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卷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铁丝网外,十几条狗从坡上冲下来,围住一条黑黄大狗。
它左耳缺角,背脊有旧疤。
我喊了一声大黑。
狗群猛地停住,它抬头看我。
三年前,我把养了六年的它塞进父亲皮卡后斗,它扒着车栏,我没敢回头。
后来父亲走了,老屋要拆,我才回来。
现在它成了这群狗的头领。
我往前半步,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群狗退开。
我僵在原地。
它盯了我几秒,转身从草窝里叼出一样东西,慢慢朝我走来。
我看清那样东西时,鼻子突然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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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那个夏天,我在货运站后门捡到它。
那天刚卸完一车货,我蹲在后门抽烟。雨刚停,地上全是水洼。纸箱就在垃圾桶旁边,被雨泡软了一角,里面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条小狗,浑身泥水,毛贴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左耳缺了一块,露着粉色的肉,像是被什么咬掉的。
它不叫,也不躲,只是抬着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我伸手碰了碰它的头。它往我手心里蹭了蹭,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指头。那舌头又软又热,像片小叶子。
我问了一圈,货运站的人都说不是自家的。门卫老刘说,这狗在附近转了好几天了,没人要。他劝我别捡,说养狗费钱费事。
我把它裹进外套,带回了出租屋。
那会儿我还没结婚,在省城跑货运,租了个单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门口摆着煤气灶。我把狗放在地上,它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我拿了个纸箱,垫上旧衣服,把它放进去。它闻了闻,卧下了。
我去买了袋奶粉,冲了喂它。它不会喝,我拿手指蘸了往它嘴里抹。抹了两回,它学会了,开始舔。小舌头一伸一缩,舔得我手指痒痒的。
那晚上我睡床边,它睡纸箱。半夜我醒了,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爬出来,趴在我拖鞋上睡着了。我没赶它。它打着小呼噜,肚子一起一伏。
我给它取名叫大黑。其实它不全是黑的,背上有一道黄毛,后来那道黄毛旁边又添了一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大黑长得快。半年就蹿成一条大狗,站起来能扒到我腰。我跑车它跟车,我看店它守店。夜里我睡床边,它睡地上,脑袋搁在我拖鞋上。
每天下班回来,一开门,它就在门口等着,尾巴摇得把门拍得啪啪响。
我换鞋的时候它把脑袋伸过来,蹭我的腿。
我走到哪它跟到哪,连上厕所都蹲在门口。
那两年我日子过得紧,但有它在,屋里不冷清。
后来认识了魏静。
她在超市做收银,我去进货常碰见。
她个子不高,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
有回她来我屋里吃饭,大黑冲她叫了两声。
魏静没恼,蹲下伸手让它闻。
大黑闻了闻,尾巴摇起来。
魏静说,这狗通人性。
我们结婚那年,大黑三岁。魏静搬进来,大黑从地上挪到了阳台。它不闹,每天我下班回来,它还是在门口等着。
小满出生后,家里变了样。孩子六个月大时,身上起红疹,喘不上气。送去医院,大夫说是过敏,查了过敏原,狗毛是头一样。
魏静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跟我说,得把大黑送走。
我没接话。夜里我坐在阳台,大黑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眼睛半眯着。我摸着它缺了角的左耳,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天。
第二天,房东又找上门。他说楼下投诉,出租屋不让养大狗,要么送走,要么搬家。
魏静看着我。小满在她怀里睡着,脸上还带着疹子印。
我说,我想想。
想了三天。那三天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大黑就趴在床边,我翻身它抬头看我。我知道它什么也不懂,可我就是觉得它懂。
第四天早上,我给父亲打了电话。
父亲在草原上养羊,一个人住。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过了十来年。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声音沙哑,像是刚咳过。
我说,爸,我这边有点事。
他说,说。
我把大黑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我以为他挂了。正要开口,他说话了,你把它送回来吧。
我愣了一下。父亲一直不喜欢狗,嫌脏,嫌闹。母亲在世时想养,他都没答应。
他又咳了两声,说,送回来,我这儿有地方。别磨蹭。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大黑趴在我脚边,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蹲下来,抱着它脖子,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里。
它舔了舔我耳朵。
魏静在屋里收拾东西,把狗碗洗了,狗绳卷好。她没说话,但动作很轻。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只是孩子的事,谁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给大黑煮了两个鸡蛋。它吃得很快,吃完舔了舔嘴,又趴回我脚边。我看着它,心里堵得慌。
02
周末我开车带大黑回草原。
从省城到老家,四百多公里。大黑坐在副驾,脑袋伸出窗外,耳朵被风吹得翻过去。它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外面,兴奋得很。
我开累了停在服务区,它跟我下车,围着车转一圈,又回到我身边。我买了两个包子,分它一个。它三两口吞了,舔着嘴看我,我又掰了半个给它。
越往北开,树越少,草越多。过了旗里,公路两边全是草原,天也高起来,云也低下去。大黑把头伸得更长,鼻子抽动着,闻风里的味道。
到家是下午。
父亲站在院门口,比我上次见他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睛陷下去,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看了大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院里走。
大黑站在院门口,抬头看我。
我说,进去吧。
它慢慢迈进门,在院子里闻了一圈,最后在墙角停下来,卧下了。
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地上。大黑看看我,我点头。它低头喝了。
父亲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他看着大黑喝水,没说话。烟抽了一半,他才开口,你那边欠了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他说,别瞒我。
我算了算,说,七八万。
他吐了口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院角那间旧羊圈前,说,把那儿收拾出来,给它住。
我愣了一下。那间羊圈是母亲在世时养羊用的,空了五六年了。门上的木头都朽了,顶上漏了个洞。
我说,它睡院子就行。
父亲回头瞪我一眼,说,草原夜里冷。
我没再说话,找了把扫帚去扫羊圈。
里面全是干草和羊粪,我扫了半天,又铺上新的干草。
大黑跟在我后面,看我把干草铺在地上,它用爪子刨了刨,卧上去试了试,抬头看我,尾巴摇了两下。
晚上吃饭,父亲炖了羊肉。他给大黑也盛了一碗,放在羊圈门口。大黑没动,看我。
父亲哼了一声,说,在草原上,狗得学会自己吃。
我蹲下拍了拍大黑的头。它这才低头吃起来。
吃完饭,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很亮,照得草原白晃晃的。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
他说,你明天就走?
我说,嗯,店里不能没人。
他说,走吧。狗放这儿,饿不死。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坡北那片有野狗,厉害得很。别让它跑远了。
我说,它认家,不会跑。
父亲没接话,只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我想问他身体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也是白问,他准说没事。父亲这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那天夜里,我睡在东屋,大黑睡在羊圈。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它趴在羊圈门口,脑袋朝着父亲住的那间屋。月亮照在它身上,黑黄的毛泛着光。
我站了一会儿,没叫它,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蹲在羊圈门口,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往大黑脖子上套。
我走近一看,是条旧绳子,编的,磨得发亮。
我说,你给它拴上?
他说,不拴,让它认认地方。
他把绳子套在大黑脖子上,牵着它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大黑跟着他走,尾巴摇着。父亲走到院门口,把绳子解开,拍了拍大黑的头。
他说,去。
大黑站在院门口,看看外面,又看看他,没动。
父亲又拍了拍它,说,去。
大黑这才迈出门,在院外转了一圈,又跑回来了。
父亲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转身回屋,说,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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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没让大黑看见。
我让父亲把它拴在羊圈里,我从后门出去,绕到院前开车。车发动的时候,我听见大黑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急。
父亲站在院门口,冲我摆了摆手。
我踩了油门。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我开出去大概两里地,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一道黑影,从路边冲出来,追着车跑。
是大黑。它挣断了绳子。
它跑得飞快,耳朵向后贴着,嘴里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出来。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它,越跑越近。
我没停车。
我把油门踩到底,车越开越快。
大黑追了大概三四里地,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它站在路中间,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被草原吞没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湿了一片,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回到省城,魏静已经把家里跟狗有关的东西收起来了。狗碗、狗绳、狗毛刷,都不见了。阳台空荡荡的。
小满的过敏好了,脸上疹子退了。魏静松了口气,跟我说,等孩子大点,想养再养。
我没接话。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快。
超市生意不好,我进了批货压手里,又赶上旁边开了家大超市,客源被抢走大半。
我白天看店,晚上跑车,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魏静在超市升了领班,工资涨了点,但家里开销也大。小满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多。我们俩算账算到半夜,越算越愁。
父亲偶尔打电话来。我问他大黑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问,它听话吗。
他说,野了。
每次都是这样,三五个字,就挂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它跑丢过没有。
父亲顿了一下,说,跑丢过两回,自己回来了。
我说,你把它拴好。
他说,拴不住。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店里站了半天。
那年秋天,吕春梅给我打了个电话。她是父亲隔壁牧场的,中年丧偶,一个人过。我留了她的号,让她帮忙照看父亲。
她说,你爸身体不太好,咳嗽得厉害。
我说,我劝他进城,他不来。
吕春梅说,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停了一下,她又说,对了,你家那狗,夜里就趴在羊圈门口,你爸咳嗽它就叫,跟提醒似的。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有一回你爸咳得厉害,起不来炕,那狗在院子里叫了一宿,把隔壁老马都叫醒了。
老马来一看,你爸发烧了,赶紧送医院。
要不是那狗,你爸那回就悬了。
我听着,喉咙发紧。
我说,吕姨,麻烦你多照看照看。
她说,放心。
挂了电话,我在店门口蹲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
他说好着呢。
我说,我听吕姨说你咳嗽。
他说,老毛病了,死不了。
我说,我过阵子回去看看。
他说,别回来,你忙你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病得不轻了。
那年冬天,父亲打电话来,说大黑又跑丢了。我问跑哪去了。他说,坡北,跟野狗混去了。过了两天,它自己回来了。
我说,你把它关院里。
他说,关不住。这狗野了,心野了。
我说,要不我回去一趟。
他说,你回来干啥,添乱。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省城的冬天灰蒙蒙的,看不到草原,也看不到大黑。
04
三年里,我三次打算回草原,三次没走成。
第一次是那年秋天,货被扣了。
我进了批年货,压在物流公司,人家说手续不全,扣了半个月。
我跑了一个月,官司缠了两个月,等事情了结,草原已经下雪了。
第二次是小满哮喘发作。
那天夜里孩子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魏静吓得直哭,我抱着孩子往医院跑。
住了一礼拜院,魏静一个人扛不住,我得守着。
第三次是父亲在电话里发了火。
他说,你回来干啥,我还没死。
我说,我就看看你,看看大黑。
他说,看什么看,大黑好着呢。你把你那边日子过好,别让我操心。
那天他咳得很凶,电话里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我说,爸,你吃药了没。
他说,吃了吃了。然后挂了。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天夜里,吕春梅打电话来,说父亲心梗,送到旗医院,没救过来。
我赶到草原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殡仪馆了。
他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看了一眼,瘦得脱了相。
颧骨更高了,眼窝深陷,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我没哭。我在殡仪馆坐了一整夜,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回老屋。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羊圈还在,门开着。我进去看,干草铺得整整齐齐,角落里堆着几个旧棉手套,是父亲冬天戴的那种。
大黑不在。
我在院子里喊了几声,没有回应。跑到坡上喊,风把声音吹散了,只有草叶子哗哗响。
吕春梅跟在我后面,说,你爸走之前,把狗放了。
我回头看她。
她说,那天你爸从医院回来,知道自己不行了,拿着棍子把大黑赶出去了。大黑不走,他就打。打了好几下,大黑才跑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爸说,他死了没人喂狗,狗得自己活。
我蹲在坡上,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哆嗦。
吕春梅又说,你爸那几天,天天坐在门槛上,看着坡北的方向。
大黑跑出去以后回来过两趟,趴在院门口,你爸不开门,隔着门骂它。
骂着骂着,自己就哭了。
我听着,手指头抠进土里。
马水生那天也来了。他是父亲的老邻居,六十八了,一辈子在草原上放羊。他跟我说,坡北那片,前阵子来了群野狗,领头的是条黑黄大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那条狗,左耳朵缺一块。
我说,是大黑。
马水生点了点头,说,应该是。个头大,背上有道疤。
我问他,它怎么当上头领的。
马水生说,这话长。你先把你爸的事办了,回头我慢慢跟你说。
我点头。
那两天忙着办丧事,来了几个亲戚,都是远房的,帮不上什么忙。
吕春梅里里外外张罗,马水生帮着招呼人。
我把父亲葬在坡东,挨着母亲。
下葬那天,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土。土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坡北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听不真切。
我回头看,坡上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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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老屋住了三天,处理拆迁的事。
旗里来人量了房子,说下个月推。
我签了字,心里空落落的。
这院子我从小住到大,母亲在这屋里走的,父亲也在这屋里走的。
推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三天早上,我跟吕春梅说,我想去找找。
她说,坡北那片远,开车得半个钟头,还得走路。
我说,我去看看。
她没拦我,给我指了方向。
我开车到坡北,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往里走。
草原看着平,走起来才知道,草有半人高,底下坑坑洼洼。
我走了半个多钟头,鞋里灌满了草籽。
走了大概一里地,我听见了狗叫。先是一声,然后是好几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我站住,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有个铁丝网围栏,应该是牧场的边界。
围栏那边是一片缓坡,坡上站着十几条狗,大大小小,毛色不一。
有黄的,有黑的,有花的,瘦的多,胖的少。
坡顶最高的地方,站着一条黑黄大狗。它左耳缺了一块,背脊上有一道旧疤。它比周围的狗都大一圈,站得也最高,头抬着,耳朵竖着。
我喊了一声,大黑。
声音不大,但风把声音送过去了。
狗群猛地停住。所有狗都转头看我。那条黑黄大狗也抬起了头。
它盯着我,没有动。我往前走了半步。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周围的狗全都退开了,退到它身后,夹着尾巴。有两条小狗缩到了最后面。
它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几年。
它的眼睛黑亮亮的,跟六年前那个雨天一样。
可它的眼神变了,沉了,稳了,不像从前那样一见我就摇尾巴。
然后它转过身,朝坡后走去。狗群跟着它,潮水一样退进了深草里。
我站在铁丝网外,手抓着网子,指头嵌进铁丝里。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没有回应。草叶子晃了晃,什么也没有了。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拉得老长。风一阵一阵的,带着草腥味和羊粪味。远处有只鹰在天上盘着,翅膀一动不动。
我站到天黑才走。回到老屋,吕春梅问我见着没。我说见着了。她问,它认你吗。
我说,没认。
她没说话,给我倒了碗热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父亲睡过的炕上,盯着天花板。炕席底下有干草,翻个身就窸窸窣窣响。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天,它缩在纸箱里,往我鞋面上蹭。
想起它追车追了三四里地,站在路中间,越来越小。
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拴不住,心野了。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大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趴在我拖鞋上,尾巴一摇一摇的。
天快亮的时候,吕春梅在外面敲门。她说,你去坟上看看吧。
我穿衣服起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啥,就是觉得你该去看看。
我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草原上雾蒙蒙的,露水打湿了裤脚。
我往坡东走,心里想着吕春梅的话。
她不是个多嘴的人,让我去坟上,肯定有原因。
06
父亲的坟在坡东,离老屋不远。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去的。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草叶子的露水上,亮晶晶的。坟头不大,堆着新土,前面摆着几个已经风干的苹果。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把苹果收进袋子里,又从兜里掏了根烟,点上,搁在坟前。
风把烟吹得明明灭灭。
我蹲着,没说话。
跟父亲没什么话可说,活着的时候就没说几句,死了更不知道说什么。
他这辈子话少,我也话少。
两个人坐一块儿,半天憋不出一句。
现在想说了,没人听了。
这时候我听见了动静。
身后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大,但草原上安静,听得很清楚。我回过头。
大黑站在十步开外。
它没有靠近,就那么站着。身后远远的,坡上散着几条狗,都趴着,没跟过来。其中一条小狗,后腿瘸着,趴在最前面,抬头往这边看。
我慢慢站起来。它没有动。我往前迈了一步,它耳朵竖了一下,但没有退。
我又迈了一步。它低头闻了闻地面,然后抬头看我。
我蹲下来,把手伸出去。
它盯着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慢慢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
走到我面前,它停下来,低下头,闻我的袖口,从左到右,闻得很仔细。
它的鼻息喷在我手腕上,热乎乎的。
它闻到我鞋子的时候,鼻子停了一下。那是父亲鞋子的味道,我在老屋穿的是父亲的旧鞋。
然后它退后一步,转过身,往坡后走。走了几步,钻进一个草窝里,从里面叼出一样东西。
它叼着那样东西走回来,走到我脚边,松开口。
是一只旧棉手套。灰扑扑的,大拇指处磨破了,露着线头。是父亲冬天戴的那种。手套上沾着狗毛和泥,还有一股烟味。
大黑把棉手套放在我脚边,然后退开三步,卧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我。
我伸手拿起那只手套。手套上有狗毛,有泥,有父亲留下的烟味。我把手套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套是凉的,可攥着攥着,就觉得手心发烫。
鼻子突然就酸了。酸得我张不开嘴,只能蹲在那儿,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套上。
大黑趴在那儿看着我,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我哭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哭什么,哭父亲,哭大黑,哭这三年,哭我自己。
眼泪止不住,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大黑就那么趴着,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大黑还趴在那儿,眼睛亮亮的。我冲它招了招手。它站起来,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身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胳膊。
我伸手摸它的头。
它的毛比以前粗了,硬了,不像家养狗那么软。
左耳缺角的地方结了痂,背上的旧疤上面又添了新疤。
我摸到它后腿的时候,它身子缩了一下。
我低头看,那条腿上有道很深的疤,毛长不齐,露出一条粉色的肉。
我说,疼不疼。
它舔了舔我的手。
我坐在坟前,大黑趴在我旁边。我们俩谁也没动,就那么待了一下午。风从坡上吹下来,草叶子沙沙响。远处有羊叫,一声一声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大黑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我说,大黑,跟我回去。
它看着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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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往老屋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大黑跟上了,但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坡上的狗群远远看着,没有跟来。
走到老屋院门口,我推开门。
大黑在门口停了一下,闻了闻门槛,然后慢慢走进院子。
它走到羊圈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走到墙角,在它三年前卧过的那个位置,转了一圈,卧下了。
吕春梅从屋里出来,看见大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蹲下看了看大黑,说,瘦了。又看了看它腿上的疤,没说话,进屋端了碗水出来。
晚上我做了饭,给大黑也盛了一碗。它吃了,然后回到墙角卧下。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它趴在羊圈门口,脑袋朝着父亲住的那间屋。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城。东西不多,一个包,几件衣服,还有那只棉手套。我把手套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我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拍了拍副驾。
大黑走过来,走到车门前,停住了。
它没有上车。它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坡的方向。坡上,远远的,几条狗站在高处,朝这边望着。其中那条瘸腿小狗,站在最前面,尾巴耷拉着。
大黑又回过头来看我。它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我的手。拱了好几下,然后退开,转身往坡上走了。
它走得慢,那条受过伤的腿一瘸一拐。走到坡脚下,它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继续走,走到坡上,狗群围过来。它站到中间,领着它们往草原深处去了。
吕春梅站在我旁边,说,你爸临终前跟我说过,那条狗救过他的命。
我转头看她。
她说,去年冬天,狼群来了,半夜围了羊圈。你爸在屋里咳得下不了炕。大黑挣开绳子冲出去,把狼引走了。
她说,你爸说,大黑腿上那道疤,就是那回留下的。它在外面跟狼斗了半宿,天亮才回来,腿上全是血,趴在羊圈门口,站都站不起来。
我听着,手攥着车门把手。
吕春梅又说,你爸那会儿就说了,这狗不能拴。拴住了,就废了。
我说,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说,就他走之前那几天。他天天坐在门槛上,看着坡北,跟我说,这狗要是愿意回来,就给它口吃的。不愿意回来,就别去拽它。
我没说话。我看着坡上,大黑已经走进深草里了,只看得见一个黑点。
吕春梅又说,你爸还说过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她说,他说,狗比人强。人走了就不回来,狗走了还回来看看。
我站在车门口,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得眼睛发酸。我把车门关上,没走。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父亲的坟上。大黑不在。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只棉手套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狗比人强。他说的对。我三年没回来,大黑年年守着他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