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我攥着那张报告单,手心里的汗把纸边洇得发软。
程银凤靠在长椅上,脸色蜡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我。
护士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报告上的字我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
分房睡了10年,她怎么可能……我猛地想起10年前那个晚上,她抱着枕头站在里屋门口,说“永福,以后咱俩各睡各的吧”。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为不能生养的事愧疚。
现在我才明白,那扇关上的门后面,藏着我永远想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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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三十岁那年,还在工地上搬砖。从农村出来整整八年,从小工干到带班,攒了点钱,在城中村租了间平房。经人介绍,认识了程银凤。
她比我小两岁,在超市做理货员。
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说话轻声细语。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下午,她没怎么抬头看我,倒是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我那时候急着成家。工地上像我这个岁数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见了三次面,我就跟她提了结婚的事。
她没马上答应。过了两天,她约我出来,在超市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跟我说了一件事。
“永福,我身体不好,可能很难怀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我愣了半天。说实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是家里独子,爹妈走得早,但传宗接代这事,农村出来的没有不在意的。
可我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心里又软了。
“我想想。”我说。
我想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半斤白酒,想了很多。
想我这半辈子,从泥地里爬出来,什么苦没吃过。
想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不像是会骗人的。
第三天我给她打了电话,说想清楚了,娶。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婚结得简单。
在城中村那间平房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工友和她那边的亲戚。
她妈董玉霞来了,拉着我的手说,永福,银凤交给你了。
我点头,没多话。
婚后日子紧巴,但我有使不完的力气。
白天在工地,晚上回来,银凤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炒的菜味道一般,但家里收拾得利索,水泥地上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破桌子铺了一块格子布,看着就有了家的样子。
我们很少聊孩子的事。
偶尔工友苏军喝了酒问我,你俩咋还不要孩子。
我说不着急。
苏军跟我一起从老家出来的,知道我的脾气,拍拍我肩膀就不问了。
其实我心里有个疙瘩。夜里有时候睡不着,看着银凤熟睡的侧脸,会想,要是有个孩子,这日子是不是更有盼头。
但也只是想想。
银凤对我好,我知道。
冬天我回来晚,她会在锅里温着饭,自己坐在床边等我,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我进门轻手轻脚,怕吵醒她。
日子就这么过。苦是苦,但踏实。
02
婚后第三年,银凤怀孕了。
那天她下班回来,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验孕棒,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正蹲在地上修电风扇,一抬头看见她那个样子,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怀上了?”我问。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我站起来,两步跨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发抖,嘴里说着“怎么会呢,医生明明说很难”。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有后了。
那天晚上我高兴得没睡着。
第二天到工地,见人就发烟。
苏军说你疯了,一包烟十分钟发完了。
我说银凤怀上了,苏军愣了半天,拍了我后脑勺一下,咧着嘴笑。
那段时间我拼了命接活。
以前干完一个工地歇几天,现在一个接一个,白天干,晚上也干。
我想多攒点钱,孩子生下来要花钱的地方多,以后上学更是一笔大账。
银凤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该去医院做第一次正式产检。我答应陪她去。
那天早上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可刚准备出门,工地那边电话打过来,说塔吊出了故障,差点砸到人,让我赶紧过去。
我是带班,出了事我不去不行。
我挂了电话,看着银凤。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肚子微微隆起,手里攥着产检本。
“你去吧,我自己能行。”她说。
“你等我,处理完我过去找你。”
“不用,医院又不远,坐公交三站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到了工地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塔吊的限位器坏了,没人受伤。我处理完往医院赶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钟头。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银凤在路上出了车祸。公交车和一辆货车相撞,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肚子撞到了前排座椅的扶手上。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在手术室里了。
护士让我签字,我签了,手抖得写不成字。
苏军陪着我,坐在手术室外面那排铁椅子上。
椅子冰凉,我浑身冒汗,后背却冷得发颤。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孩子没保住。子宫严重受损,医生摘除了部分组织,说以后再也怀不上了。
银凤从麻醉里醒过来的时候,没哭。她看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永福,”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我摇头,说不出话。
那几天我没去工地。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在走廊的椅子上眯一会儿。银凤一直不怎么说话,喂她吃饭她就张嘴,给她擦脸她就闭眼,像一截木头。
出院那天,我背她上楼。城中村的楼梯又窄又陡,我弯着腰,一步一步往上挪。她趴在我背上,轻得像一捆干柴。走到门口,她忽然说了一句。
“永福,咱以后别提孩子了。”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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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银凤出院后,像换了一个人。
她还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是每天做饭等我回来。但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三句话。我试着逗她,她嘴角动一下,算是笑了。
她把家里所有跟孩子有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隔壁邻居家小孩来串门,她会把人家送走,然后把门关上。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过了两年,她主动提出分房睡。
那天晚上吃过饭,她抱着枕头和被子,站在里屋门口。
外屋是我睡觉的地方,用一道布帘子隔着。
她说:“永福,你干活累,睡觉打呼噜,我睡眠不好,以后咱俩各睡各的吧。”
我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行。”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帘拉上了。
从那以后,里屋是她的,外屋是我的。
中间那道布帘子,我从来没掀开过。
有时候夜里醒了,看着帘子那边透出来的微弱灯光,心里空落落的,但翻个身,又睡了。
工地上的人都说我变了。
以前还跟工友喝酒吹牛,后来话少了,干完活就回家。
苏军有一次拽我去喝酒,两杯下肚,他说:“永福,你跟嫂子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
“那你们——”
“她身体不好,分房睡。”
苏军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把酒干了,没再问。
岳母董玉霞隔几个月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点自己腌的咸菜。
她进门先看布帘子,再看银凤的脸色,然后去厨房帮忙。
有一次我下班早,进门听见她在里屋跟银凤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清一句。
“银凤,你不能这么拖着他。”
银凤没接话。
我咳嗽了一声,岳母从里屋出来,脸上挂着笑,说永福回来了,我去做饭。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永福,银凤不容易,你多担待。”
我说知道了,妈。
04
日子像流水,一转眼十年。
这十年,我把心思全放在了工地上。
从小带班干到了包工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
换了房子,从城中村的平房搬进了城郊的两居室,虽然是老小区,但好歹有了电梯。
可我和银凤之间,那道布帘子换成了卧室的门。她一间,我一间,中间隔着客厅。
我们像合租的室友。
早上我出门她还在睡,晚上我回来她已经进了房间。
饭桌上偶尔碰见,说几句家常话,盐没了,电费该交了,楼下邻居装修吵得慌。
说完,各自回屋。
银凤的肚子开始疼,大概是三年前。
一开始只是偶尔疼,她说吃点药就好了。
她去药店买止痛片,一大把一大把地买。
她闺蜜朱玉华在药店上班,有一次我路过碰见了,朱玉华把我拉到一边。
“张哥,银凤这疼法不对劲,你带她去医院查查。”
“她说是老毛病。”
“老毛病也不能一直吃止痛药啊。”
我回去跟银凤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碍事,疼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没坚持。
那段时间工地正赶工期,天天泡在工地上,回到家倒头就睡。
银凤疼的时候,自己在房间里捂着肚子,我隔着墙听见过几回她压着嗓子哼。
有一次我敲门问要不要紧,她说没事,你睡吧。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还是回了自己房间。
岳母董玉霞来得更勤了。
每次来都盯着银凤的脸看,然后躲进厨房抹眼泪。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老了,眼睛爱流眼泪。
有一次她拉着银凤的手坐在沙发上,声音发颤。
“银凤,你不能再瞒了。”
银凤把手抽回来,说了句妈你别管。
我正好从厕所出来,听见了。我问瞒什么。银凤站起来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岳母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永福,你多留意她。”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银凤。
她瘦了很多,脸色一直发黄,眼窝凹下去。
饭量也小了,以前能吃一碗米饭,后来半碗都吃不下。
我买过几盒补品放在她门口,她收了,没说谢谢。
直到那天。
那天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药味。银凤缩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手死死按着肚子,整个人蜷成一团。
“银凤!”
我冲过去,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伸手一摸她额头,冰凉。
“走,去医院。”
她摇头,想说什么,但疼得直抽气。
我不管了,一把把她抱起来。
她轻得吓人,估计连九十斤都不到。
我抱着她往外跑,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油门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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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简单问了情况,马上开了B超单。银凤躺在推床上,护士推着她往B超室跑,我跟在后面,腿发软。
B超室的门关上了。我站在外面,靠着墙,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消毒水的味道冲得我鼻子发酸。我摸口袋想抽烟,才想起医院不让抽。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B超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了手套,问我:“你是她什么人?”
“丈夫。”
“她子宫里有陈旧性损伤,需要进一步检查,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医生进了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指着屏幕上的影像给我看。
那些黑白图像我看不懂,但医生指着一处阴影说,这里,有陈旧性疤痕,像是多年前受过外力撞击留下的。
“她以前是不是流过产?”
我愣了一下。
“很多年前,出过车祸。”
医生点点头,说那就对上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情况,她子宫里有个囊肿,需要做宫腔镜进一步确认性质。
不过你别太担心,从影像上看,囊肿大概率是良性的,但位置不好,压迫到了神经,所以才会一直疼。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膝盖在抖。
“医生,她这个损伤,是那次车祸造成的?”
“从影像上看,应该是。损伤程度很严重,正常怀孕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正常怀孕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这话我听过。
二十年前,她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就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可那时候我以为,她婚前说的“很难怀孕”,就是这次车祸造成的。
也就是说,她婚前说的“很难怀孕”,跟这次车祸,是两回事。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医生抬头看我,我摆摆手,说没事,我去看看她。
银凤被推到了观察室。她躺在床上,脸色稍微好了一点,看见我进来,眼睛躲了一下。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手背上全是青筋。我张了几次嘴,不知道从哪问起。
“银凤,”我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跟我说实话。”
她眼睛闭上了。
“你婚前说不能生养,是因为什么?”
她没睁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鬓角里。
“永福,你别问了。”
“我要问。”
我声音不大,但很硬。她睁开眼,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
“那次车祸,是我怀的第一个孩子。”
我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拳。
“第一个?”
“结婚前,我骑车摔过一次,子宫受了伤。医生说很难怀。我没骗你。”
她喘了口气,眼泪止不住。
“后来怀上了,我高兴疯了。我想跟你说,又怕万一保不住让你空欢喜。我想等三个月稳定了再告诉你。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侧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那里,手攥着膝盖,指甲掐进肉里。
二十年前那个电话,她说身体不舒服,我让她自己去医院。
二十年前那个早上,她说不用等我,我自己能行。
我一直以为,孩子没了是因为那场车祸。我一直以为,她不能生养是天生的。我一直以为,分房睡是她体贴我。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一根线上,那根线在她肚子里,断了二十年。
06
宫腔镜安排在第二天。
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一夜没睡。
走廊里的灯管每隔几秒就嗡一声,像蚊子在耳朵边上转。
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又尖又细。
我把这二十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三十岁娶她,她说很难怀孕。
我说认了。
婚后三年她怀上了,我高兴得发疯。
然后车祸,孩子没了,医生说她再也怀不上了。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以为她对不起的是没保住孩子。
其实她对不起的是瞒了我三年。
她婚前就知道自己很难怀孕,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怀上了,她不敢告诉我,想等稳定了再说。
结果没等到那一天。
车祸之后,她觉得自己彻底完了,不仅孩子没了,连最初的那点希望也没了。
她觉得自己骗了我,对不起我,所以提出分房睡,把自己关在里屋,一关就是十年。
可我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
她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哪怕机会很小,为什么不再试一次?我问过医生,医生说那次车祸之后,她的子宫环境太差了,强行怀孕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她不试了。她认了。
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扛着?
我坐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医院不让抽,我跑到楼下抽,抽完了又上去。苏军给我打电话,说工地上有点事,我说你处理吧,我在医院。
“嫂子咋了?”
“住院了。”
“严重不?”
“嗯。”
苏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永福,有啥事你说话。”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楼下,看着住院部那一排亮着的窗户。银凤在五楼,灯还亮着。我抬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第二天早上,银凤被推进了宫腔镜室。我在外面等着。手术时间不长,不到一个小时。刘成业医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脸色不太好。
“张永福,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