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是银色的,边缘有些毛糙。
何浩宇把卡推到我面前时,饭桌上的菜还没收完。他说,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点钱,拿去买身衣裳。
何丽华在旁边撇嘴,婆婆吕玉燕笑着帮腔,说你哥对你是真心的。
饭后我一个人去了ATM机,插卡,输了密码。屏幕跳出一个数字。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把卡翻过来,指尖停在背面那一行小字上。那行字很小,可每一笔都像刻在我心口上。
开户日期,三年前。
三年前,我妈躺在手术台上等着交钱,我跪在地上求何浩宇借两万块。他站在门口,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说,你妈那病,治了也是白治。
我站在银行门口,风灌进领口,把那张卡又看了一遍,拍了照,放回口袋,慢慢走回了家。
菜市场东头那个卖豆腐的摊子,摊主老徐头认得我,每次见我都要吆喝一声:魏姐,今天豆腐嫩,来一块?
这天早上我又去了,在摊前蹲了半天,捡了一块豆腐,又放下,换了一块小的。老徐头啧了一声,没说话,拿袋子给我装了那小块,抹了个零头。
我站在摊子前翻零钱,一枚硬币从指缝里滑下去,滚到菜叶堆里。我弯腰去捡,手碰到湿乎乎的菜叶子,指头冻得发僵。
一只粗粝的手把我拉起来,彭秀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看看你,为了一块钱蹲地上捡,寒不寒碜?
你家何浩宇一个月挣多少,你至于吗?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笑着说,挣多少也得省着花,孩子处处要钱。
彭秀荣撇撇嘴,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这个卖鱼的还不如。她说着塞给我一条鲫鱼,拿着,给孩子炖汤。我接过来,低头说了句谢谢,没敢看她眼睛。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条巷子。巷子尽头的拐角,能看到医院住院部那栋灰白的大楼。
我在拐角站了一会儿,没往那边去。
兜里那张药费单被折得起了毛边,纸上印着母亲的住院号。
她已经出院了,可每月的药费像一根细线,勒在我心口上。
我算了算这个月的生活费,800块,刨去菜钱、米钱、孩子的牛奶钱,剩下的连药费的一半都不到。
回到家,我把药费单压进铁盒底,去找上个月的账本。
铁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币,都是五块十块攒的,最多的那张是一张一百。
我数了两遍,把账本翻开,在上面记了一行字。
晚上何浩宇回来,皮鞋一脱,往沙发上一靠,掏出手机刷了几下,才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往茶几上一放,八百。他说,这个月买菜的钱。
我走过去把钱捡起来,摊平,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怎么,还怕少了?
我说没有,就是数数好记账。转身走进厨房,把钱锁进铁盒,又记了一笔:800,超支50,下个月补上。
何浩宇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明天周末,丽华说要过来吃饭,你多买两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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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问,她一个人来?
全家都来。他说,丽华刚考的驾照,我给她弄了辆车,她高兴得很,要过来坐坐。
我放下笔,哦了一声,问他,买车花了多少钱?
何浩宇没抬头,刷着手机说,没多少,朋友那买的,便宜。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管好家里的事就行,钱的事不用操心。
我没再说话。厨房水龙头滴着水,滴答、滴答,敲在灶台的大理石面上,也像敲在我心口上。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何浩宇的呼噜声起来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想了很久,又把眼睛闭上,什么也没想。
何丽华是下午到的。红色的新车停在楼下,她下了车,甩上车门,手里晃着钥匙上了楼。进了门,那车钥匙直接拍在茶几上,何浩宇的!
她穿了件新大衣,光鲜亮丽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喊我嫂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我说炖了排骨。她点头,行,我就爱吃你炖的排骨。又转头对她哥说,哥,你那车真不错,开起来特别顺。
何浩宇坐在对面,笑呵呵地看她,说,喜欢就行,磨合期别开太快。
吕玉燕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接了一句:你哥从小就疼你,你当年辍学供他念书,他心里记得呢。
我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手上顿了一下。汤盆的边沿有点烫,我换了只手端,把排骨放在桌上,大家都吃饭吧。
饭桌上,何丽华话特别多,说她最近看上一个包,说同事背的那款很时髦,说等过段时间要出去玩一趟。
何浩宇一一应着,说想去就去,哥给你报销。
我低头给孩子夹菜。孩子问,妈妈,小姑为什么总让爸爸买东西?我摸摸她的头,说,你小姑是爸爸的妹妹,爸爸疼她。
孩子又问,那爸爸疼你吗?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瞬,说,疼啊,怎么不疼。
饭后何丽华说要去拿个东西,我帮她去房间里找。
床头柜拉开的时候,一个牛皮纸信封滑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看到其中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上印着几个字:认购书。
付款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何浩宇的名字。
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看完,又原样放回去。
手指有些发僵,我把信封塞回床头柜,关好门,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何丽华走了。何浩宇送她下楼,我在阳台上看着那辆红色小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拐出小区门口,不见了。
我回到房间,打开铁盒,把那张药费单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认购书的照片,盯着上面的付款人看了很久,关了屏幕。
他一个月只挣四五千,能给妹妹买房子?
我心里浮起这个念头,又压下去。
也许他存了些钱吧,毕竟是亲妹妹。
我这么想着,把手机扔到一边,可那晚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何浩宇又加班了。九点多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今晚可能晚点,让我别等他。
我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在客厅坐了半个多小时,起身去整理他换下来的衣服。
他昨天穿的那件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我拎起来准备挂好,口袋里掉出一张纸。
加油票。上面印着日期,昨天下午。地点在环城高速出口那边,往郊区的方向。
我拿着那张票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何浩宇的公司在这座城市的东边,他告诉我的活动范围从来不出三环。可这张票,写的地址是我娘家那个方向。
我试着拨他的电话,响了几声,没接。又响了几声,还是没接。我挂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等到十二点半,门锁响了。
何浩宇进门,一身酒气,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我说等你,他摆摆手,加班加得累死了,我先去洗了。
他进了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加油票收起来,放进了衣柜最底层的旧包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董玉燕在电话那头说,挺好的,药都按时吃。她顿了顿,说,前天有个男的送了两袋米来,放下就走了,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样的男的?
我妈说,个挺高的,穿件灰夹克,开一辆黑色的车。
我问他是不是你同事,他说不是,说顺路。
我看着不像顺路的,这地方偏得很,哪那么巧顺路到这里。
我问,妈,那你还记得他开的什么车吗?
我妈想了半天,说,我哪认得车啊,就看着挺新的,黑色的。她想了想又说,车尾巴上好像有个数字,叫什么,帕什么的,记不清楚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厨房里,很久没动。
桌上那袋米还放在角落里,我走过去,拎起那袋米翻过来。
米袋上印着一行小字:胜利路粮油店。
那是城区的一家店,离我娘家至少有二十公里。
店不会送那么远。只能是有人专门买了,然后开车送过去的。
我放下米袋,找到那个旧包里那张加油票,又看了一遍。
他从来没告诉我去过那边。但他去了,还送了米。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瞒着。
晚上何浩宇回来,我试探着问他,你们公司最近效益怎么样?
他脱着外套,随口说,就那样呗,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到手四五千块。他看了我一眼,怎么,钱不够花了?
我说没有,随口问问。
他嗯了一声,去洗了手,坐下来吃饭。我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没吃几口。他也没注意。
第二天下午,我趁孩子上了学,坐公交去了何浩宇公司楼下。我没上去,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远远看着那栋写字楼的门口。
五点四十,他出来了。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走得挺快。身后有人喊他:何经理,等等我!
他停下来回头,那人追上来,拍拍他肩膀,笑着说,何经理,上个月那个大单提成不少吧?请客请客!
他笑着摆摆手,说改天改天。那人还在说,别改天啊,万华那个项目你光提成就得有几万块吧,怎么着也得表示一下吧。
他笑骂了一句,别乱说,哪有那么多。
两人说着话往停车场方向走。
我站在树荫底下,脚底像生了根一样。
几万块的提成,说出口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给我的生活费,一个月八百,多一分都没有。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抬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我。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站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关上车门,快步朝我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眉头皱着,你怎么在这儿?我说买菜顺路。他没有追问,可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神在我手里那个空空的袋子上扫了一下。
他说,回去吧,外面冷。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步子有点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开着那辆黑色的车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了,才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后背出了层冷汗,风一吹,凉得透心。
我回到家,把门反锁了,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平放着,愣愣地看着对面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那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就是那个每个月挣四五千块还愿意把工资全交给老婆的人。
我坐了很久,站起来,去厨房把菜洗了。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水,我把手伸在水流下面,指尖冻得发红,也没缩回来。
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风吹过来,衣角一摆一摆的。我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好一阵,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滋味。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陪彭秀荣去银行那天,我本来只是顺路。
她在柜台办业务,我在大厅等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西装的经理从里面走出来,笑着朝我打了个招呼:何太太,您来了?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他笑呵呵地说,您先生何浩宇先生在我们行办过业务,他填的紧急联系人就是您啊,我见过您照片。
他说完,又问了一句,对了,他那笔二十万的定期马上到期了,是续存还是转出来?
您问下他。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取号条被我攥皱了一个角。二十万。定期。
他每个月的工资,他说每个月四五千块的工资,存了一笔二十万的定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问问他,再说。
那位经理点头,转身回了里面。
彭秀荣办完业务出来,看我站在那儿脸色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可能今天有点低血糖。
她拉着我去旁边买了杯豆浆,热乎的,递到我手里。
我端着那杯豆浆站在银行门口,喝了一口,咽下去,胃里发沉。那杯豆浆喝完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晚上何浩宇去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手机,心里乱糟糟的。
他洗澡的水声哗哗响,我伸手拿过手机,试着输了几次密码。
第一次是他的生日,不对。
第二次是何丽华的生日,不对。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输了我的生日。
屏幕亮了。我翻到银行APP,点开账户总览。三张银行卡,加起来超过四十万。
我盯着那些数字,喉咙发紧。他没有骗我,他确实每个月挣四五千,但那是底薪。提成是另一笔钱,走的是另外的账户。
我记下了每一个数字,退出了APP,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的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平静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听着他的呼噜声,一夜没合眼。
生日那天,是星期天。
早上何浩宇难得没出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孩子在他旁边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拉他看。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睛没从电视上挪开。我从厨房出来,端着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说你们吃。
何丽华和吕玉燕是中午到的。
吕玉燕进门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蛋糕盒,往桌上一放,说,今天你生日,浩宇特意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