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耳光落下来的时候，我嘴里还含着一块红烧肉。
肖雅的手劲不小，我左耳嗡的一声，筷子掉在转盘上，弹起来打翻了半杯橙汁。
满桌亲戚低头夹菜，像没看见。
我捂着脸站起来，拉开椅子往外走，高跟鞋踩在酒店地毯上，深一脚浅一脚。
肖立辉站在台阶上低头点烟，连一句拦都没有。
我刚拉开车门，婆婆从后面追来，一把拽住车把手，指甲抠进胶条里。
她喘着粗气说，你得先给你妹安排工作。
风把婚宴红纸吹到我脚边。
手机震了一下，人事发来一条消息，我盯着屏幕，手开始抖。
01
肖雅打我这巴掌，不是没来由的。
婚宴是肖正六十四岁生日兼肖家宗亲聚餐，在城东福满楼摆了八桌。
丁银娥提前三天给我打电话，说这次亲戚来得齐，你爸那边的关系也该让大家看看。
我当时在开会，嗯了两声就挂了。
肖立辉后来专门叮嘱我，别让我妈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我明白他什么意思。
丁银娥要面子。
她这辈子最大的面子，就是儿子娶了个郭家闺女。
郭国强退休前是国企副总，我弟郭子轩现在还在系统内做部门经理。
在肖家亲戚眼里，郭家等于资源。
肖雅的工作，他们惦记了三年。
三年前，丁银娥第一次跟我提，说雅雅中专毕业在家闲了两年，你爸那边公司多，随便安排个岗位不是难事。
我推了两次，第三次她直接坐在我家沙发上抹眼泪，说我不把她当自家人。
肖立辉在旁边一声不吭，肖正抽了半包烟，最后说，就这一次。
我答应了。
那家公司的人事总监是我大学同学周敏。
我把肖雅的简历发过去，周敏看了说学历不够，但可以走劳务派遣，先干着。
肖雅去了三个月，周敏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客气，但话很硬。
她说乐萱，你小姑子私收回扣，还伪造报销单，金额不大，性质太差。
我要是报警，她这辈子别想再进正经单位。
我替你压下来了，你赶紧让她办离职。
我当时站在公司消防通道里，手扶着铁皮柜，指甲抠得发白。
我没告诉丁银娥真相。
我只说肖雅自己不想干了，公司岗位不合适。
丁银娥不信，她觉得是我没尽力。
肖雅后来跟亲戚说，嫂子怕我干得好，抢了她的风头。
这话传到丁银娥耳朵里，她没骂女儿，只是对我的态度淡了。
肖立辉知道实情。
他当时替肖雅补了那笔钱，三千七百块。
他让我别跟他妈说，说妈血压高，受不了。
但我留了一份东西。
周敏当时把所有处理文件抄送了一份给我，包括肖雅伪造的报销单照片和谈话记录。
我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本想着这辈子用不上。
婚宴上，肖雅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脸喝得通红。
她说嫂子，三年了，你给我找的工作呢？
亲戚们全看过来。
我说今天不说这个。
她笑了一声，酒杯往桌上一墩，抬手就甩了过来。
那一巴掌打得脆响。
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丁银娥在后面喊，乐萱你站住。
我没站。
肖立辉终于抬了头，但他说的是，乐萱，你给妈道个歉。
我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是抖的。
婆婆追出来拽住车把手，说的不是道歉，是安排工作。
她说你今天要是不答应，这车你也别想开走。
我手机就是这时候震的。
周敏发来一张截图，是三年前肖雅签过字的离职确认单。
底下附了一句话：听说她又在闹，你留个心眼。
我攥着手机，看着婆婆抠在车把手上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三年我替他们瞒的东西，该见光了。
02
三年前那个夏天，我记得很清楚。
肖雅来我家送简历，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坐在沙发边沿，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丁银娥坐她旁边，一直用手肘捅她，让她嘴甜点。
肖雅就喊了声嫂子，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翻了翻简历，中专学历，学的是会计电算化，毕业后在超市做过半年收银，其余时间空白。
我问她这两年在家做什么。
她说帮朋友看店，没签合同。
丁银娥接话说，雅雅聪明着呢，就是没遇到好机会。
我当晚给周敏打了电话。
周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乐萱，你这个小姑子什么来路？
我说你就当帮我个忙，走劳务派遣，别让她碰钱。
周敏说行，但丑话说前头，出了事我不兜着。
肖雅入职第一个月，周敏发消息说还行，就是爱打听同事工资。
第二个月，周敏说肖雅跟供应商走得太近，让我提醒一下。
我跟肖立辉说了，他摆摆手说雅雅机灵，你别老盯着她。
第三个月，周敏直接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说乐萱，你赶紧来一趟。
我赶到的时候，肖雅已经走了。
周敏把一沓报销单摊在桌上，指着几张餐饮发票说，这些全是假的，供应商那边对不上。
她收了人家两千块回扣，用假发票冲账。
我问她怎么发现的，周敏说财务季度抽查，一查一个准。
金额虽然不大，但肖雅在谈话时态度很差，说大家都这么干，凭什么查她。
我给肖立辉打电话，让他过来。
他来了之后，周敏把话说得很明白，要么报警，要么主动离职，二选一。
肖立辉蹲在会议室门口，抱着头，半天说了一句，能不能不报警。
周敏看了我一眼，我点了头。
她说行，把回扣退了，写离职申请，这事到此为止。
肖雅在离职申请上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
她甚至没看我一眼，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说嫂子你满意了吧。
我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她走出去，忽然觉得这个忙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帮。
肖立辉替她退了三千七百块。
他转账的时候跟我说，别跟妈说。
我说行，但这是最后一次。
他点头，说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那时候就开始跟彭子轩借钱了。
彭子轩是肖雅当时的男朋友，在城北开二手车行，手头有点闲钱。
肖立辉跟他借了一万，说是周转，没告诉我。
这些事我全是后来拼出来的。
当时我只知道肖立辉那段时间总接电话，一接就躲到阳台上。
我问他谁打的，他说单位的事。
我没多想。
那时候我还在想，这件事瞒着丁银娥，能瞒多久。
03
婚宴前一周，丁银娥的电话频率从一天一个变成一天三个。
早上七点半，我刚送完女儿去学校，她打来问，你爸那边有消息了吗。
我说妈，现在单位进人都要考试。
她说考试怕什么，你爸说句话的事。
中午她又打来，说雅雅在家哭呢，说同学都上班了，就她没着落。
我说我问问。
晚上十点，她第三次打来，肖立辉接的，在客厅嗯嗯啊啊了十几分钟，进卧室跟我说，你给爸打个电话吧，就当走个过场。
我没打。
我知道打了也没用。
郭国强退休三年了，人情还在，但他不可能再往系统里塞人，尤其塞一个被开除过的人。
况且肖雅那件事，我至今没跟父亲提过。
他要是知道肖雅在合作公司私收回扣，别说帮忙，他能把我骂一顿，怪我没早说。
肖立辉那几天很反常。
他以前下班回家就窝沙发上看手机，那几天回来得晚，说单位加班。
有天晚上他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是肖雅发的消息：哥，彭子轩那边催得紧，你再不还他要找妈了。
我记住了彭子轩这个名字。
第二天我趁肖立辉出门，翻了他外套口袋，找到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借条。
上面写着肖立辉向彭子轩借款五万，月息两分，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我拍了照，把借条放回去。
晚上我问他，你借彭子轩钱了？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是帮朋友问的。
我说借条我都看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雅雅欠了彭子轩的钱，他帮着还，借条是写给他自己的。
我问欠了多少。他说没多少，快还完了。我说肖立辉，你跟我说实话。他站起来，把碗往水池里一扔，说你能不能别管了。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跟我摔东西。
郭国强那几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乐萱，你婆婆是不是又找你了。
我说嗯。
他说帮人要有底线，工作的事你别松口。
我说知道。
我爸顿了一下，又说，你妈走得早，你从小懂事，但懂事不等于受气。
我说爸，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忽然很空。
婚宴前一天，肖立辉跟我说，明天亲戚多，你别跟雅雅一般见识。我说只要她不惹我。他说她小孩子脾气，你让着点。我说她二十七了。他没接话。
04
婚宴当天，福满楼三楼大厅摆了八桌，肖家亲戚来了六十多号人。
我和肖立辉到的时候，丁银娥正在门口迎客，穿了一件暗红色绣花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她笑着跟旁边亲戚说，我儿媳妇，在郭总那边当主管。
亲戚们看我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带着打量，也带着盘算。
肖雅坐在主桌，穿了件白色紧身裙，妆化得很浓。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种笑说不上来，嘴角翘着，眼睛没动。
我坐到她对面，她给我倒了杯饮料，说嫂子，今天你可得多喝点。
我说我开车。
她说那多没意思。
酒过三巡，丁银娥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拔得很高。
她说今天老肖过生日，我高兴，更高兴的是我们雅雅的工作也快有着落了。
她朝我这边举杯，说乐萱，你说是吧。
全桌人都看过来。
我放下筷子，说妈，工作的事回头再说。
丁银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说对对对，回头说。
肖雅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肖立辉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他。
接下来就是敬酒。
肖雅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敬过去。
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她明显喝多了，脚步有点晃。
她站在我旁边，酒杯举得歪歪斜斜，说嫂子，我敬你。
我端起饮料，她忽然说，嫂子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吗？
说你假清高，明明能帮就是不帮。
亲戚们全看过来了。
我说肖雅你喝多了。
她说我没喝多。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洒在我袖口上。
她说三年了，你答应我的工作呢？
她说你心虚了吧。
然后她抬手就甩了过来。
那一巴掌打在我左脸上，响声压过了隔壁桌的划拳声。
我嘴里含着的红烧肉差点咬到舌头，筷子从手里飞出去，砸在转盘边缘，弹起来打翻了橙汁杯。
橙汁泼了一桌，顺着桌布往下滴。
满桌亲戚低头夹菜，有的把碗端起来喝汤，有的扭头跟旁边人说话。
肖正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喝。
肖立辉站起来了。他张了张嘴，说的是，乐萱，你给雅雅道个歉，她喝多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拉开椅子，往外走。
背后是丁银娥的声音，乐萱你站住。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肖雅在后面喊，让她走，她算什么东西。
我拉开车门，手抖得钥匙插不进锁孔。
婆婆就是这时候追出来的。
她跑得很快，头发散了，暗红色外套的扣子崩开一颗。
她一把拽住车把手，指甲抠进胶条里，喘着粗气说，乐萱，你今天要是走了，这车你也别想开。
她顿了一下，说，你得先给你妹安排工作。
风把婚宴门口的红纸吹到我脚边，上面印着寿字。
我看着她抠在车把手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周敏发来一条消息，还有一张截图。
我盯着那张三年前的离职确认单，上面肖雅的签名歪歪扭扭，像一条爬不动的虫子。
我说妈，安排工作，还是再替你们家填一次窟窿？
丁银娥的手松了一下。
05
我回了娘家。
郭国强在客厅泡茶，看见我左脸上的红印，茶杯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
他问，谁打的。
我说肖雅。
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又坐下，说肖立辉呢。
我说他在酒店。
他问，他什么态度。
我没说话。
郭国强明白了。
他掏出手机给郭子轩打电话，说子轩，你姐出事了，你回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郭子轩到了，进门看见我的脸，骂了句脏话，就要往外冲。
郭国强喝住他，说你去干什么，打回来？
那是泼妇干的事。
郭子轩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年前肖雅被开除的细节，肖立辉替她补钱，彭子轩的借条，还有婆婆拽着车把手说的那句话。
郭国强听完，半天没出声。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说，那个合作公司，是周敏在管人事？
我说是。
他说，当年的处理文件，周敏有没有给你？
我说有，在手机里。
郭国强说，调出来。
我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离职确认单、伪造的报销单照片、谈话记录全部导出来。
郭国强一张一张看，看完递给郭子轩。
郭子轩看完，说姐，这些东西你早该拿出来。
我说我本来想着这辈子用不上。
郭国强说，现在用得上了。
他又问，房子的事呢。
我愣了一下。
郭国强说，你刚才说肖立辉跟彭子轩借钱，他拿什么还。
我忽然想起来，婚宴前我收到过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我当时没细看。
我翻出手机，找到那条短信，上面写着：您尾号7839的房产抵押申请已受理，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携带身份证原件到支行面签。
我盯着短信，脑子嗡了一下。
7839那张卡是我和肖立辉的联名卡，绑的是婚房。
那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爸出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肖立辉不可能拿它去抵押，除非他伪造了我的签名。
郭子轩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姐，你赶紧查。
我打了银行客服，转了人工，报了卡号和身份证号。
客服查了两分钟，说郭女士，这笔抵押申请是上周提交的，申请人提供了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份授权委托书，委托书上有您的签名。
我说我没有签过任何委托书。
客服说，那您需要来网点核实笔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冰凉。
郭国强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乐萱，你听爸说。
我看着他。
他说，这件事已经不是工作的事了。
肖立辉背着你抵押房子，这个性质不一样。
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我给周敏回了消息，说文件我拿到了，谢谢你。
然后我打开肖家的家族群，群名叫肖氏一家亲，里面有六十多号人。
我把肖雅的离职确认单和伪造报销单的照片发了进去，配了一句话：三年前肖雅在合作公司私收回扣被开除，我替她瞒了三年。
从今天起，她的事跟我无关。
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消息开始往外蹦。
肖雅的堂姐问，这是真的假的。
肖雅的婶子发了一串问号。
丁冬梅说，雅雅你出来说句话。
肖雅没出来。
丁银娥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尖得刺耳，她说郭乐萱你疯了，你把这种东西发群里，你还让不让雅雅做人。
我打字：她打我的时候，想过让我做人吗。
肖立辉终于冒泡了。
他发了一条：乐萱，你赶紧撤回，有事回家说。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别逼我。
我把彭子轩那张借条的照片也发了进去，附了一句：肖立辉向彭子轩借款五万，月息两分，这笔钱是替肖雅还债的。
你们家的债，别再挂我的名。
群里彻底炸了。
06
那天晚上，肖立辉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丁银娥打了二十一个，我拉黑了。
肖雅在群里骂了十几条，从说我陷害她，到说我嫁进肖家就是为了看他们笑话。
肖正没说话。
肖立辉的姑姑私信我，说乐萱，家丑不可外扬，你赶紧把消息撤了，有什么事坐下来谈。
我回了一条：姑姑，肖雅打我的时候，您就在旁边那桌，您看见了吧。
她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肖立辉找上门了。
他敲门的时候我还在睡觉，郭子轩去开的门。
肖立辉进门就往卧室闯，被郭子轩拦住了。
他说乐萱，你出来，我们谈谈。
我穿了外套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
肖立辉站在茶几对面，眼睛通红，像一宿没睡。
他说你为什么要发群里。
我说你妈拽着车门让我给肖雅安排工作的时候，你想过为什么吗。
他说那不一样，雅雅是喝多了。
我说你抵押房子的时候，也喝多了？
肖立辉的脸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说你怎么知道。
我把银行短信给他看。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抖。
他说乐萱你听我解释，我就是临时周转一下，彭子轩那边催得急，我没办法。
我说你没办法就伪造我的签名？
他说我没伪造，是中介弄的，我就是签了个字。
我说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你签的字有用吗。
他不说话了。
郭国强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说立辉，这是房子的产权证明，首付是我出的，房产证上只有乐萱的名字。
你拿它去抵押，银行要是查出来，这是诈骗。
肖立辉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鞋柜上。
他说爸，我真不知道，中介说可以操作。
郭国强说，你现在知道了。
肖立辉蹲在地上，抱着头。
他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乐萱我错了，你帮帮我，我不能丢工作。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十年前我们刚结婚，他骑自行车带我去菜市场，后座绑了一袋米，他在前面蹬得满头汗，回头跟我说，乐萱你坐稳了。
我说肖立辉，彭子轩那五万，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天灵盖上抡了一闷棍。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