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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我查出了一个没人敢信的成绩。
不是702,是0。
四门科目,四门零蛋。
全班五十多个人,就我一个人是0。
我妈跪在门口哭了一下午,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句话不是念给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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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7月9号晚上,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第二天,我蹲在县城邮电局门口的报刊亭边上,花一块钱买了一份省报。
报纸上登了参考答案。
我把报纸铺在宿舍床板上,一科一科地对。
数学,对完,我手心里全是汗,扣不掉5分。
理综,对完,我点了根烟——其实我不会抽,就是学大人的样子——扣不掉3分。
语文保守估,英语保守估,全加在一起,702。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一张废卷子的背面。
写了三遍。
三遍都是702。
我蹬着自行车往家冲,车链子掉了都顾不上,扛着车跑了半条街。
我家住在纺织厂家属院,两间平房,一个煤棚,门上的绿漆掉得斑斑驳驳。
我把门推开的时候,我爸刚跑车回来,正蹲在门槛上啃凉馒头。
我妈在灶台前搅玉米糊糊。
我把那张纸拍在八仙桌上,喊了一声:“爸,妈,我估了702。”
我爸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我妈手里的勺子停在锅沿上,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爸破例去楼下小卖部赊了一瓶二锅头,喝多了,拉着我一遍遍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冒青烟了。”
我妈坐在一旁,没喝酒,也没笑。
她盯着那张估分纸看了很久,久到蜡烛都快烧完了,才说了一句:“别太较真,考多少是多少。”
我说:“妈,702还不能较真啊?”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分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以为她一贯的谨慎。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信佛,客厅墙上供着一尊掉了漆的观音,初一十五吃素,口头禅是“命里没有,你别强求”。
我估了702,她说考多少是多少。
我当时只觉得扫兴。
现在想想,她那晚盯着那张纸,看的根本不是分。
她看的是我写的那个志愿草表。
那草表就压在八仙桌的玻璃板底下,第一张。
我填的第一志愿,不是省城,是千里之外的那所大学。
02
查分那天是7月24号。
1998年没什么网络,查分得去学校教务处,用那台老式的黑色电话,拨一个长号码,报准考证号,对方人工报分。
教务处的老师在屋里守着电话,学生一个个进去,出来的人有的哭有的笑。
轮到我了。
张老师拨了号,报了号,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报了一遍。
然后他让我先回去。
到了晚上,班主任骑着自行车找到我家,把我叫出来,站在院墙根底下,欲言又止。
他说:“远舟,你自己明天再来一趟教务处,电话里……电话里不好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我涂错了答题卡的科目代码。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赶到学校,教务处的孙主任把我叫进里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打印的成绩条,推到我面前。
语文,0。
数学,0。
英语,0。
理综,0。
总分,0。
我以为我看错了,或者他们打错了。
孙主任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压得很低:“机器扫的,答题卡上什么都没扫出来。要么你没填,要么……”他顿了顿,“要么,字没了。”
我说:“主任,我每一场都写得满满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都做了两遍。”
他说:“我知道,你平时什么水平,全校谁不知道。可是机器不认识人,机器只认卡。”
他说可以申请复查,但98年查卷要一级一级批,等批下来,录取都结束了。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消息比我想象的传得快。
不到三天,全院都知道了。
周家那小子,平时年级前三,高考四门大零蛋。
有人来惋惜,说可惜了可惜了。
也有人背后嚼舌根,说702是吹牛吹破了,根本不敢往卡上写,怕露馅。
我二姑当着我的面跟我妈说:“早跟你们说了,孩子太傲不是好事,这下露底了吧。”
我把房门关上了。
三天,没吃几口饭。
我爸在门外蹲着抽烟,一袋接一袋。
我妈没哭也没闹,只是每天把饭放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
我听见她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跟平常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母亲,儿子考了四门零蛋,她怎么炒得出菜?
03
第三天傍晚,事情炸了。
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刚拉开门,就看见我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二姑、三姨、对门的王婶、院里的几个老街坊,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妈跪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就直挺挺地跪着,膝盖底下什么都没垫。
她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嗓子都是哑的:“都怪妈啊!都怪妈粗心大意!给你们家远舟买成了消字笔啊!”
人群嗡的一下。
消字笔,90年代文具店里确实有那种笔,写上去的字过一段时间会慢慢褪掉,练字用的。
我妈哭得满脸是泪:“我就是听人说考场发的笔不好使,想着给孩子买一套好的……谁知道那是坑人的货啊……我的儿啊,妈对不住你……”
她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话。
哭到最后,她忽然仰起脸,对着天,也对着围观的人,一字一顿地念叨:
“命里没有,你别强求。”
“命里没有,你别强求!”
“命里没有,你别强求——”
她念了三遍,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哑。
那不像哭,倒像是什么仪式。
王婶赶紧去扶她:“嫂子你快起来,这咋能怪你。”
二姑也过来搀:“就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孩子还年轻,复读一年就是了。”
我妈被扶起来的时候,眼睛越过所有人,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抹了把脸,哭着说:“我就是这个命,孩子也随了我这个命。”
我站在门槛里,看着这一幕,手脚冰凉。
说不上来的别扭。
妈,你跪就跪,为什么要对着全院的人跪?
你哭就哭,为什么哭完还要补那三句“命里没有”?
那三句话像钉子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钉死在“命里没有”这四个字上。
从那天起,全院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这孩子可惜了”,变成了“这孩子命不好”。
而我妈,用一个下午,让所有人相信:这件事,不怪我周远舟,也不怪任何人。
是命。
04
消字笔的来历,是表舅亲口说的。
表舅是我妈的表弟,在县城批发市场东头开了一家文具店,门口永远堆着整箱整箱的作业本。
高考前,我妈确实是去他店里,花大价钱——据我妈说花了六十多——买了一套所谓的“进口考试专用笔”,三支黑的,一支2B,一个笔袋装着。
表舅支支吾吾地跟我承认,那批货是南方来的,没厂名没厂址,便宜,他图利润大,进了一箱。
“写的时候好好的,”他搓着手说,“谁知道放几天会褪色……表舅对不住你,远舟,这钱我退,我退双倍。”
我起初是信了的。
气都气不起来,只觉得荒唐,荒唐得像做梦。
可我在屋里躺了两天,越琢磨越不对。
第一,消字笔再差,也不可能差得这么干净。我的答题卡上,据说扫描出来连一个墨点都没有。语文作文一千多字,我写得飞快,还剩四十分钟;数学更不在话下。四张卡,四场考试,怎么可能全军覆没,一个字的痕迹都不剩?
就算笔会褪色,总该有划过的印子,有碳素的残留。
机器不可能扫得比脸还干净。
第二,我妈跪在门口那一幕。
她这个人,平时切菜切到手都不吭一声,我爸跑车出了小事故腿缝了七针她都没掉过泪。
她怎么就偏偏挑了全院人都在的傍晚,跪在当院,哭给所有人看?
那不像崩溃。
那像演戏。
演给街坊四邻看,演给亲戚看,也演给我看。
第三,也是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我翻出了她藏在五斗橱最底层的小票。
一张皱巴巴的手写收据,表舅文具店开的,上面写着“考试专用笔一套”,日期栏里清清楚楚:
7月8日。
高考前一天。
我捏着那张小票,在原地站了很久。
妈,高考文具,我高二就用习惯了自己那套笔,你说你特意给我买了套新的,为什么偏偏是考前一天才买?
你要给我买笔,为什么不早买?
还有第四件事。
我妈哭喊完“都怪妈粗心大意”的当天晚上,那套出了事的笔,她没有扔。
她用一个牛皮纸袋装起来,锁进了床底下的木箱里。
铜锁,钥匙挂在她的腰上,和家门钥匙拴在一起。
出事的笔,不是应该扔到垃圾堆里,眼不见为净吗?
她为什么像收着宝贝一样,把它锁起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房顶的暗痕,想了一遍又一遍。
四个疑点,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能解释。
凑在一起,就解释不通了。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传来我爸翻身的床板声,和我妈低低的、念经一样的声音。
她在念佛。
我心里冒出一个我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
不会的。
那是我妈。
05
第四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父母那屋,听见里面有动静。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火,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说话。
“……这事你做得太绝了。”
“他是你亲儿子!”
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一点都不吵,冷得像井水:
“我说了,命里没有的,就该还回去。”
“你这是要毁了他!”
“毁了?”我妈轻轻笑了一声,“702?那张纸上写的,是千里之外。他的心早就飞出去了,留不住的。我这是救他。”
“你那叫救他?你这是拿刀子割他!”
“割一刀,疼一年。”我妈说,“不割,疼一辈子。他爸,我跟你过了一辈子,你跑你的长途,家里的事你懂什么?这孩子我生的,我懂。”
“你这是信命信疯了!”
“对,我信命。”我妈一字一字地说,“命里没有的,就该还回去。他不该飞那么远,他飞出去,老周家就断了根,我就等于白生了他。这话我以后不说了,你也别再提。”
我贴在门缝上,浑身发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天灵盖。
佛龛上那尊掉漆的观音在月光里泛着白,香炉里的三炷香明明灭灭。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味我妈那句话——“命里没有的,就该还回去。”
还回去。
不是“没了”,是“还回去”。
消字笔再毒,也毒不过一个当妈的,亲手把儿子笔袋里的笔,一支一支换下来。
她知道我的答题卡会干净得像没写过。
她知道我会考零分。
她甚至提前买好了那套笔,提前跟街坊演好了那场哭戏,提前把“命里没有,你别强求”这句话,钉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包括钉进我的耳朵里。
我没有推门。
我一点声音都没有,光着脚退回自己屋里,心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坐在床沿上,黑暗里,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我自己都差点忘了的东西——当年我爹给我留下的、整个大院里唯一一张的东西。
我捏着它,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就想到了一个法子。
一个比我妈更狠的法子。
06
我没有冲进去对质。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喝了两大碗玉米糊糊。
我跟我妈说:“妈,我想通了。”
她抬起眼看我,眼里有点紧张。
我说:“分没了就没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我妈端着碗,盯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点点头:“好孩子,妈就知道你是懂事的孩子。”
我说:“嗯,命里没有,就别强求嘛。”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特别乖。
她没听出来,我这句话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从那天起,我成了全院最“懂事”的复读生。
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睡,见了二姑三姨主动问好,院里大妈说我懂事,我就笑笑。
我妈渐渐放下了戒心。
连我爸都以为,儿子认了命。
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一边复读,一边往批发市场跑。
我跟表舅说:“表舅,我想通了不怪你,我在家闷得慌,来你店里帮帮忙,不要工钱。”
表舅正为那批笔的事心虚,见我不怪他,求之不得。
我帮他看店,帮他盘账,帮他搬货,一来二去,成了他店里最得用的人。
我盘账的时候,故意当着他面翻那个进货本。
“表舅,这批'考试专用笔',是从哪儿进的?”
他支支吾吾:“南方……一个贩子,没留地址。”
“账本上有电话吗?”
“有……有个传呼号。”
我把那个传呼号抄了下来,记在一个小本上。
我还旁敲侧击,从市场里其他商户嘴里套话——那批三无文具,不止表舅一家进了,是同一个南方贩子,坐着绿皮火车,挨个摊位推销的。
我顺藤摸瓜,摸到了上游。
那个所谓的“进口考试专用笔”,根本不是什么进口货,就是一个地下小作坊灌的劣质墨水,连消字的功能都是歪打正着——墨水里掺了不该掺的溶剂,写完几天就挥发干净。
我把每一条线,都记在那个小本上,记了厚厚十几页。
我还做了一件事。
有天吃晚饭,我当着全家“无意”地算账:“妈,复读费一千二,资料费三百,一年伙食……我再考一年,家里得花五千多。”
我妈扒饭的手停了停:“钱的事你别管,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说:“哦。”
第二天,我把一张列得清清楚楚的花费清单,压在了八仙桌的玻璃板底下,就压在志愿草表原来的位置。
我就是要让她每天吃饭都看得见。
看得见她“还回去”的那个702,她儿子要用一年时间,一分一分再挣回来。
她欠我的,我要让她亲眼看着。
07
我妈开始不对劲了。
她往寺庙跑,一个月跑三趟。
以前她初一十五去,现在一有空就去,回来也不说话,就盯着我看。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
是害怕。
她在怕我。
我趁热打铁。
有天饭桌上,我扒着饭,头也不抬地说:“妈,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你说笔是我考前一天才买的,可我的笔袋里,除了作文用的那支,其他的笔我早备好了啊……妈,要不咱申请查卷吧?听孙主任说,答题卡是能调出来看的——”
啪!
我妈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瓷片崩了一地。
她脸色煞白,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查什么查!都过去了!复你的读!”
我爸愣了:“他娘,你咋了?”
“我没事!”她蹲下去捡碎碗片,手抖得捡不起来,划破了指头都没觉出来。
那天晚上,她进了我的房间,站在我床边看了我很久。
我装睡,眼皮都不敢动。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远舟,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没睁眼,也没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退出去了。
第二天,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我爹留下的硬邦邦的东西——一张盖着省城日报社红章的通讯员聘书,和一支配套的采访笔。
没错,我爹年轻时是县广播站的通讯员,这张聘书是他留给我的。而我想到的法子,不是靠它,是靠这一年我学会的另一样东西:我查清了那批三无文具的整个来路,也摸清了那个南方贩子的底——他进的劣质墨水,来源是一个违规小化工厂,而这种事,1998年正赶上全国严打假冒伪劣。
我不揭发我妈。
揭发她,她蹲几年出来,还是我妈,还是会念那句“命里没有”。
那太便宜她了。
我把真相摊开给她看,是在一年之后。
那天我把二姑三姨王婶全都“请”到了家里,把表舅也叫来了。
我把小本、进货单、传呼记录,一样一样摆在八仙桌上。
我说:“各位长辈都在,今天我把702变成0分的事,说清楚。”
我妈坐在凳子上,脸一点点变白。
我说出了志愿草表的事。
那张草表,我填的是千里之外的名校。而我妈几个月前,刚在老家给我说了一门“好亲事”——厂长家的儿子,条件只有一个:周远舟必须留在本地,留在她眼皮子底下。
我说:“妈,你怕我走。你觉得我的心飞出去了,是命里不该有的东西。所以你买了那套笔,考前一天买的,亲手换了我笔袋里的笔。你哭给全院人看,是怕我去查卷,怕露馅,你要让所有人都先相信——是我命不好。”
满屋子死一样静。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没辩解,一个字都没有。
她只是反复念叨:“命里没有……命里没有……妈是为你好啊,那么远,你一个人……”
我说:“妈,你知道你算错了一件事吗?”
她抬起头。
我说:“你怕我飞出去。可你亲手把那四张答题卡变成白纸的那一晚,你就已经把我推出去了。”
“你用一年想把我捆住。”
“我用这一年,把来龙去脉摸得比你想象的清楚一百倍。”
“我要不是查明白了,今天坐在这儿跟你摊牌的人,就是穿制服的了。”
我妈浑身一抖,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也是那天晚上,我才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里,知道了她最后一点秘密——她年轻时,本来考上过中专,是我姥姥把她的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逼她留下嫁人。她信了半辈子的“命里没有,你别强求”,是被她自己的娘,一刀一刀刻进骨头里的。
她用她挨过的那一刀,又来割我。
08
第二年的七月,我又坐在了教务处的老电话前。
这一次,电话那头报分的声音,我在心里提前默写了一遍。
736。
比702还高。
放榜那天,千里之外那所名校的录取通知,寄到了纺织厂家属院。
二姑三姨王婶都来了,比看零分那天还热闹,一个劲儿地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
表舅送来一个新书包,搓着手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那家三无文具的窝点,在我复读那年的年底被端了,查封通报登在省报角落,表舅受了牵连罚了款,但没坐牢——我小本上记的每一条,都成了他“主动配合、积极举报”的功劳。
我用我的法子,把账两清了。
谁都没进去,谁也都脱不了干系。
临走那天早上,我妈起得比鸡还早。
她在灶台前忙活,给我煮了六个鸡蛋,用红纸染了色,装进网兜。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兜子崭新的笔。
中华牌,2B铅笔,全是从县城最大的国营文具商店买的,一支一支,捆得整整齐齐。
她把袋子塞进我的背包最里层,手在我的包上按了按,又按了按。
她没有念那句“命里没有”。
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爸帮我扛着行李,走在前面。
我走出院门,走过那道她跪过的门槛,走过全院人看热闹的目光,没有回头。
但我走出一百多米,还是站住了。
我回头看见她。
她还站在门口,太阳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晒化了一点的泥像。
我心里忽然酸得受不了。
我恨了她一整年。
布局布了一整年,赢也赢了一整年。
可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把她念叨了半辈子的那句话,在心里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她把这句话给了我十八年。
我把它改了一个字,还给她。
——命里没有,我偏强求。
后来我在千里之外念了四年书,又留了校,安了家,把父母都接了过去。
我妈再也没进过寺庙。
只是有一年整理旧物,我发现她的床头柜里,锁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那套褪了色的消字笔。
我没扔,她也没扔。
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用“命”捆住我的那一年,也是她用一双手,把我推得最远的那一年。
有些事,过去了,不等于没了。
就像有些字,褪了,也还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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