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梓涵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掀开被子就钻了进来。
我伸手想搂她,她却侧过身,摸出手机,压低嗓子发语音:“已经洗好了。”
我站在床边,脚底像踩了冰。
她最近洗澡带手机,屏幕贴防窥膜,半夜躲阳台。
我问她跟谁说话,她说群里打卡。
什么群要洗完澡打卡?
我躺下装睡,后半夜她手机亮了,跳出一行字:“明天老地方,别让你老公知道。”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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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刚毅,今年五十五,退休前开公交。
开了三十二年,早班四点五十发车,晚班十一点收车,日子都是按趟算的。
退休金四千二,不多,够花。
陈梓涵比我小三岁,退了两年,退休金三千八。
两人加起来八千,在这个小城市,日子能过。
唯一的心事,是儿子何涵亮。
二十八了,在省城写代码,谈了个对象叫沈雪莹,护士。
俩孩子处了三年,该结婚了。
省城房价一平方两万出头,首付得六十万。
涵亮自己攒了三十万,还差三十。
那天涵亮打电话来,声音发虚:“爸,我跟雪莹看了套房,首付凑不够,能不能……”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我懂。
我说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心里盘算,家里存折上有三十万,是两口子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我想着先挪二十万给儿子,剩下的十万我们慢慢再存。
晚上吃饭,我跟陈梓涵提了。她正往嘴里扒饭,筷子突然停了。“再等等吧。”她说。
“等什么?”
“涵亮那边……又不急这一时半会。”
我放下碗,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神,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没夹起什么。
我心里有点堵,但没再问。
这钱是我们两个人的,她不想动,我也不能硬来。
从那天起,陈梓涵变了。
她开始看手机,吃饭看,洗碗看,连上厕所都带进去。
手机贴了防窥膜,我凑过去瞄一眼,黑乎乎一片,啥也看不见。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养生群,你又不感兴趣。”
后来家里开始多东西。
先是几盒保健品,包装盒上印着洋文,我一个字不认识。
她说是一个叫“康养之家”的群推荐的,郭老师专门给老人做健康指导。
我问多少钱,她说:“没多少,你别管了。”
再后来,冰箱里塞满了鸡蛋,橱柜里堆着挂面,阳台上摞着两箱苹果。
我问哪来的,她说讲座发的,免费领。
我嘀咕:“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她白我一眼:“人家郭老师做善事,你懂什么。”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客厅黑着灯,阳台有个人影。
陈梓涵背对着我,手机贴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嗯,今天走了六千步……药按时吃了……好,好,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转身,撞见我站在客厅。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给谁打电话?”我问。
“群里的姐妹,约明天去听讲座。”她绕过我,快步回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什么姐妹,大半夜约明天的事?但我没追问。老夫老妻三十年,追问显得我小气。
过了几天,我去银行取工资。柜员刷了存折,我顺便问了句余额。她说:“还剩二十八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万变成二十八万,少了两万。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让柜员打了明细。
明细上清清楚楚:一笔两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拿着存折回家,陈梓涵正在厨房做饭。我把存折放桌上,问她:“那两万转给谁了?”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又继续翻菜。“借给胡素了,她儿子结婚急用,下个月还。”
胡素是我们老邻居,住隔壁单元,平时关系不错。我“哦”了一声,没再多想。
第二天,我在楼下碰到胡素。她正拎着一兜子菜往回走,我随口问了句:“胡素,儿子结婚的钱凑够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钱?”
“你不是跟梓涵借了两万?”
胡素的表情变了。她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哦,那个啊……凑够了,凑够了。”说完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她在撒谎。她刚才那个表情,跟陈梓涵说“再等等”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回家,陈梓涵不在。
我翻了她的梳妆台,在一堆护肤品下面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合同,标题写着“康养之家会员服务协议”。
甲方签名是陈梓涵,乙方是一个叫“郭炫宇”的人。
合同金额一栏写着:十二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十二万,不是两万。加上之前转的两万,一共十四万。我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少了将近一半。
我拿着合同,坐在沙发上等她。天黑了,她回来了。进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刷地白了。
“你翻我东西?”她先开口,声音却虚得很。
“这是什么?”我把合同拍在茶几上。
她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郭老师有个内部养老项目,投十二万,一年后返二十四万。我想着给涵亮凑首付……”
“你疯了?”我站起来,“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也信?”
“怎么不信?胡素投了八万,上个月返了六千的利息,我亲眼看见的。”她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就是想给儿子多凑点,怎么了?”
“那两万呢?”
“也是投进去了。郭老师说先交两万定金,锁定名额。”
我盯着她,像盯着一个陌生人。做了半辈子会计的人,怎么会被这种把戏骗了?她避开我的目光,坐在沙发另一头,双手绞在一起。
“明天把钱要回来。”我说。
她没吭声。
02
第二天我请陈梓涵一起去康养中心要钱。
她不肯,说我不懂,说项目是国家扶持的,郭老师有内部渠道。
我说什么内部渠道,合同上连个公章都没有。
她急了:“人家是内部名额,不走公账!”
我气得手抖。
但吵也没用,钱已经转出去了。
我让她把郭炫宇的电话给我,我来打。
她犹豫了半天,从手机里翻出号码。
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再打,直接挂了。
“他忙。”陈梓涵说,“他手下管着几百号老人,不可能随时接电话。”
我不管,连着打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电话终于通了。
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何叔叔是吧?梓涵阿姨跟我说了。您别急,项目是正规的,钱跑不了。下个月十五号分红,您让阿姨来领就行。”
我说我不要分红,我要本金。他笑了笑:“叔叔,合同签了一年,提前退要扣违约金的。您放心,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给您,比银行划算多了。”
我嘴笨,说不过他。挂了电话,心里更堵了。
那之后陈梓涵去康养中心更勤了。
一周去三四次,每次回来都带东西。
有时候是几斤鸡蛋,有时候是一桶油,有时候是一小袋米。
我说你这是去听课还是去进货。
她说:“人家郭老师关心老人,发的都是福利。”
我说:“羊毛出在羊身上。”
她不理我。
有天晚上她洗澡,手机放在床头。
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消息,我只看到半截:“……别忘了打卡,导师会抽查。”我正想细看,她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滴着水,一把抓起手机。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警惕。
“你看我手机了?”
“没,它自己亮的。”
她没再说什么,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了。我坐在床上,听着里面吹风机的嗡嗡声,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没过几天,胡素来家里串门。她拎着一袋橘子,笑眯眯的。陈梓涵给她倒茶,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我在阳台抽烟,隐约听见她们在说“返利”
“加单”
“名额”之类的话。胡素走的时候,陈梓涵送她到门口,两人又嘀咕了一阵。
我回屋问陈梓涵:“胡素又让你投钱?”
“没有,就是聊聊天。”
“我告诉你,一分钱都不能再投了。”
她没回话,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两点多,我听见陈梓涵轻手轻脚下了床,去了阳台。
我眯着眼看,她背对着卧室,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在发语音,声音压得极低。
“……今天走了八千步……热水泡了脚……嗯,都按您说的做了……明天老地方见……”
她收了手机回床,我闭上眼装睡。
她躺下后,过了很久才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
明天老地方,老地方是哪儿?
为什么要半夜说?
第二天一早,陈梓涵说要去买菜。她换了件干净外套,拎着布兜出了门。我等了五分钟,穿上外套跟了出去。
她没去菜市场。
她穿过小区,拐上马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进了一栋写字楼。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见写字楼一楼挂着个牌子:康养之家健康管理中心。
我在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陆续有老人从写字楼里出来,手里都拎着塑料袋,有的还抱着纸箱子。
陈梓涵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三十出头,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扶着陈梓涵的胳膊,低头跟她说着什么,陈梓涵连连点头。
那应该就是郭炫宇。
他们走到路边,郭炫宇帮陈梓涵拦了辆出租车,还替她拉开车门。
陈梓涵上车前,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
出租车走了,郭炫宇站在原地挥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表情变得很冷,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捏着矿泉水瓶,瓶子被我攥得嘎吱响。
陈梓涵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今天没出去?”
“你去哪了?”
“买菜啊。”她把布兜放在桌上,里面确实有几棵青菜。
“菜市场在小区西边,你往东走了二十分钟。”
她不说话了。
“我看见你了。”我说,“那个男的就是郭炫宇?”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动作很慢。“是又怎么样?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干什么?你半夜给他发语音,白天去他公司,他还给你塞红包。这叫没干什么?”
“那是打卡!”她的声音突然拔高,“群里规定每天要汇报身体状况,郭老师根据数据给配药。红包是返利,两千块,你看!”她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甩在茶几上。
我看着那两千块钱,崭新的票子,银行捆扎带都没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捆扎带上印着日期,就是今天。
“这钱哪来的?”
“郭老师给的返利,每月都有。”
“那本金呢?十二万什么时候还?”
“一年后,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钱扔回茶几上。“陈梓涵,你干了半辈子会计,你告诉我,什么正经项目能有这么高的利息?一年翻一倍,银行行长都得来排队。”
她别过脸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天跟我去派出所。”我说。
“我不去。”她声音不大,但很硬,“人家是正规公司,你报警不是让人看笑话?”
“你怕看笑话?你被人骗了十四万,你怕看笑话?”
“没被骗!”她吼了一声,眼眶红了,“我就是想给儿子凑个首付,我有错吗?”
我看着她红了的眼圈,火气一下子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三十年的夫妻,我太了解她了。
她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当年嫁给我,她妈不同意,她偷了户口本跟我领证。
现在她认准了郭炫宇能带她赚钱,我说什么都没用。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她早早洗了澡,钻进被窝。我坐在客厅,把电视打开又关上,反复好几次。快十二点的时候,我进了卧室。
她背对着我,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我躺下来,伸手想搂她。老夫老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我想着搂一下,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腰,她身子一缩,躲开了。然后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一个聊天框,按住语音键,压低声音说:“已经洗好了。”
我躺在床上,手悬在半空,脑子一片空白。
她发完语音,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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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一夜没睡。
陈梓涵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她手机偶尔震动的嗡嗡声,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已经洗好了。
什么群要报备洗澡?什么导师需要知道她洗没洗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要看看她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陈梓涵的手机密码我是知道的,她的生日。
但她最近换了密码,我试了两次都不对。
我也不急,反正她每天洗澡的时候手机就放在外面充电。
我等机会。
第二天傍晚,陈梓涵去洗澡了。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朝上。
我拿起来,按亮屏幕,跳出六位密码框。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儿子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
我额头冒汗,又试了一次。
这回我试了她妈的生日,李贞淑,七十六岁,生日是十月十二。
密码框显示错误,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试了最后一组数字。陈梓涵自己的手机尾号。她是个会计,对数字敏感,但不会设太复杂的密码。
屏幕解锁了。
我手有点抖。打开微信,置顶的是一个叫“康养之家核心会员群”的聊天。群里四百多人,消息刷得飞快。我往上翻,看到几条让她打卡的指令:“@陈梓涵今晚热水澡后报备体温和循环状态,发语音。”
“收到。”
“@陈梓涵明天老地方,带好身份证,有重要文件签。”
再往上翻,还有更露骨的:“@陈梓涵舌苔照片重拍,光线不够。”
“@陈梓涵理疗定位照不要穿太厚,导师看不清穴位。”
我点开她的相册。
最近删除里有一堆照片,全是她自己拍的。
对着镜子拍舌苔的,撩起衣服拍肚子的,还有一张举着身份证的半身照。
照片里的她表情僵硬,眼神躲闪,像被人拿枪逼着拍的。
我放下手机,手撑着床沿,觉得血往头上涌。五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三十岁的毛头小子指挥着拍这种照片,她图什么?
浴室门响了。陈梓涵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着水。她看见我拿着她的手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你干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那张举身份证的照片。“这是什么?”
她扑过来抢手机,我躲开了。她抓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浴巾松了,她手忙脚乱地裹紧,眼泪唰地下来了。
“你还给我。”
“你告诉我,这是干什么用的?”
“是……是健康档案,郭老师说要建档……”
“建档要举身份证?建档要拍肚子?你当我是傻子?”
她蹲在地上,浴巾裹着身子,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她开始哭,先是小声抽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
我看着她蜷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那团火被一盆冷水浇下去,只剩下灰烬。
“到底投了多少钱?”我问。
她哭得说不出话,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多少?”
“十二万……还有二十万定期,下个月到期,郭老师说转过去可以升钻石会员,一年返三十六万……”
我闭上眼。三十万,一分不剩。不对,已经没了十四万,还剩十六万在存折上。但那二十万定期是她说的,存折上只有十六万活期。
“存折上就剩十六万了,哪来的二十万?”
她抽噎着说:“还有我妈的养老金,我借了四万,凑了二十万……”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李贞淑七十六了,住在养老院,那四万是她的棺材本。
“陈梓涵。”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看着我。”
她抬起满是泪的脸。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你要跟我说实话,除了钱,你还给了什么?”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视频……”
“什么视频?”
“郭老师说,要录一段视频证明是自愿投资,以后公司上市了要用的。我……我录了。”
“录的什么?”
她不说话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恐惧。我忽然明白了,那个视频,大概不只是证明投资那么简单。
“穿衣服。”我站起来,“我们去派出所。”
“不行!”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他说了,要是报警,就把视频发到网上,发给涵亮,发到我们小区群里……”
“所以你就不报警?你就让他拿着视频一直威胁你?”
“他说只要我再投二十万,升了钻石会员,视频就销毁……”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做了半辈子会计的人,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了。
你越投,他越不可能销毁。
那是套在脖子上的绳子,你越挣扎,他勒得越紧。
“穿衣服。”我又说了一遍。
“我不去。”她松开我,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我不能去。涵亮要结婚了,要是让人家知道这事,沈雪莹家里怎么看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剩下的十六万也送过去?”
她不说话。
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自己的妻子缩在墙角,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我想起三十年前她偷户口本跟我领证的样子,那时候她眼里有光,什么都不怕。
现在那道光没了。
“你不去,我去。”我拿起手机,翻出郭炫宇的号码。
“何刚毅!”她喊了一声,声音尖得刺耳,“你要是去了,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