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字，她的题跋，她的赤诚与童心

提到周小英，我们一定会想到《净琉璃室批校本丛刊》这套大书。里边大量眉批、长跋都出自她手。

撰文丨姚峥华

客厅，一张大书桌横亘中央，说是可升降，我们围着看，啧啧称奇。

范景中老师今年开始在此桌上用ipad写作，因其高度可调节，或站或坐，缓解了腰背肌肉劳损疼痛，工作效率明显提高。

这是个好办法。这些年大侠为图方便，一直用手机写作，屏幕折射光让眼睛过度疲劳，视力严重下降。他开玩笑说，我们也弄这样一张桌子，我就可以改掉手机写稿的习惯了。

这是上海钦州路一个住宅楼，范景中周小英老师家（书斋净琉璃室在杭州）。

01

八月，天很热。我和大侠到上海看“书房中的文艺复兴——10至17世纪的西方抄写、印刷与装帧艺术特展”，此展由范景中老师策展。非常恢宏。看完拜访范周二位老师，同行还有陆灏、王志毅。

周小英老师送我两部新刻本，一本是《梅景书屋书跋》，收录吴湖帆梅景书屋的藏书、碑帖、书画题跋文字。一本是《来燕榭善本词集书目》，著录藏书家黄裳来燕榭珍藏的历代善本词集。

两本书名题签皆出自周小英老师之手。周老师又一一题写：“峥华女史正腕，周小英呈笔”。小楷娟秀，古意盎然。大侠装作“吃醋”，怎么上款只写一个名字呵？范景中老师嘿嘿直乐。

周小英老师的字，是闻名的好看。我们都喜欢。

我不知深浅，无知者无畏，向周小英老师汇报，自己平常也会临一下《心经》。

为何抄经呢？我解释说妈妈是居士，2021年往生了。她生前做的事，我为了纪念她，继承了下来。

周小英老师不作声，转身回屋里，一会儿出来，拿了一函套，说，这是帖，可以看。又紧接补了一句，会不会太重？

不重不重。我立马接住。究竟是什么帖，我没来得及看。但想着周小英老师送我的，自有她的道理，再重都不是问题。

我确实心中带着困惑。这两年练字，有一搭没一搭，不学帖，不拜师，信手写起，毫无章法。所以，没有进步。

可周小英老师的字为何这么好看？

周老师静静地听，静静地说，她自己觉得有两个方法，一，看到别人写得好的，会一震，心里想搞明白，它为何写得那么好？是怎么写的？二，自己写不好的字，就到处看别人这个字怎么处理，怎么写？

她又说，自己平时忙着家务做饭，没有时间关注别的。

话说得轻松简单。但我猜想，周小英老师脑子里无时无刻都在构图笔划，哪怕在厨房摘菜洗菜炒菜，所有的动作，都与“写字”相关。她眼里的世界，就是一个书法的世界。身在其中，沉浸其中，乐在其中。

02

回到深圳，打开周小英老师送我的帖，发现是一本《种种不可思议：王士禄王士禛昆仲重要墨迹十一种合璧特展》图录，嘉德出品。王士禄王士禛兄弟俩是清初名家，诗文词书法俱佳，并称清初文坛新城二王。

《种种不可思议》展于2026年4月展出，有两大看点：一，王士禄诞辰400周年；二，这套藏品自1948年离散，两函册页被拆分，一部分赴台，天各一方，历经动荡。

北京黄氏夫妇分别在2021年、2023年将离散两地的两函陆续拍回，使75年的分离重新合璧。他们集齐王士禄九册，再配上王士禛诗稿卷、手札册，凑成十一种，举办这场“种种不可思议”特展 。

我仔细看，书中有王士禄《诸经法书册》九种（上下两函）：《心经》《金刚经》《佛说阿弥陀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高王观世音经》二种、《楞严咒》二种、《大悲心陀罗尼》。王士禛两件： 《行书诗稿卷》《手札册》 。

据说，原作在2026嘉德春拍大观之夜上拍，成交价1725万元。

更吸引我的，是故事。康熙三年（1664），王士禄遭遇科场案蒙冤入狱，在狱中身系铁链之时抄写九部佛经。他身居忧患之中，心出忧患之外，一心抄经，一字不错。或因其心之诚，冤案终得大白。

帖上，字字清劲内敛，定力无边。周小英老师听闻我抄经回向往生的父母亲，便以此相赠。这是一种因缘，需要我慢慢读帖、慢慢练、慢慢悟。

03

大侠说，周小英老师的字，要好好看，好好学。

话说完，他略迟疑，转身到一书架前，抽出一本画册。我刚伸手，他又缩了回去，说，不能乱翻，别弄坏了。

是《风景与书——明珠美术馆两周年庆典展》图录，精装大开本，范景中、李丹丹主编，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出版 。

这个展览以西湖为线索，汇宋元明清古籍、古书画与徐冰、陈丹青等当代艺术家作品，其中有净琉璃室批校本，周小英老师的古籍朱墨题跋、小楷，是展览核心板块之一。

我们都知道，范景中周小英老师是艺术界耀眼的学者伉俪。在学术日常里，范景中主攻美术史学、古籍版本学及艺术哲学研究，翻译并推介西方艺术理论；周小英负责古籍校勘与手书朱墨题跋。中西之学在净琉璃室汇于一处，令人感佩。

在这个图录里，我看到这对伉俪的互评，也看到这对伉俪的款款情深。

范景中在图录前言中写道，周小英女士的工作方式则非常简单，不过，她是战战兢兢的简单。“简单”，是她日复一日地写字，只是做些古人所谓“居敬”的日课；“战战兢兢”，是她书写的材料不是古书就是古画。“在这古书的功用日渐从阅读转向欣赏的年月，她一方面站在旧传统一边，以校勘为己任；另一方面，她决心让校勘题跋也成为欣赏的对象，成为艺术。”

文字写得理性克制，自有一种客观的评判。

画册从第二零九页起，是周小英老师的专题。从中我选了几则，可见周老师对古籍字画研究的学术根基和独到见解。

在邵仄炯、蒙中、王素柳画《勘书图》上，周小英有长篇题跋。

“然丹铅庄敬，笔中有宛折，墨中有古色，字中有神魄，写出经典之光，不使书册黯寂，文采不明，事实零落，如有神物呵护，俾文字永存。”

“至于校勘之法，顾千里先生不校之校，高悬在心，第学不能至也。”她列顾先生校勘学十诫：一、勿人云亦云；二、勿掠人之美；三、勿跪拜抄本；四、勿妄称方法之名；五、当知阅读；六、勿挦撦梵语之根而弃我之吗哪；七、当知分辨学人；八、勿以密涅瓦缥缈难凭，伊乃为汝之智慧神；九、勿以十弱理抵一强理；十、勿信异教徒所言“水乃最佳”。“校书欲推勘到底，斤斤明察，此十诫可以为错，可以攻玉，倘顾黄闻之，当亦附掌。”

“辛卯年，外子六十初度，尝以《白石道人歌曲》校本贺之，并题辞云：余事校钞，忽忽十年，然脂弄笔，日写几字。庶衍波笺上，不坠寒柳之词；芙蓉匣内，常存鬟烟之句。以此遣日，风雨敲窗，寒暑相催，不觉百年可悲，菽水光阴，韲盐岁月，亦甘老是乡矣。”

“越七年，余亦六十，外子请友人为治校书印，所谓古典伴浮生，书田歌白雪，江山一卷收，读尽桃花月也。今又征友人为作《勘书图》。俯仰畴昔，数十年相呴相濡中，问字质钗，弦诗瀹茗，苦与乐相共，感慨无既已。故余亦在歌曲卷耑题曰：读书风雨楼头，作字荒江老屋，托怀寂寞，徘徊岁月，虽少远馥，而常伴水香送秋，林兰近雪，亦校书之一乐。既云一乐，识见之隘，缺讹之惧，遣有没有，以空背空，皆化矣。然霜月流阶，年已耄荒，人非金石，况乎永叹，独笔端词翰依依，但祈文字以为金石耳。”

看字观画读文，我叹其笔力之深厚，亦拊掌。

再看两个与柳如是相关的版本。

一是陈寅恪撰《柳如是别传稿》稿本 ，“此为陈寅恪先生写作《柳如是别传》时所用笔记。虽戋戋小册，亦珍物也。曩年余与外子辑《柳如是诗辑》，前附小像，有夏承焘先生所绘，即取自先生藏书，故见此册极感动。尔时得陈正宏先生之助，外子尝摩挲陈先生鹤杖，今亦将杖策矣。日月晻晻，往哲不可见。能见其遗物，亦幸也。已亥秋月后学周小英。”这是2019年周小英为陈寅恪写作《柳如是别传》相关遗物所作题跋。此时正值“风景与书”大展筹备阶段。周小英睹陈寅恪遗物，感念其以《柳如是别传》为河东君立传的精神。

另一帧是《柳如是遗集》跋，文出范景中，由周小英挥毫录写，追溯张南祴居士旧藏，叙柳如是尺牍、诗词，引霜根老人、黄裳等藏书家，考证文献源流。

多年来周老师潜心整理明清女性诗文，辑校《柳如是事辑》《柳如是集》《竹笑轩吟草》，辑佚、考证柳如是诗文，这些作品成为该领域的重要文献。

展品还有很多，如清明上河图，“当是明人丹青，卷尾题跋累累，余爱其文字多为藏书家与闺媛墨迹，才思如烟，风期似玉也。”

明初刻本朱高煦撰《拟古十九首》，“大字精写，秀丽圆湛，帘纹二指，墨色匀雅，乃赵体字刊书绝佳之作，当刻于明初，但不知为何书之零叶散落人间，或孤本一片也。”

金农撰《冬心先生画竹题记》乾隆刻本，“冬心先生诗文皆佳，所印之书，先有《前尘梦影》之录、后有《版刻一隅》之记，一经品题，便为佳话，增重名书。而刊板之精，实足副之。然极尟觏。余阅市五十年，所见仅数种，而用墨之好，品相之美，当属此册最胜。”

鱼玄机撰《唐女郎鱼玄机诗》松江古倪园刻本，“此册三妇人集，尤为人艳羡，开化纸初印，楮墨明净，写刻妍雅，夺人目睛。”

此处篇幅所限，不能一一展现。周小英以朱墨蝇头小楷直接在古本上做版本校勘，写考证题跋，“书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题跋是书的生命延续（范景中语）”，她真正把校勘文字本身变成了书法作品。

每一幅都是养眼养心，看了还想看，看不过瘾。怪不得大侠一再叮嘱小心翻阅。

04

你知道周小英是谁的后人吗？

我在饭桌上问大侠。他一脸茫然。

我故作神秘：清代书法大家伊秉绶的后裔，外婆伊相玉为伊秉绶第五代孙女。

呵？大侠愕然，复恍然。

这就不难理解了，伊氏家学经由外婆传递到周小英，造就她书法上承袭伊秉绶雄浑静穆的隶书风格。有这个家学渊源，周小英自幼浸润伊氏金石文脉，从小接触古籍、碑帖、诗文，埋下文史与书法根基 。据周小英在文章中自述，她有一方闲章“秋水伊人”，便是纪念这层伊氏血脉，也是她倾心研习伊秉绶隶书的缘起。

提到周小英，我们一定会想到《净琉璃室批校本丛刊》（中国美院出版社影印出版）这套大书。里边大量眉批、长跋都出自她手。

2024年6月，经钟锦老师牵线，我们一行到萧山古籍印务公司参观。当晚大侠在“夜书房”公号有文记录：“最意外的发现是‘净琉璃室批校本’丛刊早已出版了14种——白石道人歌曲附校谱、抄本白石道人歌曲、冬心先生题画记、庚子销夏记、画禅室随笔、旧馆坛碑考、乐府杂录·教坊记、前尘梦影录、籀史、三家宋版书、留春草堂诗钞、诗媛三家·续离骚。范景中、周小英伉俪从他们净琉璃室所藏古籍中挑出若干种，批点之，校勘之，题跋之；丛刊以宣纸彩色影印技术原色呈现，原大线装，蝇头小楷，朱批累累。几番珠联璧合，善本气象已成。”

“可是，我对此却一无所知。那一刻，除了去搜购一套‘净琉璃室批校丛刊’，我不允许自己有别的想法。”

回深圳后，大侠愣是通过杭州晓风书屋老总姜爱军联系上了出版社，成功购进了一套《净琉璃室批校本丛刊》，摆在案头，视为珍宝。

看看那些题跋，蝇头小字写在古籍天头页边，小字虽密，字字稳当。朱墨、古纸、旧本互相映衬，承袭伊秉绶一脉的金石静气。又取法钟王、文徵明一路帖学，笔法干净内敛，秀而不弱，雅而不空。评家常将她的小楷与张充和并论“清标高致”。她的跋文考据严谨，文辞清雅，字背后有版本学、古典文学支撑，可谓笔墨藏于学问，学问涵养笔墨，二者相辅相成，自成一体。

周小英告诉我，她早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1994年起入职中国美术学院，从事古典文献整理、古籍版本研究、题跋书法创作。

我查了一下资料，周小英上世纪 90年代开始发表古籍研究论文。《跋伊秉绶〈留春草堂诗钞〉》刊于《新美术》，是她梳理祖上伊秉绶的文献，也是她早期的代表性文字。

2020年西泠春拍，范景中周小英《柳如是遗集》跋文出版原稿，周小英书清乾隆御用古纸《人当恨死爱生》，周小英书《和钱牧翁夏五西湖组诗》，以及范景中周小英特种纸十部之一《净琉璃室批校本丛刊十三种》亲笔题跋本，共四种捐赠专拍，所得款式全数捐赠中国美院出版社，用于美术史典籍出版，在古籍收藏圈引发广泛关注。

近年来周小英多次携净琉璃室批校本、题跋古籍参与国内古书大展，手迹与批校本一同展出，反响甚巨。

这哪是“平日厨房烧菜做饭”的作为？我方觉自己“轻信”了。

那天傍晚，大家准备到餐厅吃饭。下楼，发现地是湿的，下雨了。周老师迅速转身上楼取伞。她一连拿了好几把，怕我们淋湿。饭桌旁，作东的启真馆总经理王志毅点了一盘榴莲小点心，造型是小天鹅，昂首作飞翔状。我们各吃了一只，味道不错。

转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周老师侧脸望着范老师，我能不能再吃一只？她的眼神，像极了贪嘴的小朋友，生怕大人不让甜食过量。于是，心软的范老师点了点头，周老师愉快地夹起，嘿嘿，“得逞”。

第二天，我们忙在上海的新书发布活动。晚上拿出手机，才发现，细心的周老师，已经把大侠想要的书桌和我练字的毛笔两个链接发来。她叮嘱，“这个桌子比同类产品都贵很多，但用下来确实好，我们杭州的书架和大工作台也是他家买的。大侠要真用此桌子从此摆脱手机，这样一算就不贵了，我下单应该会更便宜一点，杭州的书架和工作台也买他们的，都成会员了。”

她还告诉我，李小平老师做笔比较好，她认识的朋友也买他的笔。“你可以告诉他写小楷，他会介绍适合你的笔（大约130元起一枝）。”

天呵，周老师，我太爱了。她像一团火，你只要有一点点需求，她立马伸出援手，把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全。记得那天饭后，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滑的。她和范老师非要陪我们走到十字路口，还一定给我们指路——如何顺利到达地铁站。

想起来，心里暖融融的。惭愧的是，回到深圳，一忙到现在，我没有“兑现”桌子。其实我当时就想跟周老师坦白，“夜书房”书已成灾，早没有下脚的地，桌子如想安置，得设法解决空间问题。更惭愧的是，一忙到现在，周老师送的字帖我还没开始练起来。

因写此文，我回看与周老师的微信聊天。当晚回到酒店，我们互道晚安。我自然而然地打出一行字：愿我们一直心里住着小孩子，少年感满满。

我指的当然是周老师，当然 ，也包括我自己。

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