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左耳突然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咖啡杯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到脚边。
我蹲下去捡,手指抖得厉害,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我直抽气。
为了德国贝格那单,我带着重感冒熬了整整一个月。
合同签下来那天,全组人抱在一起哭。
可年底提成核算,老板薛健把报表往桌上一摔,说项目超支,提成全扣。
我没吵,也没闹,回工位收拾东西。
徐元霜站起来,把工牌拍在桌上。
黄弘益跟着起身。
邓德赫踢开椅子。
一个接一个,全组八个人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薛健冲到门口喊,你们疯了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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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杯咖啡是热的。
刚冲好的雀巢速溶,两包一起泡的,浓得发苦。
我端着杯子往工位走,脑子里还在过标书最后那组数据。
德国贝格的验收标准比国内严三倍,一个参数错,全盘皆输。
左耳突然响了。
嗡的一声,像有人把电视机音量拧到最大,然后猛地关掉。
手里的杯子直接掉了,咖啡泼在键盘上,褐色的水渍顺着桌沿往下滴。
我蹲下去捡碎片,指尖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林哥?”徐元霜从隔壁工位探过头。
我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没事,手滑。”
她没信。
眼睛盯着我耳朵,嘴张了张。
我这才感觉耳道里湿乎乎的,用手背一抹,纱布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痂。
徐元霜转身就去拿包,嘴里说着去医院。
我拉住她,说评审会九点开始。
“你这耳朵——”
“先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号人。
薛健坐最前面,面前摆着三杯不同的咖啡。
他最近胖了不少,衬衫扣子绷得紧,手腕上那块金表在日光灯底下反光。
我坐在长桌末尾,左耳像塞了团棉花,只能靠右耳听。
贝格那边开了视频,五个德国人,表情都绷着。
技术总监汉斯用英语问了个参数,我让邓德赫把数据调出来。
邓德赫反应快,三秒就投到屏幕上。
汉斯点头,又问了两个问题。
我右耳听得费劲,凑近屏幕看唇形。
评审结束的时候,汉斯说了一句话。
我右耳没听清,但看到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薛健站起来鼓掌,会议室里跟着响起一片掌声。
我跟着拍手,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中午薛健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办公桌上摆着个新买的紫砂壶,标签还没撕。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星洲啊,这单拿下来,你头功。
我等着他说提成的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是这个月特别奖金,两千。”
信封薄得透光。我拿起来,没说谢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财务那边算了,项目前期投入大,提成的事年后再议。”
“当初说的是利润百分之十五。”
“那是预估利润。”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茶壶嘴对着我。“实际成本高了,你懂的,公司要运转,各方面都要打点。”
我没再问。
信封揣进兜里,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是财务室,郭永昌正锁门,看见我,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是薛健表弟,五十五岁,头发抹得油亮。
我走过去,他侧身让我过,嘴角挤了个笑。
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
急诊大夫用耳镜看了半天,说突发性耳聋,左耳听力已经降到四十分贝。
他开了激素和银杏叶提取物,叮嘱我绝对不能熬夜,再熬下去听力可能永久损伤。
“多长时间了?”大夫问。
“今天凌晨。”
“早点来还能恢复,现在只能先用药看看。”
我把诊断书折好,塞进外套内袋。赵冬梅打来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加班。她顿了两秒,挂了。
回到家快十二点。
女儿已经睡了,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铅笔滚到桌角。
赵冬梅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她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面条。
“你耳朵怎么回事?”
“没事,上火。”
“纱布上全是血。”
我坐到她旁边,面碗端起来扒了两口。
面条坨了,粘在一起。
她说你明天别去了,我找你们老板说。
我放下碗,看着她。
她眼眶发红,嘴角往下压,跟每次吵架前一个样。
“你再熬下去,我跟孩子怎么办?”
我没接话。面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她在客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后背上。
“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水声继续响着。
我洗了碗,又擦灶台,擦了三遍。
灶台上有一道油渍,怎么都擦不掉。
最后我把抹布一扔,站在厨房里,左耳还是听不见,但右耳听见了自己咬牙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出门。
赵冬梅没起来。
餐桌上放着那张诊断书,被她从外套里翻出来了,折痕处压了个碗。
我拿起来又塞回兜里,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徐元霜已经在工位上了。她看见我,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扔过来。我接住,是助听器。她别过脸,假装看屏幕。
“网上买的,七天无理由退货。你先戴着。”
我没说话,把助听器揣进兜里。
打开电脑,开始写贝格项目的二期方案。
邓德赫来得早,端着豆浆从我旁边过,低声说了句:“郭永昌昨天在查项目账。”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查什么?”
“不知道。但薛健的车前天过户了,两辆,全挂在他老婆名下。”
邓德赫说完就走了,豆浆的热气飘过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表格,数字开始模糊。
左耳突然又响了一下,嗡的一声,比昨天更尖。
我攥住鼠标,指甲盖发白。
财务室的门开了。
郭永昌探出半个脑袋,喊我去签字。
提成结算单上列着密密麻麻的扣款项:管理费、分摊成本、设备折旧、风险准备金。
最后一行是实发金额。
零。
我拿起笔,在签字栏停了三秒。
郭永昌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签了字,把单子推回去。
他明显松了口气,说了句“理解一下公司难处”,转身就往薛健办公室走。
徐元霜冲过来抓起那张单子,看完之后脸涨得通红。她把单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林哥,你就这么签了?”
我把笔帽盖上,站起来。
“你跟我来。”
她愣了一下,还是跟上了。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
里面存着三张截图,是郭永昌的记账系统后台。
豪车保养、别墅装修、高尔夫会籍,每一笔都标着“项目招待费”。
徐元霜看完,抬起头。
“你早知道了?”
“昨天。”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消防通道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一层层亮着,像蜂窝。我回头看着徐元霜,她站在昏暗的灯光里,攥着拳头。
“明天晨会,你正常来。”
02
贝格合同签下来那天,全组在楼下火锅店庆功。薛健开了两瓶茅台,挨个敬酒。到我这桌的时候,他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酒气喷在我脸上。
“星洲,公司能撑到今天,你功不可没。”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干了,我抿了一口。他转身去下一桌,脚步已经有点晃。徐元霜凑过来,往我碗里夹了块毛肚。
“林哥,他说的提成,到底算不算数?”
“等着看。”
邓德赫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他酒杯里是可乐,从来不喝酒。“郭永昌昨天调了项目预算表,把服务器采购价往上提了百分之四十。”
黄弘益放下筷子。他平时话少,一开口就是硬邦邦的。“那台服务器我经手的,市场价我清楚。”
“所以呢?”徐元霜问。
邓德赫不说话,拿筷子蘸了可乐在桌上画了个圈。“所以利润会少。所以提成基数会低。”
那顿饭吃到十点多。
散场的时候,薛健已经走不动路了,被他司机架上车。
我站在火锅店门口,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猎头陈程磊发来的消息。
他之前找过我好几次,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高。
“林总,远航那边问了好几次了。他们海外事业部刚成立,缺个负责人。年薪翻倍,提成写进合同,团队编制你定。”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火锅店里服务员在收桌,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我回了一个字:等。
回家路上,赵冬梅骑着电动车来接我。
她没问我为什么没骑车,只是把头盔递过来。
我坐上去,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抓住了后座的铁架。
风从右耳灌进来,呼呼的。
到家后她去厨房热汤。我坐在沙发上,女儿已经睡了。茶几上放着她画的画,一家三口站在太阳下面,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赵冬梅端汤出来,坐在对面。
“你们那个提成,什么时候发?”
“年后。”
“多少?”
“不知道。”
她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林星洲,你从来不说实话。女儿今年补习班要交费,爸的降压药也快吃完了。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汤碗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年后就知道了。”
她没再追问,起身去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她在里面哭了。女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爸爸。我应了一声,把被子给她掖好。
第二天是周六。
我本来说好带女儿去动物园,结果一早邓德赫打来电话,说薛健让全组加班,准备贝格二期方案。
赵冬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女儿的水壶和零食袋,看了我一眼。
“又要去?”
“项目急。”
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头说爸爸你答应我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眼睛。
赵冬梅把东西往玄关柜上一放,抱起女儿就往屋里走。
女儿趴在妈妈肩膀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女儿在屋里哭出了声。
公司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组八个人。
徐元霜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嘟囔着“破公司”。
黄弘益戴着耳机,屏幕上全是代码。
冯雨薇在填差旅单,填到一半停了,盯着屏幕发呆。
“怎么了?”
她把差旅单转过来。系统里显示“待审批”,提交日期是前年九月。
“两年了,郭永昌一直压着。”
曾俊茂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孩子上次做手术,我请了三天假,全勤扣光,绩效扣了百分之三十。”
蒋思颖把报销单拍在桌上。“我垫的八千块办公用品,报了半年,到现在没动静。”
袁英逸从茶水间出来,端着个空杯子。“薛总上次开会当着全组的面说我,说我是他见过最笨的实施。”
马嘉怡没说话,只是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她上个月的工资条,基本工资降了两档,理由一栏写着“岗位调整”。
我站在工位中间,看着他们。
徐元霜仰着头等我说话。
黄弘益摘了耳机。
邓德赫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窗外是科技园的灰色大楼,一排排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再等等。”我说。
没人接话。
打印机吐出新的标书草稿,一页一页往外翻。
我拿起来看,第一页上印着启航科技的LOGO,那个蓝色的帆船标志。
帆船下面印着八个字:同舟共济,共创未来。
我把标书放回打印机上。回到工位,打开手机相册,又看了一遍那三张截图。然后我给陈程磊发了消息:下周我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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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提成方案是腊月二十三公布的。那天小年,外面下着雪,财务室门口挤了一堆人。郭永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A4纸,用红笔圈了个数字。
“今年效益不好,公司决定提成按百分之三核算,再扣管理分摊。”
人群里嗡了一声。
有人喊“去年还百分之五呢”,郭永昌头也不抬,说去年是去年。
我站在最后面,看见他手里的A4纸背面透出油墨,是别的文件。
他没注意到我看到了。
徐元霜冲上去,把工资条拍在他面前。
“我算过了,按百分之三扣完,我拿到手比最低工资还低。我一年出差一百多天,就值这么点?”
郭永昌把工资条推回去。“你跟我说没用,有意见找薛总。”
“找就找。”
徐元霜转身就走。
我拉住她胳膊。
她回头瞪我,眼睛里全是火。
我摇了摇头。
她咬着嘴唇,把工资条揉成团攥在手心里,转身回了工位,键盘敲得震天响。
中午我没去食堂。
等人都走了,我去了财务室。
郭永昌不在,电脑没关。
我坐下来,翻到项目成本明细表。
前几行还是正常的采购支出,往下翻,突然多出一堆杂项:宝马X5保养费一万二,高尔夫俱乐部年费三万八,别墅花园设计费五万。
每笔支出的备注栏都写着:贝格项目专项招待。
我拿手机拍了下来。
三张截图,原图保存。
刚拍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关掉页面,退出财务室,在拐角处和郭永昌擦肩而过。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脸色变了。
当天下午,薛健把我叫进办公室。这回他没泡茶,桌上连杯子都没有。他让我关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星洲,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我没坐。
“但你要想清楚,公司现在什么情况。贝格那边回款要等验收,前期垫资太多,账上真没钱。”
“郭永昌的账,我看了。”
薛健的脸僵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沉默了十几秒,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比上次那个厚。
“这里是两万。我个人掏的。你签个竞业协议,三年内不去竞争对手那边,这事就过去了。”
信封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没碰。薛健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关节发白。
“组里八个人呢?”
“他们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是普通员工,你是组长。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总得讲点情分。”
我把信封推回去,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薛总,我左耳失聪那天,你在朋友圈发游艇照片。我女儿生日那天,我在改标书。我爸住院那天,我在陪德国人吃饭。”
薛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情分,早就没了。”
出门的时候,徐元霜站在走廊里。她显然全听见了。我经过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晨会正常来,把电脑里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她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吓人。
晚上回家,赵冬梅正在包饺子。
她手上全是面粉,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饺子皮摊在掌心,填馅,捏褶。
她包饺子的手法很利落,十几年都是这样。
“我今天跟薛健摊牌了。”
她手停了一下,继续包。
“我要辞职。”
她把包好的饺子排在案板上,拿过一个新皮,继续。
我以为她会吵,会摔东西,会像以前一样骂我窝囊。
但她没有。
她把饺子皮捏紧,放在案板最边上,和其他饺子隔开。
“早该走了。”
我愣住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角有皱纹,手上有面粉。
“你以为我天天跟你吵是因为嫌你挣得少?我是嫌你被人欺负了还忍着。你耳朵都那样了,他们把你当人看了吗?”
饺子下锅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你想好了就去做。家里还有点存款,撑几个月没问题。”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我站在厨房门口,左耳还是听不清,但右耳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格外清楚。
04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薛健没来公司,听说去海南了。郭永昌在财务室门口贴了张通知,说提成方案即日生效,有异议的书面提交,年后处理。
徐元霜把通知撕了。
“年后处理?年都过不去了还年后。”
郭永昌从财务室出来,指着她鼻子说你要造反。
徐元霜把撕碎的通知往他脸上一扔,纸片像雪一样落下来。
郭永昌气得手抖,掏出手机要给薛健打电话。
我走过去,按住他手腕。
“郭总监,贝格项目的账,税务那边要是查起来,你觉得是谁签字?”
郭永昌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机滑回兜里,转身进了财务室,门砰地关上了。
徐元霜看着我。邓德赫从工位上站起来。黄弘益摘了耳机。其他人也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聚过来。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
桌上堆着三年来所有的项目资料,贝格标书改了二十八稿,每一稿我都留着。
我把它们摞好,用绳子捆起来。
抽屉里翻出个纸箱,把私人物品一件件往里放:女儿画的画、赵冬梅塞的胃药、一副旧耳机、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
徐元霜走到我旁边,把手里的工牌放在我桌上。
“林哥,你去哪我去哪。”
黄弘益走过来,把他的工牌叠在上面。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睛是红的。他母亲上个月刚做完第二次化疗,他需要钱,但他把工牌放下了。
邓德赫踢开椅子,把工牌扔过来,像扔扑克牌。
“远航那边我联系过了,他们法务说竞业协议公司没付补偿金,无效。八个人,全部接收。”
冯雨薇、曾俊茂、蒋思颖、袁英逸、马嘉怡一个接一个走过来。
工牌一个叠一个,堆在我桌上。
八张工牌,八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走廊里有别的部门的人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纸箱封好,我抱着往外走。
经过财务室的时候,郭永昌隔着玻璃窗看着我们,嘴张着,手悬在座机听筒上。
经过会议室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贝格项目的庆功合影,薛健站在中间,我站在边上。
走到大门口,保安老肖从岗亭里探出头。他在这里干了八年,认识我们每一个人。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人,没拦,只是把门打开了。
“林组长,外面冷,把围巾围上。”
我点了点头。
门外飘着雪,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八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手机响了,是薛健。
我看了一眼,挂断。
他又打,我又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徐元霜站在我旁边,问去哪。
“远航。现在就去。”
邓德赫已经叫好了车,两辆商务车停在路边。
我抱着纸箱上了第一辆。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启航科技的大楼。
十四层,海外项目组的灯还亮着。
灯下面,郭永昌的身影贴在玻璃上,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
手机重新开机的时候,涌进来十七条消息。
薛健发了五条,从“你冷静一下”到“你别后悔”。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
赵冬梅发了一条:晚饭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陈程磊发了三条,都是远航的入职材料。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车上了高架,雪越下越大。徐元霜坐在前排,突然回头说了一句:“林哥,助听器戴上了吗?”
我摸了摸口袋,那个小盒子还在。
拆开,把助听器塞进左耳。
打开开关的一瞬间,世界突然响了一下。
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邓德赫在后排打电话的声音,全部涌进来。
很吵。但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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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远航国际在城东,科技园最里面那栋楼。
车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人等在门口。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没打伞,肩膀上落了一层雪。
“林星洲?我是远航的周总。”
他伸出手。我把纸箱换到左手,右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箱子,又看了看身后陆续下车的八个人,点了点头。
“会议室准备好了,暖气开着。先签合同,再谈方案。”
会议室在顶楼,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科技园。
周总把合同摆在桌上,翻到提成那一页,用笔圈了一下。
“利润百分之十五,写进合同,每月预发百分之七十,年底结清。团队编制你定,我不过问。”
徐元霜凑过来看合同,逐字逐句读了提成条款,抬头冲我点了下头。黄弘益问了一句:“社保基数按实际工资交?”
“按实际工资。”
八份合同,一份一份签。
徐元霜签得最快,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黄弘益签完,盯着合同上“薪资”那一栏看了很久,嘴唇抿得紧紧的。
邓德赫签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马嘉怡签到最后,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林哥,我上家还有一笔报销没结。”
“八千。办公用品垫的。”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郭永昌发了条消息:马嘉怡的报销,八千,明天之前打过来。
附了一张截图,是财务系统里那笔“待审批”记录。
两分钟后,郭永昌回了一个字:好。
马嘉怡看着手机到账提醒,眼圈红了。
周总让人送来了盒饭。
九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就着窗外的雪景吃饭。
徐元霜把红烧肉里的肥肉挑出来扔给邓德赫,邓德赫又扔回去。
黄弘益闷头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说:“我妈下个月复查,我能请半天假吗?”
周总正好进来添水,听见了,说:“以后这种事不用问,直接跟林总说就行。”
黄弘益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下午开始干活。
远航的海外事业部刚成立,贝格二期的标书要重新做,但底子还在。
徐元霜打开电脑,把之前在启航做的方案调出来,逐行核对。
邓德赫联系贝格那边,确认二期需求。
黄弘益开始搭新的技术框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助听器里传来键盘声、讨论声、电话铃声。左耳还是有些闷,但比之前好多了。周总走过来,放了杯咖啡在我桌上。
“贝格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汉斯说他对你印象很深。”
“他说什么?”
“他说上次评审,你左耳明显有问题,但数据一个都没错。”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窗外雪停了,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启航科技那栋楼在西北方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是一个模糊的灰色方块。
晚上八点,远航发了第一封全员邮件:海外事业部正式成立,林星洲任总经理。
邮件抄送了全公司。
两分钟后,陈程磊发来消息,说行业论坛上有人发帖了,标题是“启航科技海外组集体离职,贝格项目恐生变”。
我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改标书。
06
集体辞职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行业圈。
先是行业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帖,说启航科技海外项目组八个人集体跳槽远航,配了一张我们抱着纸箱出大楼的照片。
照片是监控截图,角度很高,我们八个人的背影在雪地里排成一排。
帖子下面跟了两百多条回复。
有人说启航卸磨杀驴,有人说远航捡了个大便宜,还有人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匿名用户爆料:启航把贝格项目的钱挪去填别的窟窿了。
薛健坐不住了。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声明,说“个别员工违反职业道德,公司保留法律追诉权利”。配图是律师函的封面,没盖公章。
邓德赫看到之后,在下面回了句:“薛总,律师函没盖章,是草稿吧?”然后贴了三张账目截图。
豪车保养、别墅装修、高尔夫会籍,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备注栏写着“贝格项目专项招待”。
截图发出去十分钟,薛健把那条朋友圈删了。但已经晚了,有人存了图,转到了行业大群里。群里炸了锅,有人@了贝格中国的官方账号。
当天下午,贝格集团发了一封邮件给启航科技,抄送了远航。
邮件很短:因启航科技项目团队发生重大变动,且存在财务不合规嫌疑,贝格集团决定暂停二期合作评估,等待进一步尽职调查。
薛健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这次我接了。
“林星洲!你他妈——”
“薛总,注意用词。”
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你把截图删了,我们坐下来谈。提成的事好商量。”
“不用商量了。”
“你别逼我。竞业协议你签过的,我有你签字。”
“你付过补偿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手指敲桌面的声音,急促、杂乱。
“薛健,我左耳失聪那天,你说年轻人要拼。我拼了。现在我也送你一句,该歇歇了。”
挂了电话,我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贝格暂停合作的消息传开之后,启航科技的股价应声下跌。
薛健四处找人救火,先找了以前的老客户,人家一听贝格的事,都推说再考虑。
又找了银行,银行说授信额度已经用满了。
郭永昌跑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没来上班。
财务室的门开着,保险柜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办公桌上留了张纸条,就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薛健报警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后来才知道,郭永昌走之前,把启航的账本寄了一份给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