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春燕在厨房剁排骨。
刀一滑,血珠冒出来。
客厅里沈永健喊茶凉了,儿子发来要钱短信,女儿电话里说想放弃出国。
里屋公公沈德全含糊喊“信,箱子,不能让她知道”。
手机又响,陌生号码说省文工团那年录取名单上有她。
她愣住。
三十年前,她明明没收到通知。
案板上的排骨还滴着血,她突然想不起,那张报名表是谁替她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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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排骨是早上买的,两斤四两,沈永健爱吃红烧的。
黄春燕站在水池前,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像小虫子爬。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漫开,咸的。
客厅电视开着,沈永健看抗战剧,音量调得老大。黄春燕喊了一声,茶泡好了。他没应。她又喊一声,遥控器啪地拍在茶几上。
“听见了听见了,喊什么喊。”
黄春燕把茶杯端过去。
他接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屏幕。
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拿抹布擦了擦茶几边沿的水渍。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沈俊爽发来的:妈,给我转两千,急用。
她打字回过去,问干什么用。那边半天没动静。她又发一条,说上个月才给过三千。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黄春燕把手机塞回兜里。案板上的排骨还没剁完,她重新抄起刀,刀刃落在砧板上,砰砰砰,声音很响,盖过了电视里的枪炮声。
沈德全在里屋咳嗽起来。
她放下刀,洗手,拿药,倒水,进去。
公公歪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说话含含糊糊,一着急就流口水。
她拿毛巾给他擦,他抓住她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信……箱子……”
黄春燕以为他要找存折,说在柜子里锁着。沈德全摇头,急得脸通红,又说不清楚。她拍拍他手背,说知道了知道了。出来的时候,后背一层汗。
下午去拿体检报告。
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黄春燕坐在对面,听她说乳腺结节,形态不太好,建议手术。
她哦了一声,问能不能过两个月再做。
医生说最好尽快。
回家的路上她拐进菜市场,买了排骨、青菜、豆腐。路过熟食摊,橱窗里卤猪蹄油亮亮的,她站了两秒,没买。手机响了,是女儿沈妙彤。
“妈,我那个offer……”
黄春燕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问她怎么了。女儿说爸不同意,说家里没钱,还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黄春燕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她在路边花坛沿上坐了一阵。
梧桐树叶子落在脚边,黄了一半。
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冲她笑,她也笑了笑。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晚饭桌上,沈永健问她体检结果。
她说没事,有点小毛病。
他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黄春燕看着他的头顶,白头发从发旋往外扩,一片一片的。
她想说医生建议手术,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买什么菜”。
沈永健说随便。
沈俊爽没回来。
沈妙彤在屋里没出来。
黄春燕把剩菜收进冰箱,洗碗,擦灶台,拖地。
十点半,她坐在阳台上,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请问是黄春燕女士吗?我是省文化馆退休的徐丽萍,你还记得我吗?”
黄春燕攥着手机,阳台风把睡衣吹得鼓起来。她说记得,当年一起考过文工团。
徐丽萍说,前阵子整理旧档案,看到那年录取名单,上面有她。
黄春燕没说话。楼下有只猫窜过去,垃圾桶盖子咣当一声。她听见自己问,你说什么名单。
徐丽萍又说了一遍。黄春燕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洗衣机,冰凉的铁皮贴着她。
02
沈妙彤的offer是国外一所大学的博士,带奖学金。
黄春燕不懂这些,但女儿说不用花家里多少钱。
沈永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奖学金够干什么,机票不要钱?
生活费不要钱?
沈妙彤说可以打工。沈永健冷笑,说你哥当年也说打工,打回来一身债。沈妙彤脸涨红,站起来进了屋,门摔得挺响。
黄春燕收拾碗筷。
沈永健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在地板上,她刚拖过的。
她想说一句,忍住了。
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她想起徐丽萍那个电话。
文工团,录取名单,1989年。
那年她二十一,在棉纺厂广播站,嗓子亮,厂里汇演她压轴。
省文工团来招人,徐丽萍拉她去考。
初试、复试,她唱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考官鼓了掌。
后来呢?
后来等通知,等来等去没等到。
沈永健那会儿在厂办当收发员,她说你去帮我看看,有信没有。
他说没有。
再后来母亲林红梅病了,家里缺钱,沈家来提亲,彩礼给得厚。
她嫁了。
黄春燕关了水龙头。
客厅里沈永健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长一短。
她拿毯子给他盖上,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她站在沙发边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她过了三十年。
她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伺候他爹,伺候他。
她忽然想,那封信到底有没有来过。
第二天徐丽萍约她见面。
在公园门口,徐丽萍老远就挥手。
她胖了些,头发烫了小卷,穿一件枣红风衣,挺精神。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徐丽萍从包里掏出一张复印件。
“你看,这是当年的录取名单,我托人从档案里找的。”
黄春燕接过来。
纸有点发黄,上面一排名字,她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第三个。
徐丽萍的名字在下面,备取。
徐丽萍说,她后来没去成,家里不让,但黄春燕是正式录取,通知书应该寄到厂里了。
“你没收到?”
黄春燕摇头。
徐丽萍说:“那就怪了,我问过胡长明,他说通知书是统一寄到厂办的。”
胡长明,当年的招考经办人。黄春燕记得这个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攥着复印件,纸边割着手心。
回家的路上她去了一趟棉纺厂旧址。
厂子早倒闭了,大门锈死,里面荒草齐腰。
门卫室玻璃碎了一半,收发室的牌子还在,歪挂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里面落满灰的桌子和一个铁皮柜。
三十年前,沈永健就坐在这里,分拣信件。
到家的时候,沈永健在厨房煮面。
这倒是少见。
他端着碗出来,问她去哪了。
黄春燕说见了个朋友。
他坐下来吃面,呼噜呼噜的,吃了两口,忽然说:“妙彤的事,我想了想,要去也行,把家里那间小房租出去,贴补她。”
黄春燕看着他。他今天怎么松口了。沈永健避开她目光,低头喝汤。黄春燕没追问,但心里像有根针扎了一下,不疼,就是别扭。
晚上她翻箱倒柜找东西,自己也说不清找什么。
旧相册、粮本、结婚证、独生子女证,都翻出来。
在一本《毛泽东选集》里夹着一张纸条,沈永健的字:春燕,明天下午三点,厂后门等你。
落款是1988年。
她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约她。
她把纸条放回去,合上书。柜子最底层有个铁盒子,锁着。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东西。钥匙在哪?她找了半天没找到,只好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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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安排在周三。
黄春燕提前把家里安顿好,给沈德全找了临时护工,一天一百八,她肉疼,但没办法。
沈永健说请什么护工,让你妈来帮两天。
黄春燕说妈七十六了,自己都顾不过来。
沈永健没再说话,但脸沉着。
手术那天早上,沈永健说学校有事,送不了她。
黄春燕说不用送,自己坐公交去。
她换好病号服,护士来量血压,问她家属呢。
她说在路上。
手术是全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床边坐着林红梅,眼睛红红的。
“你醒了?疼不疼?”
嗓子干得冒火,说不出话。
林红梅给她喂水,手抖,水洒在枕头上。
黄春燕抓住她妈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指甲缝里还有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林红梅在田里干活,回来也是这样,一身泥,倒头就睡。
她从来没问过她妈累不累。
沈永健是第二天来的,提了一兜苹果,放下就说要走。黄春燕叫住他。
“那封信,你当年到底看没看见?”
沈永健站在床尾,苹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他说什么信。
黄春燕说,文工团的通知书。
沈永健脸一僵,说这么多年了,提这干什么。
黄春燕说你就说看没看见。
沈永健把苹果往柜子上一墩。“没看见。你烦不烦?都多大岁数了还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他走了。
病房门关上的声音挺响,隔壁床的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
黄春燕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她想起沈永健刚才的眼神,慌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林红梅从厕所回来,问她永健呢。黄春燕说他忙。林红梅坐下来,欲言又止,搓着裤腿。黄春燕问她怎么了。
“燕啊,当年……永健去过咱家。”
黄春燕转过头看她妈。
“你考那个文工团,后来他没等到通知,跑来家里找你。你不在,他跟你爸说了会儿话,走的时候脸不好看。”
黄春燕问她爸说了什么。林红梅说不知道,你爸没提。后来沈家来提亲,彩礼给了一千二,在当年算厚了。你爸说这人家实在,嫁了吧。
黄春燕闭上眼睛。她爸十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燕啊,爸对不住你。她以为说的是没让她上大学。
出院那天沈俊爽来了,开了辆二手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
他扶着黄春燕上车,妈长妈短地叫,叫得她心里发毛。
果然,车开出去没多远,他就开口了。
“妈,我那个网贷,能不能先帮我还上,就三万,我保证以后不碰了。”
黄春燕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往后跑,一棵接一棵。
她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沈俊爽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房子反正早晚是我的,你先拿房产证去抵押一下。
黄春燕转过头看他。她儿子,二十八了,脸圆圆的,像他爸,但眼神飘,不敢看她。她说那房子写的是你爸名字。沈俊爽说我知道,你跟爸说说嘛。
黄春燕没接话。到家了,她下车,膝盖还是软的。沈俊爽在后面喊妈你想想啊。她没回头。
04
沈德全的情况不太好。
黄春燕住院那几天,护工不尽心,他屁股上长了褥疮,一碰就龇牙。
黄春燕回来给他擦洗、上药,他疼得哼哼,手在空中乱抓。
黄春燕按住他,他忽然睁开眼,盯着她,嘴唇哆嗦。
“箱子……钥匙……枕头……”
黄春燕凑近去听。他反复说这几个字,口水顺着嘴角流。黄春燕给他擦干净,问他什么箱子。沈德全眼睛瞪得老大,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她的脸。
“永健……我让他……不能让你走……”
黄春燕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看见床底下有个铁皮箱,灰扑扑的,跟厂里收发室那个很像。
她拖出来,箱子不重,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她找钥匙,翻枕头,果然在枕套夹层里摸到一把铜色小钥匙。
沈德全忽然伸手抓住她,力气大得吓人。“别……别怪永健……是我……”
黄春燕甩开他,拿着钥匙和箱子进了自己屋,反锁门。
手抖得对不准锁眼,试了好几次才打开。
箱子里东西不多:几张发黄的奖状,一本毛主席语录,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黄春燕同志收”,寄件地址是省文化馆。
封口没拆,但被撕开过一角,又用胶水粘上了。
黄春燕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沈永健的笔迹:1989年8月14日,收。
她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红色抬头,省文化馆文工团,黄春燕同志,经考核,你已被录取为声乐演员,请于1989年9月1日前来报到。
落款盖着公章,日期是1989年8月10日。
通知书下面还有一张纸,对折着。黄春燕打开,是一份保证书。沈永健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我保证,跟黄春燕结婚后,不让她去文工团,不让她离开本地。若违此誓,接班名额取消。”
底下有沈德全的签名和手印。
黄春燕把纸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屋里没开灯。
她坐在床沿,手垂在两边。
没有哭,就是觉得胸口有个东西碎了,碎得很细,像玻璃碴子扎在肉里,不流血,但疼。
徐丽萍又打来电话,问她考虑得怎么样。
黄春燕说,我找到了。
徐丽萍问找到什么。
她说,通知书,还有一份保证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徐丽萍说,春燕,你来省城吧,老年合唱团在招人,你嗓子好,别浪费了。
黄春燕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把东西收回信封,想放回箱子,又停住。
最后她把信封塞进自己枕头套里,箱子锁好,推回床底。
开门出去,沈永健正好回来,在玄关换鞋。
他看她一眼,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
黄春燕说累了。
沈永健没多问,脱了外套扔沙发上。黄春燕盯着他的后背,忽然开口:“永健,1989年8月14号,你在干什么?”
沈永健换鞋的动作停了。就那么一瞬,又继续。
“忘了。多少年了。”
黄春燕没再说话。
她去厨房做饭,切土豆丝,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特别均匀。
沈永健坐在客厅,电视没开。
她听见他点烟,打火机啪嗒响了三回才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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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春燕忍了三天。
三天里她照常做饭、洗衣、给沈德全翻身、给沈俊爽转了一千块。
她像个没事人,但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那封通知书。
红色的抬头,黑字,公章圆圆的。
她记得那天考试唱完歌,考官问她叫什么,她说黄春燕,黄色的黄,春天的春,燕子的燕。
考官笑了一下,说好名字。
第四天晚上,沈永健洗完澡进卧室,黄春燕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沈永健愣在门口,毛巾还搭在脖子上。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黄春燕把通知书抽出来,展开,放在床上。
“你看看吧。”
沈永健没动。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你当年截了这封信。”
“春燕……”
“你截了信,还让你爸写了保证书。你们爷俩把我当什么?”
沈永健走过来,伸手想拿那张纸。黄春燕比他快,一把收起来。
“你别碰。”
沈永健的手悬在半空。他蹲下来,仰头看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矮了一截。
“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那时候你多好看,嗓子又好,去了省城哪还看得上我。”
黄春燕低头看他。他的头顶白发更多了,脖子上的肉松垮垮的。她说:“所以你把我困在这儿三十年。”
“我没困你,我对你不好吗?吃穿没缺你的吧?”
黄春燕笑了。
那个笑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下去。
她说:“你爸那个接班名额,你接了。棉纺厂倒闭前你调去了学校,也是你爸托的关系。你这辈子,靠你爸,靠我伺候你,你什么都是现成的。”
沈永健站起来,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我这些年没往家挣钱?”
“你挣了。可我也挣了。我在广播站干到厂子倒闭,我摆过地摊,我给人做过饭,我伺候你爹端屎端尿。我哪一样比你少?”
沈永健说不出话。他站在那里,像根木头。卧室灯管嗡嗡响,光惨白惨白的。黄春燕把通知书和保证书收进信封,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我睡沙发。”
沈永健拉住她胳膊。“春燕,我错了,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黄春燕甩开他。“你三十年前不懂事,三十年后也不懂事?你爸都瘫了,你都没想过跟我说一声。”
她拉开门,沈永健在身后喊:“你拿出来能怎样?你都五十多了,还能去唱?”
黄春燕站在客厅,手里攥着信封。窗外路灯照进来,照在沈德全屋门口。她听见公公在里头哼哼,声音细细的,像漏风的风箱。
她说:“能不能唱,我自己说了算。”
06
第二天是周六。沈妙彤从学校回来,沈俊爽也被黄春燕叫了回来。一家人坐在客厅,沈永健靠墙站着,脸色铁青。黄春燕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们看看吧。”
沈妙彤先拿起来,看完通知书,又看保证书。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妈,他们怎么能这样?”
沈俊爽拿过去看了两眼,扔回茶几上。“多少年前的事了,翻出来有什么用。妈你也是,爸对你不错了,家里房子车子不都……”
“你闭嘴。”沈妙彤打断他。
沈俊爽瞪她:“你读个破博士了不起?家里供你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我花你钱了?那是爸妈的钱!”
“行了!”沈永健吼了一声。
黄春燕坐在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她的儿女,一儿一女,一个啃老,一个想飞。她忽然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
“俊爽,你欠的网贷,你自己还。”
沈俊爽跳起来:“妈!你是我亲妈吗?”
“我是。所以我不能再给你填窟窿了。那房子是你爸的名字,我不做主。但我的退休金,从下个月起,我自己管。”
沈永健往前一步:“春燕,你别听徐丽萍挑拨,她当年自己没考上,心里不平衡……”
黄春燕看着他。“徐丽萍没考上?她考上了,备取。她没去是因为她妈病了,跟你没关系。可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沈永健嘴唇发白。他转头看向沈德全的屋门。“爸,你跟她说!”
屋里传来沈德全含糊的声音,断断续续。黄春燕站起来,走到公公房门口,推开门。沈德全歪在床上,眼睛睁着,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
“春燕……是我……我让永健截的……我怕你走了……他接班的事就黄了……我对不住你……”
沈永健跟进来,站在门口,不吭声了。黄春燕看着这个瘫了的老头,看了很久。
“爸,你瘫了四年,我给你翻了四年身,擦了四年屎尿。你就没想过,我这双手本来该在台上唱歌的?”
沈德全哭出了声,呜呜的,像小孩。黄春燕没再看他,转身出来。
沈妙彤站在客厅,拉着行李箱。“妈,我今晚回学校,明天去办签证。我走之前,你跟我一起走。你去省城,我帮你找地方住。”
黄春燕看着女儿。妙彤长得像她,眉眼像,但眼神比她硬。她说好。
沈永健冲出来:“妙彤你添什么乱!”
“爸,我今年二十五。你把我妈困了三十年,还想困我?”
沈永健抬手想打,黄春燕挡在女儿前面。“你动她一下试试。”
沈永健的手停在空中。他慢慢放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黄春燕没看他,拉着女儿进了屋,关上门。
那天晚上,黄春燕把东西收拾了。
衣服、证件、那张通知书和保证书。
她翻出年轻时的笔记本,上面抄着歌词,字迹工工整整。
她摸了摸那些字,纸都脆了。
沈妙彤坐在床边看她。“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爸。”
黄春燕想了想。“不后悔生你。别的,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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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黄春燕走的那天是周二。
她给沈德全找了正式护工,一个月四千二,从沈永健工资里扣。
沈永健不同意,她说不同意也得同意,不然你伺候。
他闭了嘴。
行李不多,一个旧皮箱,几件换洗衣裳,那个装通知书的牛皮纸信封。
沈妙彤叫了车,在楼下等她。
黄春燕出门前,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茶几上摆着沈永健的茶杯,沙发上是他的外套,地板是她上礼拜拖的。
她什么也没拿,转身走了。
沈永健不在家。
他昨晚睡在书房,早上出门没打招呼。
黄春燕也不找他。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那毛病还没好利索。
沈妙彤扶着她,她推开女儿的手,自己扶着栏杆往下走。
车到省城两个钟头。徐丽萍在车站等着,旁边还有个男人,头发花白,戴眼镜,穿夹克。黄春燕认出来了,胡长明。
“黄春燕同志,好久不见。”胡长明伸出手。
黄春燕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暖和。徐丽萍说胡长明现在在省文化馆帮忙,老年合唱团的事他熟。胡长明说,你当年那嗓子,我记到现在。
黄春燕笑了一下,没说话。
排练厅在文化馆三楼。
老远就听见钢琴声,还有一堆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
徐丽萍推开门,里面有二十来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了。
钢琴边上站着一个短发女人,四十来岁,手在琴键上按着。
“这是周老师,合唱团指挥。”徐丽萍说。
周老师转过身,上下打量黄春燕。“徐姐说你唱得好,试试?”
黄春燕站在钢琴旁边。她穿一件灰毛衣,头发随便挽着,脸上什么都没抹。她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周老师弹了个音,让她跟着唱。
她唱了。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第二句稳了。
第三句,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那嗓子亮堂堂的,从胸腔里往上走,像水从井里冒出来,清得发甜。
她唱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三十年前那首。
周老师停了琴,转头看她。“你以前学过?”
黄春燕说没学过,就是在厂里广播站唱过几年。周老师跟徐丽萍对了个眼神,又问:“那怎么没进专业团?”
黄春燕攥了攥手里的包,里面装着那张通知书。她说:“没那个命。”
周老师没再问。她说,你留下吧,下周开始排练,下个月有场演出。黄春燕点头。
从排练厅出来,徐丽萍带她去吃面。路边小店,桌子油腻腻的。徐丽萍给她倒醋,说:“春燕,你别怪我多事。我就是觉得,你不该就这么算了。”
黄春燕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她说:“我没怪你。我就是……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办。”
“那就慢慢想。先唱,唱了再说。”
胡长明在旁边插了一句:“当年那份名单,我留了底。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出证明。”
黄春燕看着他。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睛里有东西。她忽然想,这世上记得她的人,不止她一个。
晚上住在徐丽萍家。
小两居,干净整洁。
徐丽萍老伴去世了,孩子在外地,一个人过。
黄春燕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沈永健的短信:你住哪。
她没回。又一条:明天我去接你。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照着梧桐树,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她闭上眼,脑子里是排练厅的钢琴声,一个音一个音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