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权为什么能成为楷书四大家之一?
公元843年,六十多岁的柳公权奉敕书写《神策军碑》。此时他的书法早已形成鲜明风格:结构严谨、骨力挺拔,却不只是瘦硬,而是在法度中多了一份浑厚与从容。后来“颜筋柳骨”中的“柳骨”,正成为他的书法标志。
可柳公权的一生并不只有书法。他四十多岁因一手好字受到唐穆宗赏识,进入皇帝身边,却没有甘心只做侍书。
书法有骨,做人亦有尺度。
公元865年,柳公权去世,享年八十八岁。朝堂上的老臣离去了,《玄秘塔碑》《神策军碑》上的柳骨,却依旧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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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43年,唐武宗会昌三年,长安。
这块碑后来被称为《神策军碑》。此时的柳公权早已不是一个普通书法家,他的名字已经与一种鲜明的楷书风格联系在一起。
实际上,这种风格来得并不早。
柳公权面对的是一个书法传统已经相当成熟的时代。王羲之的书法影响深远,唐代欧阳询、颜真卿等人又分别把楷书推向新的高度。柳公权年轻时也在这样的传统中学习。
他取法王羲之,又吸收欧阳询结体中的险劲与颜真卿书法中的雄浑,但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把这些人的长处学会,而是怎样不被前人的影子淹没。
柳公权用了大半生寻找自己的答案。
他的字逐渐收紧中宫,笔画外拓舒展;横画、竖画和转折都强调力量,却又受到严密法度的控制。于是,柳体看起来清健挺拔,骨架格外鲜明。
后来颜筋柳骨并称,柳骨,说的正是这种从点画到结构都能让人感受到的劲健力量。
而柳公权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年龄越大,书法反而越成熟。
在《玄秘塔碑》中,他的个人风格已经十分鲜明:结构严整,骨力外露,清瘦而劲健。
到了《神策军碑》,这种锋芒没有消失,却不再一味向外显露。笔画变得更加浑厚,结体依旧方正严谨,却多了从容与饱满。《神策军碑》也因此被视为柳公权成熟时期的重要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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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柳公权并不是找到一种成功写法之后,就几十年原地重复。
从学习前人,到建立柳体,再到晚年继续调整,他一直在法度内部寻找变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柳公权能够跻身楷书四大家:
他的价值不只是留下几块名碑,而是在欧阳询、颜真卿等人已经建立高峰之后,仍然写出了具有鲜明辨识度的另一种楷书面貌。
可如果把视线从碑石移回柳公权本人,会发现一个更有意思的反差。
这个晚年以柳骨名世的人,最初真正改变命运的,同样是书法。
公元820年,四十多岁的柳公权回到长安奏事。刚刚即位的唐穆宗召见了他。
原因并不是柳公权立下了什么显赫政绩,而是皇帝过去曾在佛寺中看到过他的字,早就想见见这个书法家。
柳公权大概没有想到,那支已经让他成名的笔,接下来会把他送进皇帝身边,也把他卷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公元820年,长安宫廷换了主人。
唐宪宗去世,唐穆宗即位。已经四十二岁的柳公权进京奏事,被新皇帝召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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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这是书法给柳公权带来的好运。
可换一个角度看,这份好运也给他的仕途套上了一层限制。
柳公权本人早在808年便科举及第,先任秘书省校书郎,后来又进入李听幕府担任掌书记。换句话说,在被穆宗召见以前,他已经沿着唐代士人的常规道路走了十余年。
如今一手好字把他送进宫廷,他却越来越像皇帝身边的专业侍书。
这种处境,柳公绰看得最清楚。他曾为弟弟长期以书法侍奉帝王感到不满,并通过宰相李宗闵,希望柳公权能够改任其他职务。
于是柳公权的仕途出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拉扯。
此后柳公权做到谏议大夫、中书舍人、翰林书诏学士,仕途已经远远超过最初的侍书身份。
再把时间向后推到唐武宗时期,这种反差更加明显。
此后他还做到国子祭酒、工部尚书等职,并受封河东郡开国公。官位越来越高,却始终没有走到宰相那样的权力核心。
因此,柳公权的仕途不能简单概括成凭书法得到皇帝赏识,从此平步青云。
那支笔确实为他打开了宫门,却也曾让他被固定在帝王侍书的位置上。他后来不断获得更高官职,实际上也是不断摆脱单一书法家身份的过程。
但柳公权真正特别的地方,还不是官做到多高。
当一个人能够长期站在皇帝身边,最容易做的事情是迎合,最难做的却是利用这种距离说一些皇帝未必爱听的话。
柳公权偏偏选择了后者。
也正是在这里,书法中的柳骨,开始与他这个人的风骨发生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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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书法把柳公权送到了皇帝身边,那么真正让他不只是一个“帝王侍书”的,是他站在皇帝面前时的态度。
唐穆宗曾向柳公权询问怎样才能把字写好。这样的场合,本来最适合谈执笔、运腕和点画,柳公权却把话题引向了人的内心。
他认为,用笔的根本在心,心正,笔才能正。穆宗很快听出了弦外之音,柳公权表面上谈书法,实际上是在借写字提醒皇帝端正自身。
后来广为人知的“心正笔正”,因此不能只理解成一句书法秘诀。
柳公权当时的身份很特殊。他因为字写得好而长期接近皇帝,这让他不像普通地方官那样远离宫廷,却也很容易成为一个只负责陪伴、书写和应制的近臣。
怎样使用这种接近皇帝的机会,反而决定了他究竟只是书法名家,还是一个有政治立场的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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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公权没有否定节俭,却把问题拉到了更重要的地方:对于皇帝而言,任用贤能、远离奸佞、接受规谏、做到赏罚分明,才是治理国家的大事。
这件事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柳公权敢顶撞皇帝。
他真正坚持的是一种轻重次序:个人节俭可以称赞,但不能用容易展示的生活小节代替君主应当承担的政治责任。
如果只是为了明哲保身,话说到这里便可以结束。
柳公权却没有停下。他关注的已经不只是任命本身有没有问题,而是皇帝的行为是否给外界留下了可以怀疑的空间。
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柳公权的人格才真正清晰起来。
几十年后,人们用“柳骨”形容他的书法。
有意思的是,柳公权笔下最鲜明的东西,严整、挺拔、有法度——恰恰也能在他的为官方式中找到某种呼应。
而这种骨力,到了他的晚年,才真正写进了最成熟的作品里。
柳公权真正具有代表性的书法,反而集中出现在人生后半程。
这并不是因为他年轻时没有名气。早在进入宫廷以前,他的书迹就已经能够引起唐穆宗注意。
但从写得好到真正建立一种能够被称为柳体的个人风格,中间还有很长的路。
柳公权面对的是一个楷书已经高度成熟的时代。他学习王羲之,又从欧阳询、颜真卿等前辈那里吸收经验。
欧书的险劲严谨、颜书的雄浑气象,都能在他的学习道路上找到痕迹。真正困难的,是怎样从这些已经成熟的书法传统中走出来,不成为任何一个人的追随者。
柳公权最终找到的突破口,是骨。
他的字中宫收紧,笔画向四周舒展,横竖撇捺之间有明确的力量关系;结构严整,却不是把每个字写得僵硬板正。
所谓柳骨,因此不能简单理解成瘦硬,而是一种建立在严密法度之上的劲健与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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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六十多岁,这种风格进入成熟阶段。
《玄秘塔碑》中的柳体清健劲挺,骨力鲜明,结体严谨,锋芒更容易被看见。公元843年,柳公权又奉敕书写后来被视为成熟书风的重要代表的《神策军碑》。
柳公权到了晚年,书法反而越来越从容。
可是人终究不是碑石。
时间突然跳到公元858年正月初一。长安含元殿举行朝会,已经八十岁的柳公权依然站在群臣班列中。
此时距离穆宗把他召入宫廷已经过去近四十年,他也早已从一个以书法受到赏识的侍书,成为朝廷中的老臣。
偏偏这一次,他出了差错。
柳公权年事已高,前往含元殿时已经十分疲惫,在朝会上宣读唐宣宗尊号时出现口误。御史随后弹劾,他被罚一季俸禄,还有人认为这位八旬老人早就应该退休。
这一幕与他的书法形成了颇有意味的反差。
《神策军碑》上的字依然骨架挺拔、法度严谨,而现实中的柳公权已经无法保持年轻时的体力。一个一生讲究用笔法度的人,最终在最讲究礼仪法度的朝会上,因为衰老出现了一次失误。
不久之后,柳公权以太子太保致仕,漫长的仕途终于结束。公元865年,他去世,享年八十八岁,朝廷追赠太子太师。
回头再看柳公权的一生,他没有把自己困在书法家三个字里。书法曾经把他送到皇帝身边,他也借这个位置参与政治、进言规谏;而当仕途上的官职、升降与朝堂往事逐渐远去,真正留下来的,仍是他用大半生磨出来的柳体。
八十岁的柳公权终究老了。
可碑石上的那些字,仍旧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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