多时候像一件旧制服,穿上了就显得比别人高半截。
孙明远没待到最后。他接了个电话,起身告辞,临走时又拍了拍我的胳膊。
“改天到市里来,提前给我打电话。”
“好,你忙你的。”
“别光说好。”
他从桌边拿了张纸,写下办公室号码递给我。字不算漂亮,笔锋却很稳。
我把纸折好,放进钱包。
赵志强的视线一直追着那张纸,直到钱包合上,才转过脸去。
散席后,他和我一前一后走到饭店门口。夜里下过小雨,台阶上湿漉漉的,霓虹灯在水里碎成几块。
“你和孙市长,平时常联系?”
“好多年没见了,今天才碰上。”
“他倒是挺看重你。”
“过去一起抢险,记得人情而已。”
赵志强点了根烟,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散出来。
“以后真有事,能不能说上话?”
我看着他。
“什么事?”
“没什么,先问问。”
他把烟灰弹到路边,鞋尖在地上碾了碾。
“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别把老同学当外人。”
我没有回答。出租车从门口驶过,车轮带起一片水花,溅在他裤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擦。
回到家,养母还没睡,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她问我饭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都是老同学。
她又问有没有喝多。我把外套挂起来,说没有。
钱包里的那张纸硌在口袋里。我取出来看了看,孙明远的名字下面,是一串办公室电话。
养母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见我盯着纸看,便问是谁留的。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什么人?”
“市里的。”
她没再问,只把水杯放到桌边。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第二天上班,我把那张纸夹进文件本里。直到下午,赵志强发来一条消息。
“有空吗,想跟你说件事。”
我看着那行字,过了几分钟,才回他。
“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复。半个小时后,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比同学会上低了许多。
“国安,我妈病了。”
02
赵志强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我走到窗边。楼下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捆青菜,叶子从塑料袋里露出来。
“什么病?”
“心脏,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他的声音发哑,像是熬了几夜没睡。可我记得同学会上,他还能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上的神色也没有露出多少异常。
“现在在哪家医院?”
“省城医院,住院部六楼。昨天晚上送来的,检查结果今天才出来。”
“费用呢?”
“先交了一部分,后面的还没着落。”
他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没有马上答应帮忙,只问他医生怎么说,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具体还要等床位。”
窗外的风把半开的百叶窗吹得轻轻响。办公室里没人,我把声音压低。
“先把检查单和住院证发给我,我帮你看看流程。”
“看流程有什么用?”
这句话冲得很快,说完他像是意识到不妥,立刻缓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医院那边排队的人很多,光走流程,怕我妈等不起。”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你现在不是认识孙市长吗?”
我手里的笔停住。
“这是医院的事,不是市政府批的。”
“市里总有办法吧。专家床位,困难救助指标,哪一样不是有人协调?”
“我可以帮你问清楚政策,但不能直接插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孙市长一句,能耽误你什么?”
“不是耽误不耽误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的声音突然抬高,办公室门外有人经过,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脚步声走远,才重新贴到耳边。
“赵志强,先把材料给我。医院有评估,有救助申请,不能靠一句话解决。”
“你说得轻巧。”
他重重吸了口气。
“我跑了三家医院,能借的钱都借了。公司这两年也不好做,车队压着款,司机工资还没结。现在我妈躺在那里,我总不能看着她等。”
这次我没有反驳。
我想起同学会上他点烟时的手,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着。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心里有事,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把住院资料发来,我先帮你核对救助条件。”
“你还是不肯找孙市长?”
“我会先按规定办。”
“按规定,按规定,什么都按规定。”
他笑了一声,听着很干。
“你现在坐到那个位置,倒是把自己摘得挺干净。”
我靠在窗台边,没有说话。
他见我不回应,又把语气放软。
“国安,我不是来占你便宜的。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找个认识的人说句话,也不算什么。”
“如果符合条件,医院和救助部门都会受理。要是不符合,谁说话都不能替病人承担风险。”
“孙市长说话也不行?”
“他也不能越过规定。”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
“你忘了以前的事?”
我皱了皱眉。
“以前什么事?”
“算了。”
他说完这句,停了几秒。
“你欠我们家一件事。”
楼道里传来清洁工拖水的声音,湿拖把在地面上擦出一条长痕。我盯着窗玻璃里的自己,没看出脸上有什么变化。
“欠你什么?”
“你心里有数。”
“我没有。”
“你现在不承认,也没关系。”
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很快暗下去。过了几分钟,赵志强发来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住院证,第二张是检查报告,第三张拍得歪歪扭扭,像是缴费窗口旁边的单据。
病人姓名是王秀兰,七十三岁。
我把照片放大,看到诊断栏里写着几行医学术语,心脏功能异常,需要进一步评估手术风险。
我又看了一遍住院证上的名字。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赵志强以前提过几次,说家里有位老人常年身体不好。只是那时大家都忙,没人细问。
我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找了熟悉的同学问清楚住院流程,又把相关窗口和申请材料记在纸上。
这些事不难,难的是赵志强显然不满足于这些。
傍晚,他又打来电话。
“材料你看了吗?”
“看了。先申请院内困难救助,再做专家评估,医院会根据结果安排。”
“我问的是你找没找孙市长。”
“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陈国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高人一等?”
“别把话说到这份上。”
“那你就帮我一次。”
“我能帮你把手续理顺,也能先垫一部分个人费用。找领导批特殊床位,不行。”
“你垫钱?”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声音顿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施舍。”
“这不是施舍,是先救急。”
“我说了,不需要。”
他拒绝得很快,随后又改口。
“我要的是床位,是救助名额。你认识市长,为什么不肯用?”
我捏着那张写满流程的纸,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也不是你的东西。”
“那是我妈的命。”
这句话落下来,电话里安静了许久。
我没有再争,只告诉他把缺的材料补齐,明天上午去窗口提交。临挂电话时,他忽然问我:
“你真的不记得欠我们家什么?”
“你把话说清楚。”
“等你愿意听了,我自然会说。”
电话再次断掉。
晚上回家,养母正在阳台收衣服。她年纪大了,晒衣杆挂得低,仍要踮脚去够最里面那件衬衣。
我走过去替她收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问。
“同学家里有人住院。”
“严重吗?”
“要做心脏手术。”
她把手里的衣架递给我,动作停了停。
“谁家的?”
“赵志强家。”
她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阳台上的风带着潮气,衣服边缘轻轻碰在一起。
“那就帮一把。”
“我想按正规流程帮。”
“正规好。”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藤篮里。最下面那件衣服袖口沾了点灰,我拿到水池边冲洗,水流很细,半天才把灰印冲淡。
第二天一早,赵志强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在医院排队。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国安,你别忘了,你欠我们家一件事。”
03
我把赵志强发来的住院资料打印出来,夹在文件本里,趁午休去了趟医院。
住院部六楼人不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靠墙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叫号的家属。赵志强站在护士台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皱得厉害。
“你怎么来了?”
“先看看情况。”
我把材料递给他,又问主治医生在哪里。他没接,只盯着我手里的文件。
“我让你找孙市长,你跑医院来干什么?”
“先把病情弄清楚,才知道需要什么帮助。”
“还用弄清楚吗?医生已经说了要尽快手术。”
“尽快和马上插队,是两回事。”
他脸色沉下来,转身往病房走。我跟在后面,经过护士站时,听见里面有人叫着缴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边,手里捏着几张单据,眼睛一直往窗口瞟。
病房里住着三个人,靠窗的老太太戴着氧气管,胸口起伏很慢。赵志强的母亲王秀兰躺在中间那张床上,脸色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
她看见我,像是想坐起来。赵志强赶紧按住她的肩膀。
“妈,你别动。”
我站在床尾,没有走得太近。王秀兰看了我一会儿,轻声问:“这是你同学?”
“嗯,陈国安。”
她点了点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我比了比。我过去握了一下,掌心很凉,皮肤薄得像纸。
“麻烦你了。”她说。
“没什么,先把病看好。”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避开,望向窗外。窗缝里灌进一股冷风,把床边的输液管吹得轻轻晃动。
医生很快过来,给我们解释检查结果。王秀兰心脏功能不稳定,是否手术还要再做一次评估。医院会按照病情和床位安排,家属可以同时申请困难救助。
我把医生说的要点记下来,问清楚了申请窗口和所需材料。
赵志强站在旁边,越听脸色越难看。
出了病房,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听到了,医生说要床位。”
“医生说先评估。”
“评估完人就没了怎么办?”
“不会因为你找不找市长,就改变医院的评估结果。”
“你怎么这么冷血?”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卡在地砖缝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回来。
“你着急,我理解。但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个领导身上。”
“你不是普通人。”
“我是公职人员,更要按规矩办事。”
“规矩能救我妈吗?”
“符合条件,就能申请救助。医院也会根据病情安排。”
他把脸转过去,胸口起伏得很快。过了几秒,他又低声说道:“你去找孙市长,他一句话,床位就有了。”
“没有这种事。”
“你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医院不是谁家开的。”
他冷笑了一下。
“陈国安,你现在站得高了,看谁都像在求你。”
我没有接话,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王秀兰隔着玻璃朝这边看,发现我回头后,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去窗口拿了救助申请表,又到护士站确认了后续检查时间。赵志强没有跟过来,直到我准备离开,他才从楼梯口走出来。
“我给你一天时间。”
“什么意思?”
“明天晚上之前,你要是还不找孙市长,我就自己想办法。”
“你先把材料补齐。”
“我说的是找人。”
“我说的是按流程。”
他抬手指了指我,动作停在半空,最后慢慢放下。
“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
他咬了咬牙,转身进了病房。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门被带上的声音,手里的申请表被风吹得往上翘了一角。
04
第二天上午,我在办公室收到一张截图。
是同学群里的聊天记录。
赵志强发了一段话,说母亲住院,急需心脏手术,已经有人答应帮忙却迟迟不肯出面。他没有点我的名字,只说那个人如今身居要职,连老同学的生死都不放在眼里。
下面很快有人跟着问情况。
“谁这么大的架子?”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帮一句话也不行?”
“医院床位的事,找找关系总比干等强。”
我看着屏幕,没回复。
赵志强随后发来一张病床照片,照片里王秀兰闭着眼,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配文只有一句话。
“我妈还能等多久?”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等来人把文件放下,才重新拿起手机。
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以前一起读书的人,有的劝我帮忙,有的说赵志强性子急,让我别往心里去。没人问过医院到底需要什么,也没人问过这张照片是不是经过病人同意。
我给赵志强打电话。
“把照片撤了。”
“你先把事情办了。”
“不要拿病人当话题。”
“她是我妈,我想让大家知道她病了,有什么不对?”
“救助和床位都有流程。”
“你还跟我讲流程?”
他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在医院大厅。有人喊着缴费,有人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
“你只要给孙市长打个电话,这些都能解决。”
“不能。”
“你连问都没问,怎么知道不能?”
“因为这不是他的权限。”
“你现在倒是懂权限了。”
我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停了片刻才说:“把群里的内容删掉,别再把我牵扯进去。”
“你怕丢人?”
“我怕影响病人。”
“你怕的只是自己。”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桌角放着一杯冷茶,茶叶沉在杯底,杯面已经没有热气。
下午下班,我直接去了医院。
赵志强没有在病房,护士告诉我,王秀兰刚做完检查,正在走廊尽头等结果。我过去时,看见她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衣。
赵志强站在她身后,手搭着轮椅把手。
“陈国安来了。”他说。
王秀兰抬起头,看见我后,手指在棉衣边缘轻轻抓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
“别来了。”
她说得很轻,赵志强却立刻皱眉。
“妈,你别替他说话。”
王秀兰摇头,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是我们不该来逼他。”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那句话没有重量,却让人不知该怎么接。
赵志强转过身,语气一下冷了。
“你听见了吧,她都说不该来。你满意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找孙市长。”
“我不会替你要特殊床位。”
“你说得真轻松。”
他绕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她现在就等一个机会。你一句话都不肯说,还装什么好人?”
“我可以帮你申请救助,也可以先垫一部分费用。”
“谁稀罕你的钱?”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她活下来。”
他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木头发出一声轻响。王秀兰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志强,别说了。”
“你闭嘴。”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王秀兰把手收回去,低头整理膝上的棉衣。
我看着她瘦下去的手腕,忽然觉得这件病号服太大了,袖口空荡荡地垂着。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院会安排专家评估。”我说,“如果符合条件,救助可以申请,我会帮你把材料准备好。”
“我不要这些。”
赵志强盯着我。
“我只要你去找孙市长。”
“做不到。”
“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旧文件袋,边角磨得发白,袋口用一根红绳缠着。
“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就知道。”
“现在拿出来。”
“还不到时候。”
他把文件袋重新塞回口袋,推着母亲往病房走。王秀兰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慌乱。
“你别听他的。”她说,“我不该来找你。”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被赵志强推远。轮椅轮子压过地面,发出一下一下的摩擦声。
那天晚上,群里的消息仍在增加。有人说我当了领导就变了,有人说赵志强可怜,也有人劝我们私下和解。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倒水。养母在客厅看电视,节目声音很小,她手里捏着遥控器,半天没有换台。
“怎么了?”她问。
“同学家里住院,闹了点矛盾。”
“能帮就帮。”
“我已经在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回到书房,把赵志强发来的检查单重新翻了一遍。
文件袋里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可他的语气让我明白,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病历。
05
第二天早上,我赶到医院时,王秀兰正被推进急诊评估室。赵志强站在门口,眼睛通红,见到我便把那只旧文件袋拿了出来。
“你说得对,先把人救下来。”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手却没有松开。
“看完再决定你要不要管。”
我接过来,袋子很轻,里面只有几张纸。封面已经发黄,边缘有折痕,像被人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他松开手,急诊室的门在我们身后合上。里面传来护士报姓名的声音,还有仪器短促的提示音。
我拆开红绳,先看见一张盖着旧印章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姓名仍能认出来。
送养人,王秀兰。
受送人,陈德山。
我的目光落在陈德山三个字上,手里的纸忽然重了许多。那是我养父的名字,活着时签字很少,写出来的字总是向右歪,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继续往下看,收养关系、出生日期、交接年月,一行一行排列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