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聊的这位,是清代外科领域里绕不开的一座山。
他出身儒学世家,父亲在明朝灭亡时殉了难,哥哥因为牵连获罪被流放充军,家道中落,藏书散了大半。他本可以继续走科举的路,可他转头学起了外科。
在那个年代,外科大夫的地位不高。内科大夫看不起外科,觉得那是“匠人”干的活。可他不这么想。他说:“内科的书写得够多了,可外科的书,要么博而寡要,要么隐而未备,乱得没法看。”
他写了一本书,把外科的理、法、方、药、针、砭、灸、烙全收了进去。后来乾隆年间修《医宗金鉴》,外科部分就是拿他的书当蓝本。
他叫祁坤。
祁坤,字广生,号愧庵,别号生阳子。浙江山阴人,就是今天的绍兴。
他生卒年不详,大约生活在明清之交。他出身儒学世家,幼年读的是四书五经,走的是科举的路子。可他学业还没成,父亲就去世了。
他的父亲祁忠敏,在明朝灭亡的时候殉了难。他的嫡兄祁班孙,因为跟一个叫魏耕的人交往,牵连获罪,被逮捕充军。家世因此中落,父祖辈的藏书也大半散失了。
一个读书人家的子弟,父亲殉国,兄长流放,家也没了,书也没了。祁坤站在废墟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这时候,当地有个叫戴望之的医家,对他说了一句话:“先正有言,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治生即治世也。子盍图之?”
古人说过,当不了好宰相,就当个好大夫。养活自己,就是治理天下。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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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坤听了,弃了举子业,拜戴望之为师,开始学医。
他学医,不走寻常路。内科的经典他读,可他觉得内科的书已经够多了,够详尽了。他偏偏对外科上了心。
他说:“外科诸书,或博而寡要,或隐而未备,鹤长凫短,豕腹龙头。”
外科的书,要么太杂抓不住重点,要么太简略没有讲透。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这里面缺东西。
他决定自己来补。
祁坤的医术学成了。他“敏悟,通儒书”,脑子好使,又肯下功夫。他给人看病,“临证诊治,疗效甚著”,治一个好一个。
顺治年间,他被征召入宫,成了御医,侍值内庭。后来又受到康熙帝的嘉许,累擢为太医院判官。
从山阴的一个落难子弟,到太医院的判官,这条路他走了多少年,史书没写。可他走通了。
在太医院里,他见到了更多的病人、更复杂的病症。他把自己治过的疑难杂症一个一个记下来,把前人外科书里的错漏一个一个挑出来。他白天看病,晚上写书,日积月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康熙四年,公元1665年,祁坤的书成了。取名《外科大成》。
他写这本书,就是为了“补缺正讹”。他在自序里说得很清楚:前人的外科书,有讲症不讲脉的,有画了图定了名却不分穴位的,有辨了大毒却忽略了小病的,有把小病写得很细反而把大病写得很粗的。乱七八糟,不成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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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者删之,缺者补之,讹者正之,乱者绪之”,重的删掉,缺的补上,错的纠正,乱的理顺。把前人书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全书四卷。第一卷总论,讲外科疮疡的诊治要点、脉法、经络、针砭灸烙各种治法。
第二卷、第三卷按身体部位分治,头面、颈项、背、腰、胸腹,哪个部位长疮了、怎么治、用什么方子,一条一条列清楚。
第四卷讲不分部位的大毒和小疵,包括内痈、疔疮、瘿瘤、金疮,还有小儿疮毒。
这本书有个特点,“辨证辨名从博,虽微疵悉备而不遗;用药用方从约,在单刀直入以取效”。
辨证辨名的时候,尽量广博,再小的病也不漏掉;用药用方的时候,尽量精简,一刀下去就要见效。
祁坤在外科上最了不起的贡献,是他对切开引流的讲究。
那时候的大夫治疮疡,遇到化脓的,大多是一刀切下去,把脓放出来完事。可祁坤不这样。他说:刀口不能乱开。要随着经络的横竖方向下刀,这样脓才出得顺畅。毒生在背、腹、肋这些地方的,要用扁针斜着刺进去,不能直着扎,万一穿透了胸膜,人就没了。
一个外科大夫,下刀之前得先摸清楚:这疮长在哪条经络上?经络是横的还是竖的?刀口该顺着哪个方向开?扎针该斜着还是直着?这些问题想不清楚,刀子就不能动。
后人评价他,说他对痈疽已成脓者“提倡随经络之横竖刀口下取切开引流术,达到清以前的最高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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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吹的。在那个没有解剖学、没有影像技术的年代,一个大夫能凭手感、凭经验、凭对经络的理解,把刀下到该下的地方,这本事,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外科大成》里记了一个背疽的案子,特别能看出祁坤的“刀法”。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背上长了疽。十天之后,形状坚硬,颜色发紫,疮头多得像螺蛳一样,密密麻麻。疮体长一尺多,根盘横了半个背。好在还肿着、亮着、热着、痛着,脉象洪大。
祁坤一看,说:“此得之于膏粱醇酒所致。”这是吃得太好、酒喝得太多闹的。
他没有直接开刀。先用“照法”把疮头往外逼,再用抿子把那些螺蛳一样的疮头刮掉,刮出一钟多血水。然后用葱汤洗净,涂上玄珠膏,再盖上黑膏,四周围敷上药。第二天照旧。
等到腐肉烂尽了,疮口深入一寸多,换搽绛珠膏,一天一天地长新肉。可这人嗜酒,两个月后新肉虽然平了,却娇嫩得结不了皮、收不了口。祁坤把嫩肉全剪了,用膏贴了几天,等肉老平了,再用珍珠散结皮,这才收口。
你看这个案子,从下刀到收口,每一步都在祁坤的掌控之中。什么时候该刮,什么时候该洗,什么时候该换药,什么时候该剪,什么时候该收,他心里有数。
祁坤不只会治,他还会“不治”。
《外科大成》里还记了一个案子。一个人背上长了疽,十二天了,半红半肿,微热微痛,长在背心之下、肾俞之上,高下平等,广开八寸,根脚泛肿,颜色像水喷过一样,顶陷无神,似腐非腐。脉象浮而大,重按却是虚的。
祁坤看了一眼,说了三个字:“辞不治。 ”这个我不治。
那人后来换了别的大夫,治到快收口了,只剩一个铜钱大的口子没合上。可没几天,变症出来了,四天之后就死了。
祁坤为什么一眼就看出这人活不成?脉浮大而重按虚,正气已经散了。疮顶陷无神,毒气已经内陷了。他说“此疮利于肿溃,不利于收敛”,这种疮,肿起来溃了还有救,想收口是收不住的。
一个外科大夫,不光是“会开刀”,还得“会看人”。什么人能救,什么人救不了,一眼下去就得心里有数。
祁坤老了,可他的学问没有老。
他常把子侄辈叫到一起,研讨医学,“发疑问难,校雠折衷”。隆冬盛暑,常常学到半夜才让他们去睡。半夜忽然有了心得,他必定立刻点灯记下来。
他的孙子祁宏源,因为家学渊源,也精于外科。乾隆四年,太医院判吴谦等人受命编纂《医宗金鉴》。因为知道祁宏源出身于外科世家,特意征召他参与编撰外科部分。祁宏源以《外科大成》为基础,撰成了《外科心法要诀》十六卷。
从祁坤写《外科大成》,到祁宏源编《外科心法要诀》,中间隔了七十多年。可那本书里的东西,那套“辨症辨名从博,用药用方从约”的路子,那套“随经络下刀”的规矩,一直传了下来。
后来《医宗金鉴》成了清代官修的医学教科书,天下学医的人都读它。可很多人不知道,那本书里外科部分的根,在山阴一个弃儒学医的人手里。
祁坤这一辈子,从山阴的落难子弟,做到了太医院的判官。他写了一本《外科大成》,把清代外科的“刀法”和“规矩”立了起来。
他说的“随经络之横竖刀口下取”,到今天还在被外科大夫引用;他编的那套体例,成了《医宗金鉴》外科部分的底子。
一个“外科圣手”,手里握的不光是刀,还有一本写了几十年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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