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肖家老屋的饭桌上摆满了菜。
王俊晤像往常一样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那杯白酒已经温了。
肖晓雪忽然放下筷子,说以后每月给妈的钱减到六千。
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肖翠玉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全桌十几口人,没一个敢喘气。
王俊晤低着头,看见自己碗里的饭粒,一颗一颗,像数着他这五年转出去的那些钱。
没人注意到,大姨李惠萍放下手机时,屏幕上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窗外天还没黑透,老屋的灯却像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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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俊晤把手机贴在耳边,银行客服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房贷扣款成功,转账成功,余额一千九百四十三块六毛。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里的脸,眼袋发青,嘴角往下走。
三十五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
办公区里飘着外卖味,小张端着一碗麻辣烫从他工位旁边过,汤底的红油在碗沿晃了一下。
王俊晤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怕油星子溅到那件穿了四年的深蓝衬衫上。
小张探过头来:“王哥,晚上聚餐去不去?新开那家烧烤,人均八十。”
“不去了,家里有事。”
“你天天家里有事。”小张笑了一声,没再劝。
王俊晤也笑了笑。
他把桌上的文件码齐,其实码不码都一样,都是些走流程的单子。
公司效益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往下滑,他们部门本来十二个人,上个月裁了三个,剩下的活分到每个人头上,加班成了常态。
这些他都没跟肖晓雪细说,说了也白说,徒增烦恼。
下班坐地铁,六号线挤得像罐头。
王俊晤被夹在两个背双肩包的学生中间,左手拉着吊环,右手摸进裤兜,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那是肖金山上个月的药费单,自费部分三千一百二。
他把单子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这钱是月初肖晓雪去交的,他今天才想起来问一声。
三千一百二,比上个月多了两百,可能是换了种药。
出了地铁口,天已经擦黑。
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亮着灯,西瓜切了半边,红瓤黑籽,保鲜膜上凝着水珠。
王俊晤站了两秒,没进去。
西瓜两块五一斤,一个整瓜得三十来块。
他算了算余额,转身往家走。
肖晓雪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王俊晤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肖晓雪坐在对面,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
“今天我妈发朋友圈了。”
“嗯?”
“你看看吧。”
王俊晤掏出手机,点进朋友圈。
肖翠玉发了一张照片,一把深棕色的按摩椅摆在客厅正中间,皮面锃亮,旁边还系着红色蝴蝶结。
配文是:女婿孝顺,老太婆享福了。
底下十几条评论,都是老姐妹夸她有福气。
王俊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按摩椅上的红色蝴蝶结扎得规规矩矩,像是商场里买的,不像是网上发的货。他没点赞,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得小两万吧。”肖晓雪的声音很轻。
“差不多。”
“你转的钱,她一分没花在药上。”
王俊晤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两下咽了。“你爸这个月的药费单我看了,三千一百二。上个月呢?”
“两千九。”
“所以还是花了。”
肖晓雪把筷子搁下,直视着他:“王俊晤,你心里比我清楚。每个月一万二,药费最多三千五,剩下的钱去哪了?”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谁也没挑明。
王俊晤知道肖高驰的奶茶店去年亏了十几万,知道肖翠玉偷偷给儿子贴补,但他一直跟自己说,那是岳母自己的钱,给了就是她的,她愿意怎么花是她的事。
可今天那张按摩椅的照片,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堵了一下。
“再撑撑。”他说。
肖晓雪没再说话。
她起身收了碗筷,在水池边站了很久。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王俊晤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假装没听见,低头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打开银行App,点进转账记录。
每个月五号,一万二,收款人肖翠玉。
五年了,整整齐齐,从没断过。
最早那会儿他月薪才一万出头,给完岳母自己就剩个吃饭钱,肖晓雪的工资管着家里所有开销,房贷差点断供。
后来工资涨了,给的钱也跟着涨,从八千到一万,再到一万二。
五年前结婚那会儿,首付差八万,肖翠玉二话没说掏了。
那天她把存折递给王俊晤,说“拿着,以后好好待晓雪”。
王俊晤记着这份情,记了五年。
可这份情到底值多少钱,他从来没算过。
旁边肖晓雪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王俊晤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也没松开。
王俊晤把手机锁屏,闭了眼。
他想起临睡前肖晓雪说的一句话:“大姨在银行干了一辈子,什么都能查到。”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这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沉甸甸的。
02
肖金山又住院了。说是复查,其实是因为胸口闷得慌,肖晓雪不放心,硬拉着他来。王俊晤请了半天假,早上八点就到了医院。
住院部八楼,心内科。
走廊里加床排了一溜,陪护的家属坐在折叠椅上打盹,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盒饭的味道。
王俊晤在护士站交了押金,拿着单子去一楼窗口办手续。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自费部分两千三百六。”
王俊晤愣了一下。“上次不是三千多吗?”
“这次用的药便宜些,国产的。”
他交了钱,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住院部大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旁边花坛里种着一排矮冬青,叶子上蒙了层灰,有个老头蹲在边上抽烟,咳嗽声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王俊晤掏出手机给肖晓雪打电话:“爸这次自费两千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翻翻前几个月的单子。”
“都在家里抽屉。”
“晚上回去看。”
挂了电话,王俊晤没有直接回公司。
他坐地铁回了趟家,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摞药费单,按月排好。
一月,三千零八十。
二月,两千九百五。
三月,三千三百二。
四月,两千八百七。
五月,三千一百二。
六月,两千三百六。
平均下来,每个月不到三千。
他把这摞单子拍了张照片,发给肖晓雪。
不到一分钟,肖晓雪回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走廊里:“你算算,五年下来,光药费多报了多少钱。”
王俊晤没算。
他不想算。
但数字自己往脑子里钻,每个月九千,一年十万零八千,五年就是五十四万。
五十四万,够他们那套小两居提前还完大半房贷,够他们生孩子、养孩子,够他们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把药费单塞回抽屉,出门上班。
地铁上人还是那么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一格格往后闪。
手机震了一下,是肖高驰在家庭群里发消息,说奶茶店要搞周年庆,让大家都去捧场,末尾@了王俊晤,说“姐夫这次得包个大红包”。
王俊晤锁了屏。
晚上回家,肖晓雪已经做好了饭,但没动筷子。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王俊晤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是银行流水单。
“大姨帮我查的。”肖晓雪的声音很平,“五年,我妈转给我弟五十四万三千。”
王俊晤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
流水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转出都标着日期和金额。
最早一笔是五年前的七月,八千。
最近一笔是上个月,九千。
中间有几次大的,一万五,两万,备注写着“高驰周转”。
他把纸放下,坐到肖晓雪旁边。
“还有,”肖晓雪指着其中一行,“我妈自己每个月退休金三千,我爸退休金三千五,两个人加起来六千五。他们自己花销最多三千,剩下的钱也都转给我弟了。”
王俊晤没说话。他想起按摩椅,想起肖翠玉朋友圈里那些“女婿孝顺”的配文,想起每次家庭聚会肖高驰身上换的新衣服、新鞋、新手机。
“你妈知道我们日子过得紧吗?”他问。
肖晓雪苦笑了一声。“她知道。她只是觉得,你挣得多,应该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很早就躺下了,但都没睡着。黑暗里肖晓雪忽然说:“下周我爸生日,家庭聚会。我想在那天说。”
“说什么?”
“减半。以后给六千。”
王俊晤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平时不注意根本看不见,现在看着,像一条伤疤。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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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俊晤的工资条是周五下午发到邮箱的。
他点开邮件,目光直接跳到实发那栏:一万两千七百四十三。
降薪百分之十五,加上社保基数调整,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三千。
他把邮件关了,又打开,又关上。
然后打开银行App,算了算:房贷六千二,给岳母一万二,自己剩负五百四十七。
肖晓雪的六千工资负责水电煤气、吃饭、日用,月底能剩个几百就算不错。
也就是说,从下个月开始,如果继续转一万二,他的工资一分不剩还得倒贴。
王俊晤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旁边的同事陆续下班走了,办公区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他头顶那一排亮着。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过来,看他还在,绕着他那排工位拖了一圈,拖把杆碰在桌腿上,咚咚响。
他给肖晓雪发了条消息:降薪了,少三千。
肖晓雪回得很快:知道了。晚上说。
晚上肖晓雪做了三个菜,还买了一瓶啤酒。王俊晤看着那瓶啤酒,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们平时很少喝酒,除非有事。
“你先把酒喝了。”肖晓雪说。
王俊晤开了瓶,喝了两口。啤酒是常温的,有点苦。
“我算过了,”肖晓雪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张超市小票,不知道攥了多久,边角都皱了,“就算减到六千,咱们每个月能剩几百,但你的工资起码能剩下六千。房贷还是紧,但不会断供。”
“嗯。”
“还有,”肖晓雪顿了一下,“我去药店买了叶酸。吃了快三个月了。”
王俊晤端着啤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你那会儿刚降薪,我怎么开口?跟你说咱们要孩子了,然后接着给我妈一万二?”
王俊晤把酒瓶放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叶酸。
三个月。
她一个人偷偷吃了三个月,每天晚上饭后悄悄吞一粒,然后去刷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起来,走到肖晓雪身边,伸手把她搂住。她没动,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减。”王俊晤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这次聚会就说。”
“你妈那边……”
“我去说。”
肖晓雪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你扛得住吗?”
王俊晤没回答。
他想起上个月半夜跑网约车,凌晨两点在路边等单,靠在驾驶座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天台上,风很大,脚下是空的。
醒来的时候手机导航还在播报,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
“扛得住。”他说。
那几天王俊晤开始跑夜班网约车。
每天晚上十点出门,凌晨两点收车,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怕吵醒肖晓雪。
有两次他回来时肖晓雪坐在客厅没开灯,说睡不着。
他也没问为什么,两个人就坐在黑暗里,各想各的心事。
有天晚上他接了个长途单,送一个中年人从城东到城西,路上对方一直在打电话谈生意,声音很大,满嘴都是“资金链”
“周转”
“拆东墙补西墙”。
王俊晤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个人说的就是自己。
只不过他的东墙是工资,西墙是岳母家的脸面,拆来拆去,拆到最后自己站在了空地上。
04
聚会前两天,肖晓雪去了趟大姨家。
李惠萍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四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肖晓雪摸着扶手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
李惠萍开了门,没说话,先把她让进屋。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是一摞打印好的纸。
“坐。”
肖晓雪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李惠萍把电脑屏幕转向她,又指了指那摞纸。
“五十四万三千。五年,四十七笔转账。最早一笔在你结婚前三个月,最后一笔在上个月七号。”李惠萍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你妈退休金加你爸退休金,这五年一共进来三十九万,转出去五十四万三。差额十五万三,是你和王俊晤的钱。”
肖晓雪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数字,手心开始冒汗。
“大姨,”她抬起头,“你查这个,我妈知道了会跟你翻脸。”
“翻就翻。”李惠萍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我比她大两岁,从小让着她。你妈生高驰那年大出血,差点没命,从那以后家里什么都紧着他。我那时候就说过,惯子如杀子,她听不进去。”
肖晓雪把目光移回屏幕。
五十四万三千。
她想起自己怀孕的同事上个月还在发愁产检费用,想起王俊晤那件穿了四年的深蓝衬衫,想起每次聚会肖高驰点菜时从来不看价格,想起母亲朋友圈里那张扎着红蝴蝶结的按摩椅。
“大姨,下周我爸生日,全家聚会。我打算在那天说。”
“以后给六千。减半。”
李惠萍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说可以,但你得想清楚,你妈不会轻易松口。她闹起来,满桌人都下不来台。”
“那就下不来台吧。”肖晓雪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忍了五年了。”
李惠萍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那摞纸上。“这是电子版。你拿着。万一她闹得太难看,你把这个拿出来。”
肖晓雪伸手去拿U盘,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住了。
她看见最上面那张流水单的日期,正好是她和王俊晤领结婚证那天。
那天肖翠玉转给肖高驰一笔钱,备注是“高驰急用”。
那天她穿着白衬衫,在民政局门口跟王俊晤拍了张合影,笑得很开心。
她把U盘攥在手心,站起来。
“大姨,谢谢你。”
“谢什么,”李惠萍起身送她到门口,“我早就该管这事了。”
肖晓雪走到楼下,站在路灯底下,把U盘放进包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语气很欢快:“晓雪,周六早点来啊,你弟说要带个朋友来,你帮我多准备几个菜。”
她没回。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毛茸茸的,像发了霉。
那天晚上回家,她跟王俊晤说了去大姨家的事。王俊晤坐在床边脱袜子,听她说完,把袜子攥在手里,好半天没动。
“你那个大姨,”他慢慢地说,“比你妈明白。”
“周六你说了之后,你妈肯定得找我。你让我表态。”
肖晓雪看着他:“你想好怎么说了?”
王俊晤把袜子扔进脏衣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停车场,几辆车安静地停着,车顶反射着路灯的黄光。他看了很久,转过身来。
“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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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傍晚,肖家老屋的厨房里油烟味很重。
肖翠玉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
客厅里摆了张大圆桌,十几把椅子围着,肖高驰坐在靠墙的位置玩手机,旁边是他带来的一个朋友,说是奶茶店的合伙人。
王俊晤和肖晓雪到的时候,其他亲戚已经来了一半。
大姨李惠萍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茶杯,看见肖晓雪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肖金山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女婿,招了招手。
“来了。”
“爸,生日快乐。”王俊晤把带来的水果和保健品放在桌上。
肖金山嗯了一声,把烟掐了。“进去坐吧,你妈做了一桌子菜。”
王俊晤进了屋,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他坐了五年,习惯了。肖晓雪坐在他旁边,手放在桌下,攥着包带。
六点开饭。
肖翠玉端上最后一道汤,解了围裙坐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毛衣,头发用发箍拢在耳后,脸色比平时红润。
肖高驰倒了酒,举杯说祝爸生日快乐,一桌人跟着举杯。
王俊晤喝了口白酒,辣得喉咙一紧。
菜过三巡,肖翠玉开始挨个问近况。问到肖晓雪,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女儿碗里:“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肖晓雪看着碗里的肉,没动筷子。她把筷子搁下,搁得很轻,但声音在热闹的饭桌上格外清楚。
“妈,我有件事想说。”
肖翠玉还在笑:“什么事?说吧。”
“以后每月给你的钱,减到六千。”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肖翠玉的笑容没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她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肖晓雪。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每个月给六千。俊晤公司降薪了,我们也有房贷,还要准备要孩子。一万二实在给不了了。”
肖翠玉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红润到铁青,只用了两三秒。她拿起面前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很响,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全桌十几口人全停了筷子。肖高驰抬起头,那个朋友尴尬地低下头玩手机。肖金山的手停在汤勺上。李惠萍端着茶杯,杯口抵在嘴边,没喝。
王俊晤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饭粒一颗一颗,白生生的,他数不清,也不想数。
“我养你这么大,”肖翠玉的声音开始发颤,“供你上大学,给你办嫁妆,你结婚我拿了八万出来,现在你跟我说减半?”
“妈,不是不给,是少给点……”
“少给点?”肖翠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你爸看病不要钱?我跟你爸吃喝拉撒不要钱?你倒好,嫁了人,胳膊肘往外拐!”
她指着王俊晤:“是不是他让你说的?我早就知道,女婿再好也是外人!”
王俊晤放下筷子,抬起头。他看着肖翠玉,声音不高:“妈,我们也有难处。”
“难处?”肖翠玉冷笑了一声,“你有什么难处?你一个月挣那么多,给我们一万二怎么了?当初要不是我那八万块,你们连房子都买不上!”
肖晓雪攥紧了拳头:“妈,那八万我们早就还清了。这五年光药费我们就给了快二十万,药费单我都看了,每个月最多三千五,剩下的钱去哪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什么。肖翠玉愣了一秒,随即音量又拔高了:“药费?你爸看病只吃药?检查不要钱?住院不要钱?你算得倒清楚!”
“那高驰的奶茶店呢?”肖晓雪的声音也大了,“他的店亏了多少钱,你往里填了多少?”
肖高驰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姐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饭桌上乱了。
肖翠玉开始翻旧账,从肖晓雪大学谈男朋友说到彩礼,越说越激动,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肖高驰在旁边帮腔,说姐夫给钱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俊晤看着这娘俩一唱一和,忽然觉得特别累。这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比跑一晚上网约车还累。他想起那个天台的梦,风很大,脚下是空的。
“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一桌人都听见了。
肖翠玉停下来,看着他。
“妈,我们也有难处。”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加了后半句:“我降薪了,晚上跑网约车跑到两点。晓雪在吃叶酸,吃了三个月了,我们连产检的钱都没攒够。”
全桌人僵住了。肖翠玉张着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肖高驰低下头,他那个朋友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安静持续了很久。肖金山放下汤勺,第一次在家庭聚会上开口:“翠玉,坐下。”
肖翠玉没动。
李惠萍把茶杯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手机,搁在转盘上,轻轻转了一下。手机转到肖翠玉面前,屏幕亮着,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翠玉,”李惠萍的声音很平,“你先看看这个。”
06
肖翠玉低头看着转盘上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皱纹和微微抽搐的嘴角。她没伸手去拿,就那么看着。
“你查我?”她抬起头,盯着李惠萍。
“不是我查你,是晓雪求我查的。”李惠萍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下一张截图,“五年,你转给高驰五十四万三千。你自己退休金加我妹夫退休金,一共进来三十九万。差出来的十五万三,是俊晤和晓雪的钱。”
肖翠玉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肖高驰猛地站起来:“大姨你翻我妈账户?你犯法的!”
“我退休前在银行干了三十年,查个流水不犯法。”李惠萍看都没看他,“高驰,你坐下。”
“我不坐!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肖金山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当响:“你给我坐下!”
肖高驰愣住了。他爸这辈子没这么大声说过话。他慢慢坐回去,脸涨得通红,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肖翠玉开始反咬。她指着李惠萍,声音又尖又抖:“你就是嫉妒我!你闺女嫁得不好,你就见不得晓雪嫁得好!你查我,你早就想害我!”
“我闺女嫁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李惠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翠玉,你摸摸良心,晓雪和俊晤这五年给了你多少?你给他们留了什么?”
“我养她那么大!”
“你养她花了多少钱?你给她办嫁妆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肖翠玉被堵得说不出话,转头瞪着肖晓雪:“你个白眼狼!你联合外人来对付你妈!”
肖晓雪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妈,我不是对付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和俊晤也要活。”
“你们怎么不能活了?俊晤挣那么多!”
“他挣多少是我的事。”王俊晤也站了起来,站在肖晓雪旁边,“妈,这五年我给的钱,我从来没后悔过。可你不能拿我爸的药费当幌子,把钱都转给高驰。”
肖翠玉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听不清是骂人还是叹气。
肖高驰还在嘴硬:“那钱是我妈给我的,关你们什么事?”
“你再说一遍?”肖金山站起来,指着儿子,手指在发抖,“你妈给你的?你妈的钱哪来的?你姐夫的血汗钱!你开奶茶店亏了多少?换车花了多少?你手上那块表多少钱?”
肖高驰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