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作者供图
我老家在江西鄱阳湖边一个小村子。小学在村后的土房里，窗户没玻璃，冬天拿塑料糊上，风一吹哗哗响。那时除了语文数学课本，别的书基本见不着。爷爷上过夜校，是我最早的文学启蒙。
夏天的晚上，爷爷会拿把藤椅坐在院门口，摇着蒲扇喊我过去，我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腿边。他讲“黑虎大将军”——说月亮上除了嫦娥和玉兔，还有一条黑狗专门守平安。他还讲三打白骨精，讲武松打虎。我听得入迷，好像自己就在故事里头。我问爷爷怎么知道这么多，他笑着说：“都是书上看来的。”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书里藏着好多精彩世界。
三年级那年，妈妈让舅舅带我去景德镇过暑假。舅舅家在新华书店旁边。那是我第一次进全是书的地方，闻到纸张和油墨的味儿，一排排书架像树林，阳光照在书脊上亮闪闪的。我像饿了好久，从早看到晚，童话、寓言、作文选，什么都看。我用妈妈给的五十块钱，买了人生第一本课外书——《小学生优秀作文》。那本书我翻了一遍又一遍，书角卷了边，封面也淡了，可我熟到随便拎出哪一篇都能讲。那本书，算是我写作文的第一块垫脚石。
回到村里，日子还是老样子，可我心里已经不一样了。从三年级写作文起，我的文章就总被老师当范文念。别人写文具盒、小猫，我写黑虎大将军、孙悟空。老师夸我想象力好，同学羡慕我作文分高。我也真以为自己有天赋。其实哪有什么天赋，就是听故事听来的，看书看来的。后来，我的语文成绩一直挺好。初三那年，我以全县第一的语文成绩考进了高中。高中文理分科，大家都劝我选理科，说好找工作。可我心里很清楚：我要学中文。高考填志愿，我想都没想，报了汉语言文学。大学四年，我拼命读李白、杜甫、曹雪芹、鲁迅……图书馆就是我大学时代的“新华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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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我成了一名老师。到今年，我教了十五年书。也是这一年，我加入了市作家协会。回想这一路，阅读到底给了我什么？不只是语文考高分、做喜欢的工作、当上“作家”。它给我的是心里那种踏实的富足感。它让我感恩爷爷的蒲扇和故事，感恩新华书店和那本翻烂的作文书，感恩每一位鼓励我的老师。也因为读过那些勇敢的故事，我有了自信：相信山里的孩子，也能靠文字走到很远的地方。
现在，我还是个妈妈。我的学生和孩子就像当年的我，需要被人用故事点亮。我跟他们说：“学写作文，先学做人。”技巧可以慢慢练，但善良、诚实、感恩的心，才是好文章真正的根。课堂上，我带他们读有温度的文章；在家里，我给孩子讲故事，像当年爷爷讲给我听那样。孩子睁大眼睛听的样子，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我想把爷爷当年给我的那束光，接着传下去。从鄱阳湖边听故事的小女孩，到今天站在讲台上讲故事的人，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多年。要问我最感谢什么，我会说：感谢阅读，感谢爷爷的声音，感谢每一位鼓励过我的老师。
从听故事的人，到讲故事的人——这条路，我会牵着我的孩子和学生们，一起走下去。
原标题：《夜读｜章蓓：从听故事的人到讲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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