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中心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
护士递来牛皮纸袋,我手指抖得撕不开。
女儿薛筱薇和老公薛建忠的眉眼在脑子里重叠,亲戚那句“一个模子刻出来”像针扎。
报告抽出来,我盯着最后一行,眼前发黑,两腿一软靠在墙上。
我把报告塞进包底,手机响了,老公问晚上吃啥。
我听见自己说“随便”,声音平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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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报名要户口本复印件,我翻箱倒柜找出来,薛筱薇的出生证明夹在里面。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
我本没打算细看,可那家医院的名字跳进眼里,市妇幼保健院。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薛建忠把筱薇抱回来,说是在城东一家小诊所生的,接生婆姓周。
怎么变成妇幼保健院了?
我坐在床边,把出生证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接生医生那栏写着一个名字,赵丽华。
我不认识。
孩子出生日期是2006年3月12日,凌晨两点十分。
这些数字我背了十八年,可医院和医生对不上。
薛建忠下班回来,我把证明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当年是托人补办的,怕小诊所的出生证上不了户口。
说完把证明折起来放回户口本里,问我晚饭做啥。
“怎么没听你说过补办的事?”
“多少年了,谁还记得。”他打开冰箱拿鸡蛋,背对着我,“你别瞎琢磨,筱薇都十八了。”
我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黑暗里算日子。
2006年3月,薛建忠说韩婵生完孩子就走了。
韩婵是婆婆那边的远房亲戚,我只见过照片,圆脸,眼睛挺大。
薛建忠说她在南方打工,跟了不三不四的人,生下孩子不要了。
婆婆许秀敏当时拍板,抱过来养,对外就说是我们亲生的。
那会儿我刚做完宫外孕手术,切了左边输卵管。
医生说右边也堵得厉害,再怀上的可能性很小。
筱薇来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夜,觉得老天爷还是疼我的。
我侧过身看薛建忠。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我突然发现筱薇睡觉也是这个姿势,右手搭着肚子,微微蜷着腿。
以前我觉得是学来的,现在想想,有些东西学不来。
第二天我去了趟城东。记忆里那家小诊所早拆了,变成了连锁药店。我问店员以前这里是不是妇产科,小姑娘摇头说不知道,她去年才来的。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薛建忠单位门口。
他在公交公司维修车间,我远远看见他跟同事蹲在车边抽烟。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下弯,筱薇也是这样。
同事说了句什么,他摆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动作跟筱薇一模一样。
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很久。心里有个东西在翻,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02
十八年前的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薛建忠把筱薇抱回来那天是三月末,风还凉着。
他用一件灰色棉袄裹着孩子,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婆婆许秀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奶粉和尿布。
我躺在床上,刀口还疼着,看见那团小东西,眼泪就下来了。
“韩婵呢?”我问。
“走了。”薛建忠把孩子放到我身边,“昨晚生的,今早就坐火车去广州了。”
婆婆接过话:“那种女人,留孩子在身边也是害了孩子。你就当自己生的,谁也别说。”
我低头看那孩子。
小得可怜,手指头像火柴棍,嘴巴一抿一抿的。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软得像豆腐。
那一瞬间,刀口不疼了,心里那些空的地方好像一下子被填上了。
“她叫啥?”
“没名。”薛建忠说,“你给起一个。”
我想了想,说叫筱薇吧。小薇,小小的,像棵小草,好养活。
婆婆当天就把户口的事揽过去了。
她说派出所有人,不用我操心。
过了半个月,户口本拿回来,筱薇的名字落在我的名下,关系一栏写着“女儿”。
我抱着户口本看了半天,傻笑。
那之后韩婵这个名字就很少被提起了。
有一回我问薛建忠,韩婵长得像谁,筱薇大了会不会像她。
薛建忠正在修电扇,螺丝刀停了一下,说记不清了,就记得个子不高。
婆婆从厨房出来,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说提那个扫把星干啥,孩子现在是你闺女,跟那个姓韩的没关系了。
我注意到她说“扫把星”三个字时,语气重得有点不对劲。
但那时候我没多想,觉得婆婆可能是嫌韩婵不检点。
后来我又问过一次,韩婵家里还有没有人。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墩,说没了,死绝了,你再问这些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就再没问过。
筱薇慢慢长大,五官一点点长开。
她眼睛像我,双眼皮,圆圆的。
可鼻子和嘴巴越来越像薛建忠,鼻梁高,嘴角微微往上翘。
亲戚来家里都说,这孩子随她爸。
我听了高兴,觉得孩子跟爸爸亲是好事。
薛建忠确实疼她。
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她,举过头顶,逗得她咯咯笑。
筱薇三岁那年发烧,他抱着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宿,第二天腿麻得站不起来。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虽然话不多,但对孩子是真心的。
现在想起来,他抱筱薇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太用力了,像怕谁把孩子抢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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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筱薇上初中那年,学校让填家庭信息表。她回来问我,妈,我出生的时候是几斤几两。我愣了一下,说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六斤多。
“那你在哪个医院生的我?”
“一个小诊所,早拆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填表。我站在旁边,手心出了薄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谎言可能撑不了太久。
后来她就不怎么问了。
可我发现她越长越像薛建忠。
初二那年她剪了短发,从侧面看,那轮廓跟她爸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
有一回开家长会,班主任把我认成薛建忠的姐姐,说你们家孩子跟爸爸长得真像。
我笑了笑,没说话。
真正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去年冬天。
薛建忠单位聚餐,我带筱薇去了。
几个老同事看见筱薇就围过来,这个说像爸,那个说简直是复制粘贴。
有个老师傅喝了酒,大着舌头说,老薛,你闺女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那眉眼,那神态,都不用做亲子鉴定。
满桌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可筷子夹着的菜掉在桌上,油点子溅到袖口上。我低头擦,擦了半天擦不掉。
那天回家路上薛建忠话很少。
筱薇挽着他的胳膊走在前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我走在后面,看着那影子,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我开始翻旧东西。
薛建忠有个铁皮盒子,放在衣柜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趁他上班,我搬了凳子够下来。
盒子没锁,打开来,最上面是几张旧照片。
第一张我就愣住了。
薛建忠和一个女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女人圆脸,眼睛挺大,头发扎成马尾。
她靠在薛建忠肩膀上笑,薛建忠也笑,那种笑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建忠和婵,2005年夏。
我翻到第二张。那个女人挺着肚子坐在床边,薛建忠蹲在她面前,手贴在她肚子上。背面写着:小婵怀孕五个月,2005年11月。
第三张没有字。一个婴儿的小脚印卡,印在淡蓝色的纸上,脚印旁边写着出生日期,2006年3月12日,凌晨两点十分。
跟出生证明上的时间一模一样。
我把东西放回去,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做饭,切土豆丝切到了手指,血流出来,我用水冲了冲,贴了个创可贴,继续切。
薛建忠回来问我手怎么了,我说不小心。
他哦了一声,坐下吃饭,什么也没看出来。
04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薛建忠的手机。
他手机不离身,洗澡都带进卫生间。但有一回他修车回来太累,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搁在茶几上。我拿起来,密码是筱薇生日,一下就解开了。
微信里没发现什么,都是工作群和同事闲聊。
可短信里有一条银行提醒,每月十五号转出两千块,收款账户尾号是四个数字。
我记下来,翻到支付宝,查转账记录,收款人名字叫韩婵。
最早一笔是五年前,每个月都有,从没断过。我往上翻,发现更早的记录被删了。五年,六十个月,十二万。他给韩婵打了十二万。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是麻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一直在跟韩婵联系。
那天筱薇回来得晚,说在学校上晚自习。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妈,爸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怎么了?”
“前天他接我放学,路上突然说对不起一个人。我问他谁,他又说没啥,让我别告诉你。”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筱薇低头扒饭,没注意到我的表情。我扒了两口饭,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还说啥了?”
“没了,就这一句。”筱薇抬头看我,“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辣椒呛的。”
那天夜里我没合眼。
薛建忠在边上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那张合影,那个脚印卡,还有每月两千块的转账记录。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去了趟鉴定中心。
工作人员给我两个信封,说用牙刷和头发都行,各装各的,别混了。
我回家趁薛建忠和筱薇都出门了,从卫生间拿了薛建忠的牙刷,从筱薇枕头上捡了几根头发。
装好,封口,写上名字,下午就送过去了。
工作人员说七个工作日。我说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要是我和孩子她爸是亲兄妹,能测出来不?”
小姑娘愣了一下,说近亲的话要看具体基因位点,一般能判断。
我点点头走了。那天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软,我走了两站地才想起来可以坐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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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七天我像踩在棉花上。
做饭忘了放盐,拖地拖到一半坐在沙发上发呆,有回差点把洗衣粉当盐撒锅里。
薛建忠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可能感冒了。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手背贴了贴我额头,说没烧。
他的手指凉凉的,贴在我额头上那一下,我差点哭出来。
筱薇那几天在准备模考,每天学到半夜。
我给她热牛奶,端到她屋里,看她趴在桌上写卷子。
台灯照着她的侧脸,那鼻梁,那嘴角,跟薛建忠一模一样。
有一回她抬起头问我:“妈,你为啥老看我?”
“好看呗。”
“妈,你最近不对劲。”
“复习你的,别管我。”
她撇撇嘴,低头继续写。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你不是我生的?
说你爸可能跟别的女人生了你?
我说不出口。
第七天,鉴定中心打电话让我去取报告。
我请了下午的假。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得满天飞。
我坐在公交车上,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到哪站下,我说了两遍她才听清。
她絮絮叨叨说自己去医院看孙子,孙子肺炎住院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一个字没听进去。
鉴定中心在写字楼七层。电梯里就我一个人,四面镜子映出四个我,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了皮。
护士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封条。
我接过来,纸袋比我想的沉。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指抠开封口,一点点撕。
里面还有一层白色信封,封口印着红色的章。
我把信封抽出来,里面的报告单有三页。
我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
然后——
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我翻到第二页。
手指开始发抖。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呼吸几乎停住了。
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内容——那些东西,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